第二章

5．
那一刻，陈锦轩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哭嚎。
墓碑很新，连边上的泥土都还没完全干透。
陈锦轩跪在那块小小的石碑前。
哭得肩膀颤抖。
他声音沙哑，小心翼翼抚摸那块墓碑。
“圆圆，爸爸来了，爸爸来看你了。”
我站在三步之外，冷眼看着他。
当初女儿在病床上哭着喊爸爸的时候，他在哪？
女儿浑身是血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在哪？
他以为自己是个绝世好爸爸。
实则他从来都不配。
他看向我，眼眶通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你没把她照顾好？是不是她生病了你没及时发现？你倒是说话啊！”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朝我逼近两步。
陈锦轩情绪已经崩溃。
“我没把她照顾好？”
我声音冰冷。
“陈锦轩，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拔高。
“我把女儿接回家，给她住最好的房间，吃最好的东西，我给她买玩具，带她去游乐园！我哪一样对不起她了？你说！你倒是说啊！”
他吼到声嘶力竭。
似乎这样就能把女儿带回身边。
周围人都惊呆了。
陈锦轩叱咤商界十年。
从未有人见过他狼狈成这样。
我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用施舍的眼神打量他。
“你给她的房间是很大，但你让她一个人睡，湿着头发到天亮。你给她的东西确实都不便宜，但那都是康康挑剩下！连衣服都是沈乔从二手平台买的，不知道倒了几手！”
“陈锦轩，这就是你对她的爱？”
“我呸！狗都不要！”
陈锦轩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几乎是在吼。
“你胡说！”
“圆圆在我那里过得很好！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不开心！”
“她敢跟你说吗？”
我直接吼回去。
想到女儿，我的眼泪就不受控流下来。
“她每次跟你说沈乔打她，你是怎么回她的？你说她是撒谎精！你说她想破坏你的新家庭！她才七岁，你让她怎么敢再跟你说实话？”
陈锦轩瞬间僵在原地。
整个人猛地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我不知道……”
“周玉，你是不是在怪我？你是不是觉得是我害死了圆圆？我告诉你，我是她爸爸，我这辈子最不可能伤害的人就是她！”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跟我说实话，圆圆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离婚后精神状态不好，没看好她？是不是你带她去的地方不安全？你说！”
我的肩膀疼得发麻，但我没有退缩，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陈锦轩，你知道我最后一次见到圆圆是什么样子吗？”
“她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她的眼睛看不见了，嘴巴里全是血，手指头断了两根，腿也折了。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在喊疼。她喊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最后一口气。”
“她说她想吃我做的蛋炒饭，她说她想回家。”
“最后她问了我一句话。她问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是不是圆圆不乖，爸爸不要圆圆了？”
“陈锦轩，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回答她？”
陈锦轩的嘴唇发抖。
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发出野兽一样的哭声。
他接受不了。
自己自以为倾注了所有爱的女儿，他的第一个孩子，竟然就这样撒手人寰。
甚至没能平安长大。
“是谁干的？周玉！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
陈锦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愤怒。
“你手上有没有证据？我要让凶手付出代价，我一定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证据当然有。
你的手上突然多了一个u盘。
“圆圆最后遇难是，电话手表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开机。里边录下了凶手作恶的全过程。”
“还有一段录音。”
“是在圆圆去世前一个小时录的。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一直在说胡话。但有些话，我觉得你应该听一听。”
我看着陈锦轩的脸。
“你要听吗？你要看吗？”
他的手在空中颤抖了好一会儿，重重点头。
我清楚的知道。
看完这些东西之后，他的人生就回不去了。
他和沈乔之间，和那个儿子之间，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这些折磨，都是他欠我女儿的。
6.
与此同时，沈乔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她站在豪车旁边，表情已经不再从容优雅。
我冷笑一声。
杀人凶手。
你要吓死了吧。
沈乔再也站不稳，皱着眉头蹲下来。
“完了。彻底完了。”
“陈锦轩听到那些录音了，他知道我打圆圆的事了。他那么宝贝那个丫头，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是让他知道我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他不会放过我的。”
“他还会帮我儿子继续找肾源吗。他不但不会找，可能还会断了康康的治疗费。康康每个月的药费要十几万，要是他一怒之下把账户冻结了，康康怎么办？”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还有更要命的事。”
沈乔的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把头发揉得又乱又难堪。
“康康不是陈锦轩的儿子！”
“这件事要是暴露了，那就不是断药费的问题了！陈锦轩会怎么对我？他会杀了我的！他一定会杀了我儿子的！”
沈乔在陈锦轩身边这么多年，最清楚他的手段。
陈锦轩在商场上向来手段阴狠。
曾经和他叫板的供货商一夜之间家破人亡，那惨状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对圆圆温柔，是因为圆圆是他的女儿。
他对康康大方，是因为他以为康康是他的儿子。
如果他知道康康不是他的……
沈乔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的腿开始发软。
康康是李明的孩子。
三年前那个雨夜，陈锦轩出差去国外谈生意，我一个人在家喝了不少酒。
李明是公司新来的司机，长得高大帅气，嘴又甜，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然后就有了康康。
我以为陈锦轩永远不会发现的。
康康的出生日期比正常预产期早了半个月，但陈锦轩信了
而且康康的血型和他一样，都是A型，这一点也糊弄过去了。
康康长得像我，不太像陈锦轩，陈锦轩没多想，只说长得像妈妈好。
圆圆和康康的肾脏配型成功，纯属巧合。
但这件事让陈锦轩开始重视康康的身体状况，他请了全国最好的专家来给康康做全面检查，对他好得不能再好。
难道这一切都要完蛋了吗？
沈乔的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
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就在她打算站起身，做些什么的时候。
陈锦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沈乔，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是觉得命太长了是吗？”
他眼神愤怒，让人不寒而栗。
里燃烧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沈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进泥里。
“锦轩，你听我解释……”
陈锦轩没有说话。
他在沈乔面前停下，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
“锦轩，圆圆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沈乔开始哭，眼泪说来就来。
“那天我送她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哭闹，我只是想让她安静下来，我没想到会伤到她……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当时情绪失控了……我后来很后悔……我真的后悔了……”
“你在家里也打过她。”
陈锦轩语气阴寒。
“不止一次。”
沈乔的脸色彻底白了。
陈锦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他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沈乔以为他要走了，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见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话。
“老赵，把别墅里所有的监控录像调出来，从三个月前开始，全部发到我邮箱。重点看圆圆在的时候，沈乔和她单独相处的画面。”
沈乔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还有，管家，你现在立刻去把圆圆住过的那个房间封起来，里面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动。把沈乔房间里的电脑和手机也收走，不许她碰任何通讯设备。”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是”。
沈乔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她的控制。
她浑身发抖。
完了。
事情全败露出来了。
她真的完蛋了。
她抱着康康的手在剧烈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完了。全完了。
陈锦轩挂了电话，沈乔冲过来抱住他的腿。
跪在他面前哭个没完。
“锦轩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陈锦轩厌恶的把她踢远。
“沈乔，原来我从未了解过你。”
陈锦轩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一丝温情。
那不是在看妻子，那是看仇人。
“儿子的手术先放一放。”
“我会让人在医院用药给他吊命。在此之前，我要把你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所有的事情都查清楚。”
沈乔的心猛地一沉。
陈锦轩比她痛苦百倍。
他想起圆圆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
她第一次叫他爸爸的时候，他跟所有亲戚朋友炫耀了一整天。
她三岁生日那天，他包下了整个儿童乐园，让她穿最漂亮的公主裙，在所有小朋友的注视下切开那个三层大蛋糕。
“圆圆最喜欢爸爸了。”
那天晚上，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口水糊了他一脸。
他当时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当了这个小丫头的爸爸。
可现在，那个会叫他爸爸的小丫头，变成了一方小小的墓碑。
而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陈锦轩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无声地滑下来。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和我离婚，后悔把圆圆交给沈乔，后悔在圆圆说自己被欺负的时候没有相信她，后悔在圆圆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呢？
圆圆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
都是他曾经以为善良无辜的沈乔！
那个看起来柔弱温顺的沈乔，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现在，家庭破碎了，女儿死了，一切都挽救不回去了！
陈锦轩的拳头狠狠砸在墓碑旁边的泥土上。
砸出一个悔恨的坑。
7.
沈乔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锦轩没有跟她一起回来。
他留在墓地，说是要陪圆圆待一会儿。沈乔不知道他是真的伤心到离不开，还是不想再看到她。
沈乔走进别墅的时候，感觉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了，每一盏灯都像是在监视她。
她坐在沙发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必须想办法。
手机被收走了，电脑也被收走了，她没办法联系外界，也不知道李明那边的情况。
陈锦轩会不会已经让人控制了李明？
李明那个没用的东西，嘴巴严不严？
会不会一被吓唬就全招了？
沈乔越想越慌，最后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趁着管家和保姆都睡了，偷偷溜出别墅，开了车库角落里那辆很少用的小轿车，一路狂奔到了城郊一个老旧的小区。
李明的家。
沈乔没有打电话，直接上楼敲门。
门开了，李明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沈乔一把推开他，闯进屋里，反手把门锁上。
“出事了。”
“圆圆的事暴露了，陈锦轩要查监控，他发现康康不是他儿子了怎么办？”
李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可什么都没干啊，是你当初说陈锦轩不行，让我帮你的……”
“闭嘴！”
沈乔厉声打断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得想办法。”
沈乔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周玉。现在手里有圆圆的手表录像，还有那段录音。只要这些东西还在，陈锦轩就不会放过我。”
“如果没有这些证据，光凭陈锦轩查到的那些监控，至少还有狡辩的余地。我可以说是圆圆自己摔倒的，可以说那些伤痕是意外……”
“你的意思是……”
沈乔的眼神变得阴鸷。
“周玉家的地址我知道，她一个人住，没有男人，没有保安。你我两个人，够了。”
李明犹豫了。
“这不是犯法吗？”
沈乔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们之前做的事不犯法？虐待儿童，欺诈，伪造亲子关系，哪一样不够我吃牢饭的？多一件也不算多。今天不去，我们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李明还在犹豫。
沈乔已经站了起来。
“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但如果我出了事，我一定把你供出来。康康的亲生父亲是谁，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架在李明的脖子上。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凌晨两点，沈乔开着那辆不起眼的小轿车，带着李明，停在了我家楼下。
小区的路灯昏黄，保安室里的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根本没注意到这辆车。
沈乔从包里摸出两双手套，递了一双给李明。
“戴上，别留指纹。”
李明的手在发抖，戴了半天才戴上。
那天我实在受不了长时间的失眠。
吃了安眠药。
门锁被撬开的声音，我完全没有听到。
沈乔和李明进到屋里，看到我躺在床上。
她朝李明使了个眼色。
李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朝我走近了一步。
刀尖悬在我鼻梁上那一刻，我正梦到圆圆哭着喊我。
彻底醒了
我睁开眼的一瞬间，吓了一跳。
猛地往床的另一边滚去，刀锋擦着我的手臂划过。
在床单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口子。
“你们想干什么？”
我惊叫出声。
从楼下大喊一声。
“救命！有人杀人！”
沈乔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拼命挣扎，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李明冲上来，一把按住我的腿，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我完全挣不开。
我的下颌骨被按得生疼。
沈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本来我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是你逼我的！”
“你把那些录音和录像交给陈锦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康康不能没有肾源。他只有三岁，他的人生才刚开始。你毁了他，毁了我们！我要让你也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情绪越来越激动。
“你知不知道，如果陈锦轩拿到那些证据，他会怎么对我？他会毁了我的！他会让我在监狱里待一辈子！他有的是办法让我生不如死！”
“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
她重新拿起了那把刀。
李明站在旁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刀尖对准我的胸口。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圆圆的大仇还没报，这些害死她的人还没受到惩罚，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我疯狂把她推开，用尽力气往外边跑。
同时打了报警电话。
“我在铜州花园小区！现在有人在杀我！救命！救命！”
警察出警的速度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就在我被堵在安全通道里，被他们逼到步步后退。
身子抵到墙上时。
警察整齐的脚步声，从面前传来。
沈乔正举着刀站在我面前。
李明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两个民警按在了地上。
沈乔也被及时控制住。
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浑身是伤
一个女警察将我扶起来。
按在地上的沈乔，依然歇斯底里地尖叫。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老公是陈锦轩！你们敢抓我！”
没有人理她。
陈锦轩是个顶级厉害的生意人，但他也大不过法。
沈乔的挣扎突然停了。
她脸色惨白
到了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我被安排在询问室里做笔录。
“周玉女士，请你详细描述一下今晚发生的事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同志，有人要杀我。她还杀了我的女儿。”
女警察的笔顿了一下。
“我要报警，我要申请法律援助。”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我女儿被陈锦轩接走那天开始，到她浑身是血被送到医院，到她在ICU里咽气，到葬礼后陈锦轩上门要她捐肾，到沈乔带人来砸我的家，到最后我刚才差点被刀捅死。
我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可声音还是不争气地发抖了。
女警察的眼眶红了。
她把笔录做完，起身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周玉女士，你的案子我们已经受理。我们会为你安排法律援助律师，刑事附带民事赔偿的诉讼我们会帮你一并处理。”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虐待儿童致死的案子，性质极其恶劣，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点了点头。
走出询问室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警察走过来。
“周玉女士，考虑到你今晚的遭遇，我们会在你家楼下安排两名警员24小时隐身保护。你不用害怕，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我连声道谢。
警察把我送回家。
他们检查了门窗，确认没有别的安全隐患之后，在楼下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车里坐着两个穿便装的警察，整夜没有熄火。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到楼下偶尔传来的对讲机的沙沙声。
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安全。
而沈乔和李明，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们被带到了不同的审讯室。
沈乔彻底翻脸。
“是李明出的主意！是他逼我去的！我本来不想去的！”
另一边，李明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沈乔是我情人……康康是我儿子，康康是我的亲生儿子……”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沈乔的耳朵里。
沈乔对着墙那边大吼。
“你个没用的东西！当初要不是你主动来找我，我会怀上你的孩子吗？现在出事了就全推给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明也被逼急了，隔着墙吼回去。
“是你先勾引我的！那天在车上，你主动摸我的手！你少在这儿装无辜！”
两个人隔着墙对骂了将近半个小时，骂的内容越来越不堪入耳，从最初的互相推卸责任，到后来开始翻旧账。
把他们从认识到偷情到生下康康的所有细节都抖了个干净。
审讯的警察们面面相觑。
“够了！你们把这当成什么地方？菜市场！”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我本来可以早点报警，早点请律师，早点让沈乔现原形。
但我没有。
因为我想要的，不只是让她伏法。
我要让她自己把自己逼到无路可走。
等她把自己的底牌一张一张地亮出来。
现在，她终于现了原形。
在陈锦轩面前，在警察面前，在所有人面前。
她的好日子，没剩几天了。
8.
沈乔在看守所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锦轩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把她查了个底朝天。
他调取了别墅过去六个月的全部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看沈乔是怎么对待圆圆的。
他看到沈乔在圆圆不肯吃饭的时候扇她耳光。
看到沈乔在圆圆不小心打翻水杯的时候把她推到墙上。
看到沈乔在圆圆想和康康一起玩的时候把她关进地下室，一关就是大半天。
他看到沈乔在圆圆说想妈妈的时候，揪着她的头发说。
“你妈不要你了，你就乖乖待在这儿，别给我添乱。”
他看到沈乔在圆圆哭着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一把抢过电话挂断。
“你爸不会接的，他工作忙，哪有时间管你？”
他还看到了更多。
沈乔趁他出差的时候，把李明带进别墅。
康康跑出来抱着李明的腿喊爸爸。
……
陈锦轩熄灭了手中的烟。
这些年他每天不吃饭，一直在吃抽烟，调查，脸上胡渣都长出来。
他让管家去取了康康的几根头发，送到了全市最权威的亲子鉴定中心。
结果出来得很快。
不是亲生的。
陈锦轩看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再次点了根烟。
拨了一个电话。
“王局，我是锦轩。想问你一件事，虐待儿童致死的案子，最高能判多少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陈锦轩点了点头。
“那如果是两个人合谋，还企图杀人灭口呢？”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陈锦轩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三天后，陈锦轩和警察同时出现在了沈乔面前。
沈乔被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和从前精致的她判若两人。
看到陈锦轩，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锦轩你来看我了！你是来保释我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陈锦轩没说话，把一份亲子鉴定扔到她面前。
沈乔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锦轩的声音很平静。
“康康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沈乔的身体抖动了几下。
“是李明，对吗？”
“就是那天晚上和你一起去杀周玉的那个人。你口中的公司新司机。你在我出差的时候偷偷带进别墅的男人。”
沈乔的身体开始发抖。
陈锦轩自嘲地笑了笑。
“我给你花钱，给你的儿子治病，给你最好的生活。我甚至为了你离婚，为了你把我亲生女儿耽误了！”
“沈乔，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是我把圆圆交给你的那一天。如果我知道你会这样对她，我宁可她这辈子都不认我这个爸，也不会让她踏进这个家一步！”
沈乔哭得很伤心，伤心到陈锦轩差点以为她真的在后悔。
但下一秒，她就尖利的骂了起来。
“你怪我？陈锦轩你凭什么怪我？”
“是你先来找我的！是你在我当助理的时候对我好的！是你跟我说你老婆不懂你，不理解你，你和她过不下去的！”
“我勾引你？是你先给的我机会！”
她的情绪越来越失控，声音越来越尖锐。
“你以为我稀罕你？你以为我稀罕你那个破别墅，破车，破公司？我沈乔要是想找男人，什么样的找不到？我当初跟了你，是因为你有钱！因为你大方！因为你愿意给我花钱！”
“我怀孕的时候你高兴得要死，你以为那是你的种？你以为我会告诉你那不是你的？你做梦呢！我需要你的钱！康康也需要你的钱！没有你这个冤大头，谁来养我的儿子？”
陈锦轩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像是被彻底伤透。
“所以从头到尾，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沈乔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爱你什么？爱你的控制欲？爱你的大男子主义？陈锦轩，你是挺有钱的，但你也挺让人恶心的。”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知道我最恶心你什么吗？”
沈乔越说越来劲。
“你最恶心的地方是，你把圆圆当宝贝，把康康当什么？你把康康当备胎！每次圆圆来的时候，你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康康在旁边看着，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告诉你陈锦轩，我打圆圆的时候，我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因为她在你心里占的位置太多了，多到我儿子连口汤都喝不上。她活该！”
这句话说出来。
审讯室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陈锦轩站起来，走到沈乔面前。
用尽全力甩了她一巴掌。
“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说。”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会让你在监狱里待一辈子，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圆圆受过的每一点苦，我都会加倍还给你。”
他顿了顿。
“我要给我的女儿报仇。”
沈乔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锦轩不是在吓唬她。
他是认真的。
警察把沈乔带走的时候，她还在歇斯底里地喊。
“陈锦轩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女儿的死你也有一份！是你把她送到我手里的！都是你！”
声音越来越远。
我一直站在门外，从头听到尾。
沈乔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要扑过来。
两个警察死死地按住她，她的手臂被反剪在背后
她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疯狂的恨意。
“周玉！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陈锦轩会娶你？你做梦吧！他那种人，谁跟他过日子谁倒霉！”
我没有理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对他没兴趣，等见到你彻底进狱那天，我会离开这里。”
“一想到和你共同在一座城市生活过，我都觉得恶心。”
沈乔的挣扎顿了一下。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圆圆死了，你没了女儿，你什么都没了！”
“我有自由，又重新幸福去的机会。”
我打断了她。
“而你，只会像泥坑里烂泥一样，越活越烂！”
沈乔被拖走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和陈锦轩。
他站在那里，垂着头，十分颓丧。
“周玉。”
“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圆圆的事，全是我的错。”
他声音发抖。
“我不该离婚，更不该把她交给沈乔。我不该不相信她的话，不该在你每一次提醒我的时候敷衍了事。我是个混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越说越难过，眼眶里全是泪水。
“我知道我没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但是周玉，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哪怕只是在你身边，做点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他的眼睛。
“圆圆下葬那天，我在她的墓前待了很久。我问她，希不希望爸爸来看她。她以前那么喜欢你，应该是希望的。但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之后，除了哭，除了后悔，你还能做什么？圆圆已经不在了。你在这里哭一场，她就能活过来吗？”
陈锦轩一怔。
“我不想再和你扯上任何关系。”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周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锦轩，你去过你该过的日子，我去过我该过的生活。这辈子我们再也不要见了。”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凉，钻进肺里，把五脏六腑都洗了一遍。
远处有一家早餐店开门了，蒸笼的热气从窗口冒出来。
卖豆浆的大爷在店门口支了一张小桌子，一个人坐在那儿喝粥，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
很普通的早晨。
很普通的人间。
我忽然想起圆圆小时候，
每天早上都要我给她扎辫子。
她不喜欢那种复杂的编发，就喜欢最简单的那种，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
“妈妈，我们今天吃什么呀？”
“圆圆想吃什么？”
“想吃小馄饨。”
“好，吃完小馄饨去上学。”
“那晚上呢？晚上吃什么？”
“晚上再说。”
“那妈妈今天晚上可不可以早点来接我？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来接的，只有我是保姆阿姨来接的。”
“好，妈妈今天早点下班，来接圆圆。”
“妈妈，快要暑假了，我想假期去看海。”
“没问题，妈妈带你去。”
“真的吗？”她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她回过头来，仰着小脸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也永远不会再看到了。
晚些时候，陈锦轩去了圆圆的墓地。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带了一大束圆圆最喜欢的粉色雏菊。
他在墓碑前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吵到谁。
“爸爸来看你了。”
墓碑上的照片里，圆圆穿着校服，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笑容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陈锦轩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圆圆的脸，指尖在冰冷的石碑上停了很久。
“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不值得你原谅。”
“但是圆圆，爸爸这辈子都会记得你。”
他不知道我最后去了哪里。
我去了一座海边的城市，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窗户正对着大海。
每天清晨，我都在海浪声里醒来。
我学会了冲浪，学会了潜水，学会了在海边看日出。
我遇到了一群可爱的人，他们不知道我的过去，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只知道我家里挂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的特别甜。
圆圆，妈妈替你看到了海。
海水比我们想象的要蓝，天空比我们想象的要远，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妈妈会把这一切，都替你活一遍。
至于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