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9381更新时间:26/06/24 11: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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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我在榻上闻着药香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那日回到院中我便病了,兴许是那日的风太冷,或许也因为所听之言太尖锐,我睡下便一病不起。
清醒之时卧房中弥漫了药香,春儿在旁边耷拉着脑袋哭得厉害。
我心中一暖,或许这一年我还是有收获的。
至少收获了一个真心为我的小姐妹。
春儿见我醒了又惊又喜,大喜过望之后哭得竟更凶了:「都是春儿不好,春儿不应该跟夫人说那些话,夫人都已经昏睡三天了,都是春儿的错——」
眼见春儿泪珠越滚越大,我啜了口茶无奈摇了摇头赶紧叫停。
「好啦,我这不是醒了吗,那日是我衣裳太单薄了,跟你说的话没关系。」
春儿冷静下来服侍我吃了几块糕点,喝完了药,但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曾经无忧无虑的小丫头逐渐变得满面愁容,真不知道是我的错还是这谢府的错。
还未等我开口,春儿却已经望向了我。
「夫人,怎么没问起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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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睡得有些多,我的注意力不是很集中,听了这问题一时间倒不晓得我要因何问起谢易知。
「您昏睡的这几日里少爷都未在府中,少爷压根就不知道您病了呢,少爷这几日出了远门,听说是走水路去接了那位薛姑娘,现如今那位薛姑娘已经进府里住着了。」
「那位薛姑娘想来向您请安,前几日您还病着,奴婢就帮您推掉了,现下这……」
在昏睡的这几日我不停做梦,梦见幼时的风餐露宿,长年累月的厮杀训练,做死士时的心满意足,成婚前的悸动不安,成婚后日日陪伴自己的自责羞愧再到后来的麻木不仁。
大病一场或许真能让人转变,如今再想起谢易知和那位薛姑娘,心里竟再未掀起什么大波澜。
谢易知晓不晓得我生病,我也不太在乎。
我是府中死士,也在扮演府中少夫人。
这是我的职责,我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妄想。
我下了床走向梳妆台。
「现下我虽醒了,但身子没大好,改日再接见吧。」
「夫人不介意吗,她可是……」
透过铜镜我望向还在喋喋不休的少女,脸色倏然变得有些严肃。
我甚少对春儿如此正色,春儿难免有些呆愣,口中的话也停了下来。
拿起梳妆奁中的石黛,我细细为自己描着眉。
「别乱说,仔细被少爷听见了有我俩苦头吃。」
「这问题不该是我们这种下人能议论的。」
春儿似乎还有些云里雾里,喃喃问道:「夫人难道,不喜欢少爷吗?」
我勾勒出眉形,指尖划过上挑的眉峰,整个人平静又冷冽。
「不可妄言,那是主子,哪里是我这样的下人可以肖想的。」
春儿并未接话,我轻瞥铜镜,只望见了春儿惊惧的脸。
我微微侧身,却正对上谢易知暗沉沉的脸,他眼中蕴藏凌冽寒冰,带着风雨欲来的意味。
又是这样的神色。
又是我最讨厌的冰冷冷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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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谢易知瞥了春儿一下,春儿连忙低头,匆匆转头望了我一眼。我轻轻颔首,春儿便大气也不敢出地往外走。
今日天气略有些闷热,而谢易知却仍将门窗紧闭。
我起身给谢易知行礼,动作标准姿态谦卑,待我行完礼他的脸色更沉了。
谢易知动了怒瞪了我半晌,见我只是沉默着便率先恶狠狠开口:「你是下人?」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是下人还能是什么?
沉吟了几瞬我默默作答:「是。」
他似乎更生气了,侧过头低低喘了一口气,如墨的双眸盯着我执着地要我重复:「你再说一遍?」
主子的反问让我搞不清他到底想做什么,我只能换个答案如实相告。
「我现在是少夫人。」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我一拽,我下意识地往前一倾倒入谢易知怀里。
放在几天前这还是我为之心动的举动,短短几日却让我变得很不适应,我无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谢易知指尖用力让我贴他更近。
他清浅的呼吸打在我侧颈,我几乎是瞬间便拧起了眉。
条件反射想对他出招,又顾念着他是主子,硬生生地将这股冲突压下去,只是更加抗拒地挣扎。
谢易知武功极高,内力深不可测,我的挣扎对他而言不过蚍蜉撼树。
天色逐渐暗了,屋内还并未点灯,黑暗似乎让谢易知抛下了什么顾虑,变得有些肆无忌惮。
谢易知轻松制住我的动作将我困在他怀里,窗外的树影映在他双眸中,深沉又阴郁。
我挣扎不过,便动起了手来,没过两招又被他制住拽回了怀里。
他贴我更紧,双手从后方往前扣住我的腰,微微俯下身将脑袋搭在我肩窝。双臂坚硬紧实用的力道有些大,骨节修长白皙如玉的手在月光衬托下更显得赏心悦目。
然而我却没什么欣赏的想法,只是扭动着身体不堪其扰地掰着他手,想要摆脱这过于亲密的一幕。
「别动。」
谢易知的嗓音低沉暗哑,带了些克制的危险。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越来越紧绷的身体,他手上力度更大,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感受到他身上的灼热我没敢再动。
谢易知似乎心情不错,只有我越来越生气,怒气冲昏了我的头脑,让我没再顾忌什么尊卑有别:「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多久能放开?」
我的态度并不好,凶巴巴甚至非常冒犯,没成想这种态度反而更能取悦谢易知。他低低笑出声,气息扑在我耳后激得我全身瑟缩了一下。
谢易知笑的幅度更大,我能清晰感到他笑时胸前的震动。
我不想同他这样亲昵。
这样有什么意思?
心情不好的时候扔一边,现下开心了又拿我逗一逗,当我是他豢养的狸奴吗?
谢易知却突然开口了:「生气了?」
我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
谁被这样唐突会不生气呢,却不想他说的并不是这回事。
「薛姑娘是旧相识,她父母亡故现下无依无靠,只能投奔我,给她妾室也只是挂名,你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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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知姿态放得有些低,声线也相较平时轻柔,变得有些像之前的他,令我有些恍惚。
他是在跟我解释吗。
很可笑,我并非他真正的夫人,薛姑娘是否真的成为妾室与我有何相关。
也幸好,我并非真正的少夫人,否则我难以想象我该有多生气。
若要照顾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难道就只有收她做妾这一个法子?
谢府家大业大,照顾一个女子何其容易。先与夫人商谈一番,别为外人伤了和气。再然后府外那么多庄子,随意挑选一个好的好生收拾布置一番,好吃好喝地接待着,日后再为她选个好夫婿才是正理。
既然选了一个最恶心难看的法子,还让我不要多想不要在意,当真是伪善。
怒气烧心,我忍不住冷冰冰刺了一句:「还让我别多想,你真会膈应人。」
不同于我想象中的勃然大怒,身后的男人愣了愣,喜悦得莫名其妙。
「你吃醋了?」
「我没有。」
我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但谢易知还是轻轻笑了。他没再禁锢住我,这回我轻轻一挣他便顺势松开了手放我自由。
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谢易知嘴角扬起一抹笑,当真一副好样貌,笑起来天地都失了色。
这样愉悦明朗的笑容出现在谢易知脸上,这对我来说算是很难得一见的。
谢易知眼中裹挟着几分打趣调笑,兴许是他误会了,我的矢口否认或许被他断定为害羞,但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他的状态和之前的我过于相似,不论我如何辩解,他依旧会误会我。
我干脆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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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门庭赫奕,乃是富甲一方的望门贵族,谢易知作为谢府少爷也自然有整日整夜处理不完的公事,繁忙得紧。
不过之前哪怕得了空,也不怎么在这院里待着就是了,左右我们只是扮演夫妻,本质还是分房睡,谢易知有个独立的大院子,里面建着处理公务的书房,书房旁的西面房间早就安排妥当,他基本上都宿在他自己院中。
我不好对主子发号施令,只能耐着性子等着他先走。
只是今日他好似很有空,不仅没走,还清闲自在喝起了茶来。房中隐约围绕着药香,方才谢易知心绪波动没注意到,现在平静下来自然察觉到了这房中不同寻常的药香。
他面色一凝将我从上到下扫视了个遍,朝我开了口,又是那副严肃冷酷的口气。
「可是病了?病了几日?可有请大夫?」
一连串的问题炮弹似的甩了出来,看似关心实则全是明知故问。
没病屋内怎会有药香,屋内既有药香必定是大夫开了药方。
从前心悦于他时,他做什么我瞧着都好,如今没那份感觉了,他的所作所为我全都看不惯。
我在心里腹诽了几句,面上仍是不显山不漏水,只淡淡嗯了一声。
谢易知有些急了,大手伸过来便要握住我的手,见状我敏捷地后退一步,假借着披件披风躲开他的触碰。
我的逃避并不高明,甚至有些刻意,谢易知不可能没看出来,可他也只是眼神暗了暗,什么也没说,只是扬声唤了春儿再去请大夫。
在他的半强迫下,我重新回到了床上,放下了床幔,任由大夫为我切脉。
鹅黄色的半通透床幔将屋子一分为二,仿佛将我和谢易知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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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错不错盯着谢易知出了神。
那头的他全神贯注听大夫分析我的病情,眼神专注,仿佛我的病是天下第一要紧事。
面对我这只担了一个虚名的夫人他都能做戏到这样的程度,难以想象面对他心尖上的薛姑娘时,谢易知会是何等模样。
春儿领着大夫出去拿赏钱,谢易知掀开那层层帘幔便望见我一眼不眨瞧着他,他动作顿住好几瞬,耳廓渐红,最后只叮嘱了几句病中禁忌。
我不愿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瞧着他心里总有些刺刺的,谢易知却不走,现下甚至拿了本书翻着,耽误的时辰久了我难免有些焦躁。
谢易知何其敏锐,见我心神不宁隐约藏有躁色,定定瞧了我一会儿开了口,放低了的声线温润悦耳。
「怎么?」
我却沉不住气用好的语气来回复,只是张嘴干巴巴地问。
「公子今日无公事?」
谢易知翻书页的手一顿:「赶我走?」
我没说出那个嗯字,也没有点头,只答了句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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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知最后还是走了,只是瞧着倒没多生气,我没空去猜他在想什么,只觉得眼不见心不烦,他走了我的心情确实好了许多。
我按时喝药病好得很快,三天之后终于见到了那位薛姑娘,这时,薛姑娘已经被封做姨娘了。
薛姨娘全名薛昭雪,人如其名,当真是肤白胜雪,一副楚楚可怜柔弱的模样。
我几乎是在见她第一面就感受到了来自于她的极大恶意。
「一直都听易知哥哥提到姐姐,今日终于得见,昭雪好开心。」
「昭雪与姐姐一见如故,真想每天与姐姐一同作伴。」
「若我能搬去姐姐院子跟姐姐同住便圆满了。」
薛昭雪笑起来月牙似的弯弯眉眼下,吐出的话语皆是夹枪带棒。
她与我长相确有几分相似。
恐怕这薛昭雪不是想来与我同住,只是想代替我住进这少夫人的院中吧。
于是你也弯起眼,笑得同样虚伪。
「妹妹放心,会有这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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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低估了薛昭雪的恶毒,她的恶不复杂,甚至称得上单纯。
骄纵任性,让人一看就知晓是浸在爱意里长大的姑娘,从小顺风顺水众星捧月,故而每逢她不顺心时,她伤人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她最讨厌的人自然是我。
于是她处处针对我,用最直接明了的方式欺辱我。
敬茶时谎称身子不适,将整盏滚烫的热茶倾倒在我胳膊上。作为一个武艺高强的死士,我一时不查居然被普通姑娘泼了一身的热茶,我都不敢告诉别人,这未免太丢人。
每日的谈话里她总是话中带刺,明里暗里讥讽我的身世如何的低微不齿。
谢易知虽忙但对她不错,时常去她屋子里,我也乐得清闲。
而谢易知半月一月的才来我院里一次,薛昭雪必得提前在谢易知来前上演假意摔倒戏码,以此来污蔑我对她早有祸心。
我厌恶腻烦这样不怀好意的小打小闹,多少次想大闹一场,却还是想起与谢易知从前的情分,不愿意闹得太难看。
直到春儿去小厨房帮我拿糕点却一去不回,我出去寻春儿时才得知她被扣在了薛昭雪的偏殿里受了十下鞭刑。
薛昭雪是会找理由的,硬说春儿冲撞了她,昭雪作为半个主子对春儿进行责罚。
我理智全失,冲进偏院的门看见春儿浑身被血浸透倒在地上,薛昭雪上来拽我被我一掌拍倒在地。
这是我首次对她动手,她吃了苦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将春儿抱回房里,请了大夫来相看,而我转身去了谢易知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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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孩童性情,你多忍让一些。」
谢易知似被公务烦扰,公务繁杂,内宅也不消停,他难免心烦,连带着声线也变得冷冽凌厉。
薛昭雪是谢易知纳的一房妾室,在谢易知面前自然是装得乖觉天真,在我面前便会展露本性露出利爪,露出狠毒邪恶一面。
她只是柔弱女子,而我自幼习武,其实她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但我每每只是隐忍退让。
她是谢易知心尖上的人,家宅不宁宅邸便会不安,我不愿意瞧见谢易知为后宅之事分心拖累整个谢府,干脆忍气吞声粉饰太平。
谢易知也明白我的难处,许是怕我刁难薛昭雪,每当薛昭雪前来找事闯了祸,谢易知便也会多与我说上几句话来宽慰我。
只是一再的忍让未能使风波停止,只能换来加倍的伤害。
从前我所遭受的委屈迫害我可以吞进肚子里,但今日之事我不会再轻易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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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旧跪在桌案前,沉默却姿态坚决。
等到谢易知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瞧了我一眼,我才终于一字一句讲出心中所想:「薛昭雪嚣张跋扈,苛责下人,妾身的侍女春儿惨遭薛昭雪命人施以鞭刑性命垂危,请公子秉公处置。」
「你想要我怎么做。」
「薛昭雪德行有失,行亏名缺,视人命为草芥,视律例为无物,理应逐出谢府。」
「春儿是忠仆,但你看重她心疼她也得有度,她始终是个下人,若冲撞了薛昭雪,薛昭雪作为半个主子责罚一二也合理。」
「薛昭雪只是看我不顺眼,处处找我麻烦,拿春儿泄愤罢了,春儿根本未曾招惹——」
谢易知终于停笔截住我的话,嗓音温润如春,却让人寒彻心扉。
「律例中提及主人家不可任意残害下人致死,违者需得背上人命官司,而春儿尚且还有一口气,我会请最好的大夫来为春儿诊治,必定留住她一条命,还会为她熬制最好的无痕膏,不让她留下那满身的伤疤。」
我怔愣着瞧见谢易知薄唇一张一合,分明说出来的话我都能听明白,却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请最好的太医来留住春儿的命。
费这般大的功夫到底是为了想救春儿,还是为了保护薛昭雪呢。
我的状态似乎真的很差,就连看向谢易知的身影都模模糊糊的。
谢易知起身将门窗紧闭,紧接着将我温和却有力地拽了起来。
前短时间对于谢易知的触碰我只是厌恶,今日却硬生生催生出了反胃感。
我止不住地干呕,双手推开谢易知试图为我拍背的大掌。
真的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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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知的脸色沉得像此刻窗外暗沉的天:「我碰你就让你这么恶心?」
「确实很恶心。」
男人脸色更差,盛怒的双眸中竟夹杂了不可名状的伤痛和委屈。
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没能从谢易知这儿得到我想要的结果,我也再没有理由对他有好脸色。我直起身从谢易知身旁径直走过,没分给他一寸视线。
经过他身边时,他朝我身前走了一步挡住了我的去路,半晌吐出一句:「我一定会命人将春儿治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
谢易知骨节分明的手向前伸,小心翼翼地想抚上我的脸却被我躲过。
窗外终于落起了雨,暴雨的嘈杂声中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你当然得把春儿治好,不然你心爱的薛昭雪可吃不了兜着走。我的身子也不劳你费心,春儿不过是一个下人,我何尝也不是一个下人呢。」
谢易知这回终于被我震在原地没再来拉我,踏入雨幕的前一瞬我回了头。
谢易知的眸光微微亮了几分,我直视着他如墨的黑瞳丝毫不避,说出了我的解决方法。
「既然你做不了主,那我只能以自己的方法解决。」
「可能你和薛昭雪都不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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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知没说假话,城中最好的大夫轮番上阵为春儿看诊,春儿的命终于保住,只是精气神大不如前,人一时间也下不来床。
我为春儿找来了一个稳重可靠的大丫鬟,专门服侍春儿上药喝药。
至于我,要去解决更重要的事。
近日里薛昭雪收敛了很多,她也知晓自己犯了多大的事,这几日她几乎躲在偏院中足不出户。
但是没关系,她不出来,我就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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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进偏院时薛昭雪的表情几乎是惊惧恐慌的,睁圆了眼连连后退,好似我是什么罗刹恶鬼。
实际上我态度还算和善,甚至笑容可掬:「我很可怕吗?薛姨娘。」
薛昭雪蛮横又跋扈,见我前来更是气急:「你到底想干什么,先是哄得易知哥哥禁足惩罚我,现下又来讽刺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原来是被强制禁足了。
我嘴边擒了一抹笑,表情悠哉:「你禁足可不是我让的,你要怪就去怪谢易知,骂我作甚。」
「何况,禁足也算惩罚?!」我的表情倏然一变,从方才的和煦转化为疾言厉色,薛昭雪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被我吓得惊呼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薛昭雪自小家财万贯娇生惯养,身旁的大丫鬟也是个衷心的,从小跟着薛昭雪长大,压根瞧不得自己主子受一点苦,现下心疼了下意识朝我呵斥道:「凶什么,吓到我们姑娘了怎么了得!」
你等的就是这句话。
「大胆!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分!」
你拍桌而起,掌中运了气,那小巧的石桌被你内力一震竟从中间裂出了一条长长的裂痕。
蜜罐里长大的薛昭雪主仆哪见过这个阵仗,只能互相抱着愣在原地。
薛昭雪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哪怕害怕也强撑着用尖锐的话来刺你。
「什么主子仆人,你可别忘了,你从前也不过是个下人,只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像我,啊——!」
薛昭雪话还没说完就尖叫出声,瞬间就滚下了泪,捂着左脸惊讶万分质问:「你居然敢打我!?」
我那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道,薛昭雪被我打得讲话都不利索。
看见她痛苦,我终于有大仇得报的感觉,从而高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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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就是我打你。」
「我为正妻,是主子,你只是个偏房妾室,不过就是个奴才,居然口出不逊顶撞主子,我责罚一二有何不妥。」
我朝身边的侍女青菱使了个颜色,青菱快步走上前朝薛昭雪行了个礼,随后礼貌且冷漠的声音响起:「薛姨娘,你今日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我们主子有权对你进行责罚,刑法为掌嘴十下,得罪了。」
青菱说完也不等薛昭雪反应,抡起手就往薛昭雪脸上左右开弓扇巴掌。青菱是暗卫营中人,身有武力,下手也狠,十个巴掌下来薛昭雪被打得脸颊泛紫牙齿松动,满口的鲜血让她讲不出话来,只能含糊不清的呜咽。也不知是谁通风报信,谢易知姗姗来迟踏入了院门。
薛昭雪终于有了靠山,猛地扑进了谢易知怀里,模样那叫一个可怜。
这一幕真是郎情妾意好生登对,让我按捺不住出言讥诮:「谢公子英雄救美也来得太迟了。」
缩在谢易知怀里的薛昭雪闻言哭得更可怜,谢易知却没有什么心疼的感觉,拨开了薛昭雪的手,只直直盯着我嘴角的笑,脸上是我看不懂的情绪:「现在开心了?开心了就暂时先放过她。」
闻言我收回了笑,冷漠地回望谢易知。
「我不想放过她。」
「我也不想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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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日强身健体,带着已经能下床的春儿锻炼。
也整日去薛昭雪那儿找麻烦,把她从前整日里针对我的手段变本加厉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之前也天天去找谢易知的麻烦,打不过他就跟他吵闹,但后来发现他还挺开心享受,我便也再不去了,凭什么奖励他呢。
后来我开始对谢易知视而不见,他受不了冷漠,好几次奔溃抓狂要我看看他,面对他的失态我依然很冷静。我想不透这有什么好痛苦的:「你受不了冷漠我可以离开,看不见我的模样也就看不见我冷漠的表情了,反正两年之期到了我也是要离开的。」
谢易知却用一副深爱我的模样用力抱紧我勒到我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似乎被伤到了,有几分脆弱:「别说这样的话,我会跟父亲说明,你不会离开。」
「你不能离开。」
我嘴上没反驳,但心里压根不相信,谢府家世雄厚,以后的女主人怎么会是一个死士出身的孤女。
我也看不透谢易知,他同我相处时总是很割裂。
人前表现很冷漠淡然,人后总是挂着一副爱我爱到深处的表情,我很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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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到两年之期的前一日,府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但却令所有人都议论纷纷的事。
薛昭雪被发卖了。
妾室本是奴婢,做错了事被发卖也是常有的事。
只不过平日里总有薛昭雪独得谢易知宠爱的传闻,显得薛昭雪被发卖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我坐在房中,听着门外的春儿跟旁的小丫鬟将薛昭雪离开谢府的惨状讲述得绘声绘色,心里惊讶万分。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是谢易知。
他的神色不同往常,是全然展露的欣喜欢愉。
这样的他我在这两年里未曾见过,陌生极了。
谢易知拉我坐下,给我温了一杯茶,解释了所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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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昭雪是郾都首富独女,郾都地处繁华,薛家更是富可敌国富埒天子。这惊人的财力若能为己所用自然甚好,只可惜薛家不忠,生了反叛之心,天子有心除掉薛家。
众多名门望族中,唯有谢家的实力可与薛家比拟,且薛家早有与谢家结亲意向,谢家虽无意但一直没理由拒绝,可谢府的正妻怎能是薛家那种不忠不义之辈。
于是天子下令,太师与谢家做局,传出了谢家大难临头之卦。
如此一来,薛家当家人自然是不肯再将女儿嫁入谢府。
在这一年多时日里,谢家铲除了薛家大部分势力,薛家老爷夫人也病倒辞世,然而薛老爷在死前将一本账簿以不为人知的形式藏在了独女薛昭雪的家产中,薛昭雪父母虽死,但宗亲甚多,家产分布错综复杂调查起来甚是麻烦。
于是谢易知便纳了薛昭雪为妾,只为离她更近,方便顺藤摸瓜找出那本账簿。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前几天账簿已被找到,薛昭雪也再也用处,她本是罪臣之女,今早已被秘密发配流放。
我听完这一切内心只是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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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大大超乎了我的想象,我以为一切只是宅院内的小打小闹,暗地里却连天子都参与其中。
感受到谢易知还有话想说的灼热目光,我手里捧着由于惊讶一直未曾咬下一口的桃花糕点点头。
谢易知有些紧张,轻吐了一口气缓缓靠近我,浓郁的艳色在他眼中化开:「我还记得你,你记得我吗?」
我没想到他会在此刻说这些,分明这两年他从未提过,一时不察桃花糕卡在喉咙之间,我喝下谢易知递过来的茶顺了顺,没急着接话。
我不急,谢易知倒很急,又往我面前凑了凑,生怕我认不出来他,离得近了放大的脸更是漂亮得惊人。
「你不记得了吗?从前我们见过,你再想想,在山洞里。」
「从前你作为死士首次来府中,初次见面我就已将你认出,只是当时你很快便垂下了头,我以为你还没做好跟我相认的准备,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于是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谢易知越靠越近,被这过人的美貌陡然一惊,我情不自禁想往后退,谢易知的手却及时揽住了我的腰,急匆匆地解释:「你为何躲我,是还在生气吗?」
此时的谢易知太健谈温和又粘人,像极了我少女时期的记忆中的他,与这两年的他反差极大,这种时空交杂的错觉,我一时没能说出话。
我的沉默让谢易知更难受了,当即便倒豆子般将这两年的苦衷全说了出来。
「之前对你冷漠,实在是由于府中混进了些薛家的奸细难以清除,因此我才假意对你冷冰冰凶巴巴,怕府中有细作盯上你,那样你会危险的,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我也会去向春儿请求谅解,即使不是我下令对春儿施以鞭刑,但我带薛昭雪进府是事实,我也有责任。」
「当日薛昭雪欺负你的每件事,我都有让探子帮我留意着,在府中时我已罚她,在她以后流放的途中我也会帮你以牙还牙。」
「那次早晨敬茶时她朝你泼热茶,午后我便借口去她屋里喝茶把茶洒她身上了。」
直视我惊讶万分不可置信的眼神,谢易知想了想补充道:「我洒的也是滚烫的。」
我无法理解:「那为何你不提前阻止她欺负我?」
「我有设防。」谢易知邀功似的一桩一桩举例:「你所有的吃穿用度我都派了下人检查是否有被下毒或者动手脚,你出门之后的一举一动我都会派暗卫守着你。」
「只是你武功高强,我没想到你会被薛昭雪那样的小女子泼到茶。」
谢易知眸中浮现愧疚和心疼,似乎在为自己的疏忽而失落。
相比起他你更失落,早知道如此,那你当初必定要从刚开始就大闹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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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阳光正浓,快到午时了,到了传膳的时辰。
「我们一起用膳,好吗?」
谢易知的目光饱含期盼,直勾勾黏在我身上,似乎我不答应他下一秒可能就会沮丧得哭出来。
今日小厨房做的都是我爱吃的菜,我顿了几瞬没拒绝:「好,就先当散伙饭吧。」
「为……为何……」
假如谢易知有尾巴,那么他的尾巴此刻必定低低垂到地上了。
「你做的事的确宏大又有苦衷,我似乎该谅解你。」
「但这两年我被蒙在鼓里,我所经历的一切你的冷漠,你的别扭,我都只能自己忍受调节,你的苦衷也是真,但我的难受也是真,春儿被鞭打的痛苦也是真。我没有办法这么迅速地忘掉从前的痛。」
「我需要时间。」
「反正两年时间也到了,我们可以去给老爷说和离。」
我以为我说得很明白,但谢易知似乎并不能接受,分明是在笑着,瞳孔还勾勒出艳色,大手却拽得我手腕生疼:「为什么?我不想再听你提起这两个字,好吗。」
明明是问句,却没有一点疑问的意思,似乎直接帮我选择了‘好’这个选择。
我没有选择强硬,打算徐徐图之。
直接和离无法成功,那就等地域的距离冲淡他的感情。
于是我看向谢易知,对他提出了我一直想提出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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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说,真正的谢易知是个挺好说话的主子。
这两年来我过得苦不堪言,于是他准了我的长假请求,我得以在大好河山中游历两年,但月俸还会准时发放。
我收好了我的小行囊,想起了曾经被困三天三夜的超深洞穴,哪怕我现在的武功已经进益了许多可以从洞穴中爬出,我还是带好了水囊,备了许多干粮。
谢府备了马车送我去渡口,我跳上马车不久便沉沉入睡,实在是太久没有能出门,昨夜被出远门的惊喜冲昏了头,怎么也睡不着硬生生熬了一整夜。
「醒醒。」等我被车夫叫醒时,马车已经在渡口停了好一会儿了。
时辰怎么会这么迟了?
车夫仿若能听见我心声,自顾自为我解答了。
「看你睡得太熟,我就没有叫醒你。」
只是这声音未免太耳熟了吧!
我愕然回头一看,这车夫不是谢易知又是谁。
「你怎么会在这?」
「夫人要外出游历,我怎能不在身边,夫人若不喜欢,可把我当成结伴而行的旅人,我保证不会打扰到你。」
我很想拒绝,成千上万个理由在我脑海中,我随口选了一个说。
「不然算……」
「我有……」
我们二人说话的时机不谋而合,我们顿了顿再度开口。
「你说。」
「你说。」
我先让了步,好奇他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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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眼的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暖黄的光散布在谢易知四周晕染出层层光晕。
面前的男子身长如立,容貌惊人,唇角勾起浅笑,更显得君子世无双。
他缓缓开口吐出几个字。
「我说我有很多钱。」
……
这一点太有诱惑,我觉得留下他当个旅人也行。
我们卡着开船时间点登上了船,恍然间我想起了我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薛昭雪为何会与我有几分相似呢?」
「那不是她的脸,薛家手下的画影门擅长易容之术。我前几年去郾都时恰巧在薛家住了几日,我画了一副你的画像,没成想却不见了,想必是薛昭雪将画像拿走交给了画影门,后变得与你有几分相像。」
「除掉薛家时,我们将画影门归入了朝廷,改日带你去看看画影门的画皮易容之术?」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