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6442更新时间:26/06/24 11:48:03
5.
陈盛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光。
“皇长女?”
“哪来的皇长女?”
所有人的视线忍不住聚集到我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五岁被夏家收养,不知道姓甚名谁,从何而来的女娃娃,只有我一个。
难道……?
众人脸上的嘲笑还没来得及褪光。
先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说话间,皇帝已经进来了。
明黄色的龙袍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金甲侍卫分列两侧,气势如虹。
整个陈府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正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眼睛瞬间红了。
十五年了。
父皇老了。
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蓄满了泪。
我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儿臣参见父皇。”
“说好的三日后,父皇怎么提前来了?”
这一瞬间,陈盛安和在座所有人都傻眼了。
“她不是瞎子吗?”
“怎么突然复明了!”
“完了!那我说了她那么多大不敬的话,她岂不是能记住我的脸了?”
“你那算什么呀!陈大人和夏软才是真的完了!”
……
皇帝拭干眼泪,拖住我的手肘,扶我起来。
“听闻今日陈府给夫人办生辰宴,热闹非凡,原本想来给你送个生辰礼,没想到……”
他的视线定到陈盛安身上,露出寒意。
“要是朕来晚了,朕女儿这条命是不是就保不住了? ”
陈盛安的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刚才还在仗义执言骂我的客人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
父皇冷哼一声。
视线突然停在我红肿的左脸上。
那道掌印,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他瞳孔骤然收缩。
“没想到朕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是吗?”
“陈盛安!你今日务必要给朕一个说法!否则你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陈盛安浑身开始发抖。
过了一会儿,夏软也被人提着胳膊扔了过来。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丢了孩子的虚弱。
原来刚才只是教唆大夫说谎,故意往我身上破脏水!
夏软跪在旁边,脸白得像纸,拼命往后退。
父皇没再看他们。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我左耳的伤疤上。
那道疤,是当年从火场把我拖出来时,房梁上掉下来的炭火烫的。
疤面很丑,像一条蜈蚣趴在耳后,蔓延到脖颈,再往下,是满背的烫伤。
父皇伸手,颤抖着碰了碰那道疤。
我忍不住往后一缩。
霎那间,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这就是为救那混蛋落下的疤?”
“我的儿,这么深的伤,得多疼啊。”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天恩在上。
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报仇时机了。
我眼睛一红,重新跪在地上。
“父皇息怒,盛安是儿臣用命救出来的人,儿臣爱他爱到骨子里,请父皇千万不要过于责罚他!”
“您要罚就罚儿臣吧。”
父皇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陈盛安。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情绪。
是杀意。
没有一个父母能忍受自己的女儿被负心汉伤成这样。
更何况还隔着十几年失而复得的痛苦和思念。
我浑身颤抖。
不是害怕。
也不是心疼陈盛安。
是高兴。
是激动。
从前他骗我,辜负我,全是仗着我的感情。
现在我不爱你了。
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朕的女儿用命去救你。”
“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陈盛安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抖。
“陛下,臣不知子晴是皇长女,臣……”
“不知道就可以打朕的女儿?”
父皇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惊雷炸响在院子里。
“不知道就可以让她浑身是伤,满身是疤?”
“不知道就可以在她的生辰宴上,挂别的女人的名字?”
他猛地站起来,龙袍翻涌,目光扫过院中挂着的那些红灯笼。
每一盏上都写着刺眼的软字。
“陈盛安,你告诉朕,这是什么意思?”
陈盛安浑身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不只是他。
连同身在乡下的父母九族。
都不自觉的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夏软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父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
看我瘦削的肩膀,看我青紫的手腕。
那是陈盛安方才攥出来的淤痕。
看我的眼睛。
“朕不听他们说,你来告诉朕,复明后,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我笑了笑。
很轻,很淡。
却没有温度。
“儿臣看见陈盛安抱着夏软,说巴不得儿臣死在火场里。”
“他把我生辰宴的灯笼,全都挂上夏软的名字。”
“看见他任由夏软把儿臣往火盆里推,站在旁边看着,等着看儿臣是不是真的瞎。”
“看见他为了给夏软出气,打了儿臣两巴掌,逼儿臣给夏软道歉,还要儿臣跪在夏软床边祈福,保她和陈盛安的孩子。”
……
话没说完,陈盛安用一声巨大声的饶命打断了我。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
父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孩子?”
“她和陈盛安的孩子?”
我点头。
“有了夫妻之实。就在儿臣和陈盛安成婚那天。”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父皇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盛安的冷汗把地面都打湿了一片。
然后,他开口了。
“来人。”
金甲侍卫应声而入。
“把陈盛安押入天牢。”
“夏软及其父母,一并收押。”
“陈家上下,全部拿下,听候发落。”
陈盛安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恐。
“陛下!陛下饶命!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
夏软尖叫起来,被侍卫拖下去时还在拼命挣扎。
“我是她妹妹!我是皇长女的妹妹!你们不能抓我!”
父皇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看着我,伸出那双苍老的手。
“晴儿,跟父皇回家。”
我看着他掌心的纹路。
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在火场里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时,也曾经幻想过。
如果我的亲生父亲在这里,他会不会冲进来救我?
现在我知道了。
他会。
他会跨过千山万水来找我,会为了我屠尽所有欺负过我的人。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和记忆里一样暖。
“嗯。”
“我们回家。”
6.
銮驾缓缓驶离陈府。
我坐在宽大的马车里,身下是柔软的锦垫,鼻尖是龙涎香的清苦味道。
父皇怕我冷,让人给我披了件狐裘大氅。
毛茸茸的领子贴着下巴,暖得不像话。
车窗外,京城的街景一帧一帧掠过。
我忽然想起五岁那年,被夏家从街上捡回去的日子。
那时候我刚和宫人走散,一个人在街上哭了三天三夜。
饿得啃树皮,渴得喝井水。
夏家夫妇路过时,我正在垃圾堆里翻吃的。
他们把我带回家,给了我一身干净衣裳,一碗热粥。
我以为自己遇见了恩人。
可那碗粥喝完,夏夫人就把我领到厨房。
“吃了我家的饭,就得干我家的活。去,把碗洗了。”
五岁的我够不到灶台,就搬个小凳子踩上去洗。
手被碎碗割破了,血流了一地。
我的伤口,夏夫人看都没看一眼,只骂我打翻了家里的碗。
“笨手笨脚的,果然是乞丐!”
“干活都不会!今晚罚你不许吃饭!再弄坏东西!你就一直吃不上饭!”
从那以后,我成了夏家的免费丫鬟。
天不亮就要起来扫地,劈柴,烧水。
夏夫人的衣裳要我洗,夏软的脚盆要我端,家里的茅厕要我刷。
冬天水冷得刺骨,我的手生满了冻疮,烂得露出骨头。
夏夫人嫌我干活慢,拿鸡毛掸子抽我。
夏软比我小两岁,却从没正眼看过我。
她叫我小乞丐,让我给她当马骑,趴在地上驮着她满院子爬。
有一次我摔倒了,她的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
夏夫人冲过来,二话不说扇了我十个耳光。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摔我女儿?”
我不敢哭。
因为哭会招来更多的打。
后来我学会了讨好他们。
我把好吃的留给夏软,把好衣裳让给夏软,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可他们还是不满意。
因为后来我救人成了瞎子,带出去丢人。
夏夫人对外说,她心善,收养了一个孤女,当亲生女儿养。
这话传出去,满京城的人都夸夏家积德,是好人。
可关起门来,我却是家里最小的奴仆。
洗衣服洗到手烂,跪在地上擦地板,被夏软当马骑的小乞丐。
这世道真是可笑。
恶人关起门来作恶,在外头得到的却是好名声。
好人拿命去救人,却被人人嗤笑,当成傻子。
八岁那年,我从火场里把陈盛安拖出来。
火烧透了我的皮肤,浓烟熏瞎了我的眼睛。
我疼得在地上打滚,陈盛安跪在我面前哭。
“子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我信了。
我以为这次终于有人会对我好。
可他给好,也不过是把夏家的那套把戏,换了个更精致的壳子。
给我画饼,给我甜言蜜语,给我一个虚假的梦。
背地里,却和夏软滚到了一张床上。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我回过神来。
窗外,皇宫的红墙金瓦已经近在眼前。
銮驾穿过宫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所有人都低着头,恭迎皇长女回宫。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因为突然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蹲在夏家厨房里啃冷馒头的自己。
被夏软按在地上扇耳光的自己。
在陈府院子里被所有人嘲笑瞎子配不上陈盛安的自己。
在生辰宴上被逼着给人道歉,被人扇巴掌,被人关进柴房的自己。
那些年,我以为自己命该如此。
以为自己是乞丐的女儿,生来就该被人踩在脚下。
可我不是。
我是皇长女。
是天子的骨肉,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姑娘。
那些踩过我的人,终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7.
天牢里的日子很不好过。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坤宁宫里喝燕窝粥。
宫女告诉我,陈盛安在天牢里跪了三天三夜,求见陛下一面。
夏软则在牢里哭天喊地,说她肚子里有陈家的骨肉,不能受这种苦。
夏家夫妇更是不堪,还没审就把所有事都招了。
怎么虐待我,怎么把我当丫鬟使唤,怎么在外头装好人。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告诉他们,我明天去天牢。”
第二天.
我换了一身素色宫装,带着两个宫女,进了天牢。
陈盛安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眶,胡子拉碴,官袍上全是褶皱和污渍。
那个在陈府里意气风发的陈大人,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
“子晴,你终于来看我了。”
“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你果然还是看不得我受苦……”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满眼热泪。
就像我从火场将他救出去的那天一样。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栏杆看着他。
他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栏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子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跟陛下说说,放我出去好不好?”
我看着他,内心已没有恨,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平静。
“陈盛安,你让我原谅你?”
他拼命点头。
“你让我跟父皇求情?”
他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我笑了一下。
“陈盛安,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就是你。”
他的表情僵住,瞬间急了。
换了一副面目可憎的表情。
“你现在是皇长女!你以为你就高人一等开了?”
“眼瞎的时候是谁照顾你,呵护你?你都忘了吗!”
“夏子晴!没有我陈盛安,你哪来的今天!”
“你竟然恩将仇报!”
“你简直没有良心!”
我的眼底瞬间冷下来。
“陈盛安,你跟我提恩?”
“你知道我这一身伤疤是怎么来的吗?”
我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脖子上的烫伤。
那道疤从耳后一直蔓延到肩膀,再往下,是满背的燎泡痕迹。
“八岁那年,我冲进火场把你拖出来。房梁砸在我背上,炭火烫穿了我的皮肤,浓烟熏瞎了我的眼睛。我疼了整整三个月,每天晚上都在尖叫中醒来,浑身是汗,满床是血。”
“你知道那种疼吗?”
陈盛安面如土色,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你只记得我救了你,所以你愧疚,所以你娶我,所以你在外人面前装好人。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心疼过我,你心疼的,只是你自己的名声。”
“你巴不得我死在火场里,因为这样你就不会欠我的债了。”
陈盛安的脸白得像纸。
“你跟我提照顾?”
“你照顾我什么了?你照顾我的方式,就是在我失明的时候,和我的妹妹睡在一起?”
“就是在我的生辰宴上,挂满她的名字?”
“就是让她把我往火盆里推,站在旁边看我是不是真的瞎?”
“就是你和她有了孩子,还要我跪在她的床边保胎?”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牢房里回荡着我的质问。
“陈盛安,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把我当人了吗?”
“你把我当你妻子了吗?”
“你把我当你救命恩人了吗?”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只把我当垫脚石。一块让你升官发财,名声好听的垫脚石。”
“现在垫脚石要倒了,你知道怕了?”
“你知不知道,原本你的资历和本事是不配当官的,是我暗中利用皇长女的身份,让你混进官场。”
我低头看着他,目光冰冷。
“可你进官场的第一件事,就是嫌弃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今天我就是要来看看你过得多惨,这样我才能心安,我才能睡的安稳!”
“陈盛安,你一辈子都欠我的,死已经算便宜你了!”
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夏软的声音。
她在隔壁牢房里,披头散发,脸肿得像猪头,看见我就扑过来。
“姐姐!姐姐救我!”
她的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拼命想抓我的裙角。
“姐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好不好?我还怀着孩子,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哭得满脸是泪。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忘了吗?小时候我还给你分过糖吃呢!”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颗糖。
那是夏软吃剩的糖渣子,扔在地上,让我趴下去捡。
我捡起来吃了,她笑得前仰后合,跟所有人说。
“小乞丐只配吃我吐出来的东西。”
“我们家的狗地位都要比她更高一些!”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还有脸提小时候?”
“小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你让我给你当马骑,让我跪在地上给你擦鞋,让我吃你吐出来的东西。你偷了东西栽赃给我,害我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这些,你都忘了吗?”
夏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可夏家毕竟养了你啊!”
“要不是我爹娘把你捡回去,你早就饿死在街上了!”
我笑了。
笑得很冷。
又来一个挟恩图报的蠢货。
“你娘让我五岁就开始干活,天不亮就起来洗衣服,冬天手烂得露出骨头也不让歇。你爹喝醉了就拿我出气,扇我耳光、踹我肚子,有两次把我打得吐血。你们管这叫养?”
“你们不过是需要一个免费的丫鬟,又想要个好名声罢了。”
夏软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夏家夫妇也跪在旁边牢房里,一个劲地磕头。
“皇长女殿下!皇长女殿下饶命!”
夏夫人的声音尖锐刺耳。
“再怎么样,我们好歹养了你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你不能忘恩负义啊!”
我转过头,看着这个曾经把我踩在脚下的女人。
“夏夫人,你摸着良心说,你对我的恩,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夫人的脸白了。
她不是拜高踩低吗?
如今谁高谁低,我原以为不用再多说。
既然她不懂。
我不介意把这些道理掰开揉碎重新给她讲一遍。
“你打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你头上?”
“你骂我小乞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皇帝的女儿?”
“你逼我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跪的是谁家的天?”
夏夫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父皇怎么判,是父皇的事。”
“可你们对我做的每一件事,天牢里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我不会原谅你们任何人。”
转身,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天牢。
身后,夏软的哭喊声,陈盛安的求饶声,夏家夫妇的哀嚎声,混成一片。
我没有回头。
他们已经不值得让我眷恋了。
恶人果然自有天收。
8.
三个月后。
春天来了。
皇宫里的桃花开得满院都是,粉粉白白,像一片云霞落在枝头。
我坐在桃树下喝茶,暖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茶盏里,落在裙摆上。
坤宁宫被我重新布置过了。
不要那些金碧辉煌的摆设,只在窗台上放几盆兰花,案上摆几本闲书,角落里搁一架古琴。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地毯上,暖融融的。
这是我小时候幻想过的日子。
不用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不用担心挨打挨骂,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就让御膳房做什么,想看书就看书,想弹琴就弹琴。
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
父皇隔三差五就来看我。
有时候带着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有时候带着西域进贡的香料,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下来和我喝茶说话。
他总喜欢摸我的头发。
“晴儿的头发,像你母后。”
母后走的时候我还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但父皇说,她是个温柔的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你笑起来也像她。”
父皇说,眼眶微微泛红。
我握住他的手。
“父皇,女儿以后天天笑给您看。”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好。”
陈盛安的结局,是秋后问斩。
贪污受贿,欺君罔上,虐待正妻。
三罪并罚,抄家灭族。
陈家上下,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
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夏家也没好到哪去。
夏家夫妇被判了流放岭南,夏软因为与人通奸,谋害嫡姐的罪名,被判了三年牢狱。
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
在天牢里就没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喂鱼。
宫女小心翼翼地禀报完,观察我的脸色。
我点了点头,继续撒鱼食。
“知道了。”
没有高兴。
也没有不高兴。
只是知道了。
那些伤害过我的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可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因为那些伤疤还在,那些噩梦还在。
那些年的委屈和眼泪。
不会因为他们的结局就消失。
但至少,这世道终于公平了一回。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我开始学着用一双看得见的眼睛。
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桃花是粉色的,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
父皇的头发是花白的,宫女的衣裳是鹅黄的,御花园里的锦鲤是金红的。
每一种颜色都好看,每一天都新鲜。
我让人在坤宁宫后头辟了一块小菜地,自己种些瓜果蔬菜。
浇水、施肥、除草,干得满头大汗,却觉得特别踏实。
这种踏实,和在夏家干活时不一样。
那时候是不得不干,现在是想干就干。
父皇来看我种地,笑得前仰后合。
“朕的皇长女,在皇宫里种菜,说出去像什么话!”
我擦了把汗,理直气壮地说.
“像什么话?像皇长女的话!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父皇笑得更大声了。
笑完,他忽然正色道.
“晴儿,父皇给你物色了几个驸马人选,你要不要看看?”
我摇头。
“父皇,女儿暂时不想嫁人。”
“为什么?”
“女儿还没有学会怎么爱自己,怎么去爱别人?”
父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不着急。父皇养你一辈子。”
我笑了。
“父皇,女儿不用您养一辈子。女儿只是想等一等,等自己真正好了,再去想以后的事。”
他摸摸我的头。
“好,都依你。”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
挂在紫禁城的飞檐上,像一盏温柔的灯。
我想起八岁那年,从火场里被拖出来后,躺在病床上,什么都看不见。
陈盛安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
“子晴,以后我来保护你。”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终于有人对我好了。
可现在我知道。
真正能保护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那些伤害,那些背叛,那些年的眼泪和委屈,都不会白费。
它们让我学会了看清人心,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甜言蜜语。
在这个世界上,先爱自己,才能再去爱别人。
窗外的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像一场粉色的雪。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甘甜,像春天的味道。
我弯起嘴角。
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