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3570更新时间:26/06/24 11:30:35
我很爱谢易知。
不仅将他刻印在整个少女时期,成婚后更是整日追在他身后对他嘘寒问暖,为了能让他感受我的爱意,我腆着一张脸把不知羞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偶尔暧昧到极致我也会沉迷,但看向他漫不经心到冷漠的双眸,我的理智又会回笼。
他不爱我。
于是我专心扮演好我的角色,恭敬温顺不再掺杂一点私人情感,甚至同意了他纳妾,他却还是不满意。
终于到任务完成时,我松了一口气主动提出和离。
他却无法接受,分明是在笑着,瞳孔还勾勒出艳色,骨节分明的大手却拽得我手腕生疼:「为什么?我不想再听你提起这两个字,好吗。」
1
我与谢易知成婚已有一年有余。
我是谢府培养的死士,我整日里学习琴棋书画烹茶调香,也苦练决意剑术。
只为了成为谢府最成功的死士。
当今位高权重的太师为谢府卜了一卦,结果却不好看。
卦象显示谢府在两年之内竟有大祸将至,唯一的破解之法唯有让谢府的少爷结亲,只是哪位姑娘若成为了这位新嫁娘,在府中这两年必会危机重重,恐危及性命。
这情况被有心人传了出去,一时间自然是无人愿意将女儿嫁进谢府。
我是个孤儿,若无谢府的收留,恐怕现在早已饿死街头。
为了渡过这一劫,老爷少爷亲自来挑人,打算选一个知根知底老实本分的下人在两年内做戏充当新嫁娘。
选人的当天,我垂着头,不敢往上瞧一眼。
我几乎全程没敢放松下来,就连呼吸都瑟缩着,直到那清冷淡漠的少年走到我面前。
「就她吧。」
2
虽与谢易知已成婚,但我与他依旧维持着上下属关系。
「公子,茶好了。」
我双手奉茶呈给谢易知。
今日天儿好,艳阳高照,我立在一棵杏花树下,从叶片中透出的暖阳倾洒在我身上。
四周静悄悄,只有我们二人独自在此。
谢易知似乎心情不错,一向冷漠的神色现下带了微不可查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身子往前倾了倾,骨节分明的大掌欲拿过瓷杯。
我几乎被他环绕在怀里,他周身清淡的松柏气息将我围绕。
我有一瞬间的迷失,但很快清醒过来守礼又不唐突地快速退开。
主仆之间不能僭越,我该有分寸。
正巧有一个下人闯入,被撞见这幕的谢易知想必觉得失了面子,神色一霎便沉了下来,分明是微哑悦耳的音色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怕我?」
不,当然不是。
我急匆匆抬头:「不是这样!」
谢易知的脸色好了些。
「奴…妾身微薄之躯,只怕唐突了——」
我口中的话尚未说完,谢易知却更是气急,将瓷杯往桌上用力一磕,冷脸大步离开。
瓷杯被磕到角落,四分五裂,我蹲下身将碎片捡起,指尖不经意被尖锐处割伤的口子仿佛在嘲笑我。
似乎我怎么做都不对。
这一年内我将他当成了我真正的丈夫,每日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衣食住行我都亲自安排。
而谢易知则是另一个冷漠的极端。
谢易知那样清冷如月常居高位之人,几乎极少与我交谈,讲话也只是寥寥数语,甚至不会分给我一个眼神,更加不会与我同房。
分明眉目如画,但性子实在是古怪得难以捉摸,脸色也是说变就变。上一瞬还在指责我如今已经是少夫人,却为他做得太少,下一瞬又嫌我只是个用来做戏的死士,未免管得太多。
性情这一点,与少年时期温和谦逊的他大相径庭。
但我也没有怨言,只要能看着他就已经很高兴。
其实我也有私心。
3
我爱慕谢府少爷谢易知已经有好几年。
十四岁那年我还没有进入谢府,只是在谢家名下的庄子学习武功。
某日在山中采药意外落入一个隐蔽洞穴,这山乃谢家私有,地势险峻平时少有人来,我用尽所有方法也没有能登到地面上。
绝望之时一个黑发如瀑,天人之姿的少年从天而降,与我一同跌入这隐秘的一方天地。
我俩在洞中一困便是三天三夜,幸而我作为一个死士常年处于危险中,总是随身带着少量干粮和水以备不时之需,否则怕是不足以撑到重见天日那时。
那三天我们共同生活,互相打气,听对方诉说彼此的小秘密,仿佛成为了最好的伙伴。
三天后我们被救了出去,我却还是时常想起那清俊出众的少年。
凭借卓越的武功我进入了谢府,入府见到谢府少爷的那刻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没想到想念了多年的少年竟是我的主子。
我不知如何面对,只好赶紧垂下头,而少爷许是早就忘了我,对待我与其他人别无二致。
每日刻苦训练不仅仅是为了回报谢府,更是想成为更好的人,至少能稍微离他的距离近一些。
下人对主子心生妄念,这段感情注定俗套也不会有好下场。
于是我也只是恪守本分,压抑住所有情绪,让这段感情深埋在记忆长河。
直到谢易知越过众人独独选中了我。
他没有犹豫过,话语简短有力,似乎包含了千万爱意。
不可置信的欣喜充斥了我,而我却在抬头触到他双眸的瞬间便开始心碎。
他不爱我。
他不记得我。
他的双眸里只有冷漠。
但没关系,既然他选中了我,我就能捂热他。
后来我才知道,没有谁能用热情感动谁。
太阳温暖寒冰,只会使得寒冰融化。
皆是一场空罢了。
4
方才被谢易知摔碎的瓷杯乃是我们成婚后第一日就开始用的物件了,一个普通的杯子因为不平凡的日子被我赐予了非凡的意义。
只要瞧见这杯子便能想起成婚时的种种琐事。
我也曾紧张不安过,在出嫁的前几天里我如同每一个平凡待嫁女,摇曳的烛光映入我瞳孔,漫出耀眼的期待。
作为新嫁娘,我在房中什么也不用做,只用等着嫁人。
我有些惴惴不安,仿佛一场做了许多年的美梦突然间成真,大喜过望之后竟感觉到害怕。
我如今已不是下人了,府中为我配了一个小丫鬟春儿,圆脸双髻瞧着可爱极了。
春儿心直口快,常为我鸣不平。
「眼见着都快成婚了,也没见少爷来见见夫人!」
我在一旁绣着喜帕,听着春儿嘀嘀咕咕的抱怨愣了神,连带着帕子上成对的鸳鸯也跟着变得碍眼。
「少爷自然有正事要忙,哪里能时常到后院来。」
「何况,何况还未完婚,我也还不是什么夫人,只是府中一名暗卫死士罢了。」
我醒过神来,压抑着失落接着绣花,尽力不让春儿瞧出我的脆弱。
「就差这么几天就完婚了,提前叫上夫人也不打紧!夫人从前虽出身低了些,但少爷可是从千百人中一眼相中了您!这必定是少爷对夫人早就有情!」
是啊,谢府出挑的人有许多,可谢易知却偏偏在这许多人里选中我。
会不会是爱我。
会不会是记得我。
他会不会对我也有意。
表面上瞧着冷若冰霜,恐是这几年经过了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
兴许他也想对我柔情些,但他始终是官宦子弟,自然常年身居高位,不懂如何在我面前低头示好。
现在想起来当真是好笑。
5
我立在塘边,碎瓷片被我用丝帕包着放在掌心。
我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理。
不知如何处理这碎瓷片,也不知如何处理这段感情。
现下还是初春,凛凛的寒风刺骨,我却浑然未觉。
脑子里有繁杂冗长的记忆碎片,我试图在这一年中找出可以令我感到温暖的画面,结果却是一片空白。
水中倒映了我的模样,明明瞧着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却为了当这少夫人而故作老成,打扮得严肃庄重。
嫁作妇人后散落的发丝全都盘了起来,满头沉甸甸的簪子珠花瞧着富贵又气派,但发髻易散,玉钗不可歪,故必须得坐有坐相,站有站样。
我每日端着步子,踱步在这谢府后花园中,无法跑跳,不敢大笑,从前可以每日出府逛逛的日子仿若隔世。
怎么就将自己逼到了这一步?
这样恪守礼节,不过是想把最好最温柔的一面展现给谢易知罢了。
如今想来,这根本不值得。
6
打算放下之后心情霎时间便好了许多。
我沿着小路走回院中,在拐角处迎面撞上了来寻我的春儿。
春儿走得急,兴许是风大,双眼和鼻尖都有些泛红。
见着我春儿脚步一顿,只是张着嘴反而说不出什么话来,翕动着唇最后倒先落了泪。
啊,原来不是风太大了。
向来活泼俏皮的少女倏然垂泪,别是受了什么欺负,念及此我赶紧上前一步:「春儿怎么了?」
春儿只是垂着头,抽泣声越来越大,在我忍不住想再次追问时,她终于抬头看向了我。
「夫人……方才有消息传出……」
「少爷要纳妾了。」
7
我的脑子有些懵懵的,虽绝了心要放下这段一厢情愿的可笑感情,可听到这冷漠果断的消息还是觉得刺耳。
话一旦开了头,春儿倒是越说越流畅了。
「夫人,现在可怎么办啊……」
「听闻那女子出生于商贾之家,与少爷乃是旧相识,少爷也对她青眼有加,那女子还——」
春儿似乎有些不忍说,咬着唇观察我的脸色。
见我脸色无异,春儿才又结结巴巴补充:「众人都说,那女子长得与夫人有几分相似呢……」
春儿没敢再说话,廊下一时间静得可怕。
一时间谢易知身上所有的古怪都有了答案。
当初的一眼相中,婚后会时而对我亲近几分,皆是由于恍若故人。
而大部分时间里的疏远和冷眼讽刺,却也因为我并非那人。
分明,分明我也是故人啊。
身子莫名难受,今日穿得单薄,凉风透进衣衫里更觉春寒料峭。
8
真的好冷,冷得胃疼,我没忍住扶住墙弯下身子缩成一团,春儿急切地为我拍着背顺气。
时辰不早了,不时有下人经过,见我如此模样都偷摸着好奇,走远了还躲在墙角悄声讨论。
练武之人耳力极好,小丫鬟的议论一字一句传入耳里。
有人语露担忧。
「夫人瞧着身子有些不适,莫非有喜了?」
有人幸灾乐祸。
「怎么可能!少爷对夫人那不上心的模样,俩人还能怀上孩子?八成是伤心过度吧,你们没听说吗,少爷要纳妾了,是从前那个薛家姑娘。」
「你入府不久恐怕还不晓得吧,这夫人啊,原本就只是咱们府中一个死士,要不是长得与薛姑娘有那么几分相似,哪里高攀得上少爷。」
有人话中生疑。
「那为何不干脆现在和离,让薛家姑娘当少夫人?」
有人洞察一切。
「傻呀,太师都说了,谢府两年内有难,在这两年之内当少夫人恐危及性命,少爷哪里舍得让心爱之人来经历这一遭。」
小丫鬟稚气青涩的嗓音夹带着怜悯:「夫人这样听起来,怪可怜的……」
「左右死士也要为了谢府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她还当了一阵子少夫人,整日里穿金戴银锦衣玉食有什么可怜的,你我这样的小丫鬟才可怜呢!」
丫鬟们散去了,廊下明明再无人交谈,但方才的谈话声还萦绕在我脑子里,天真刻薄怜悯的话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响起。
众人都能看透。
看透我只是一个不重要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