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出生在父母最苦最难的一年，他们生下我后两个月就外出打工，把我独自留在八旬的姥姥身边。
后来，他们事业有成，爸爸想把我接回来，却被妈妈以我的出现会被人会被媒体批判作为父母不够尽责而批判，从而影响公司形象和股票。
他们否认了我的存在，从福利院挑了一个漂亮的女孩收养。
十二年后，他们再见到我，是在一场宴会上。
我穿着华丽的礼服站在宴会中央。
爸妈在无人处声泪俱下述说着对我的歉意。
我微微一笑：「叔叔阿姨，今天是我亲爱的爸妈给我举办的成人礼，你们还是别哭了，晦气。」
1
我站在灯光之下，是今晚的主角。
一对许久未见的夫妇，却勾起了我尘封的回忆。
「皑皑，在想什么？」
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回神。
「你导师刚刚来了，去看一下吧，胡教授看上去很急。」
「嗯嗯。」
我点头，提着裙摆准备过去，我是清华的特批生，还没参加高考，就跟着导师从事各种项目研究。
每天泡在实验室，根本没机会出来，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是我的成人礼，估计胡老师还不会轻易放我出来。
我侧头，那对夫妇显然也注意到我，眼睛里面闪烁着光，似乎盼望着我过去。
可我为什么要过去呢？
是他们，最先放弃我的，不是吗？
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却从未分给过我一分爱。
十八年前，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县城。
爸爸妈妈生下我后，就出去打工了，把我交给八旬的姥姥抚养。
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爸爸妈妈的样子。
甚至，我牙牙学语，最先学会的话，也是「姥姥」二字。
小时候，看着别的小伙伴有爸爸妈妈陪伴，我很羡慕。
我问姥姥：「姥姥，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呢？」
姥姥将我搂在怀中，将新买的奶糖，塞到我的嘴巴里，慈祥地拍着我。
「皑皑这么乖巧漂亮，当然有爸爸妈妈了。」
「只是，他们想给皑皑更好的生活，所以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为了能帮皑皑买更多的好吃的，还有好玩的。」
邻家的妹妹玩土，摔了个跟头，随即红着眼眶，扑到了妈妈的怀中。
她的爸爸将好下班，将买的洋娃娃递给妹妹。
「宝宝不哭，看爸爸给你买的玩具！」
「谢谢爸爸。」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的场景。
姥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二天，就给我买了同款的洋娃娃。
她笑盈盈看我：「别的孩子有的，我们皑皑也要有。」
姥姥是农村人，身体还健壮的时候，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现在身体不好了，只剩下一些微薄的积蓄。
但姥姥为我花钱，从不小气。
「这是爸爸妈妈寄过来的钱，他们虽然不能陪在皑皑身边，但一直记挂着皑皑。」
「真的吗？」
我眨着天真的眼睛，看着姥姥。
姥姥也慈祥地摸摸我的头，给我点头。
「当然是真的，他们很记挂你。」
后来，我才知道，姥姥一直在说谎。
爸爸妈妈第一年的时候，还会每个月汇款两百块，第二年，第三年……就像失踪了般。
不仅不会寄钱过来给我买礼物，甚至和姥姥断了联系。
姥姥伤心之余，还要安慰我：
「他们是因为工作忙，其实一直记着皑皑呢，毕竟，哪有父母会不爱自己孩子呢？」
对啊，哪有父母，会不爱自己孩子呢？
2
随着时间的推移，姥姥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看姥姥发烧躺在床上，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姥姥，皑皑去帮你买药好不好？」
我从炕席里，翻出几张蓝色的票票，准备去村东头找医生。
姥姥却拽住了我。
「不用，姥姥就是昨天被风吹了下，喝点热水，发发热，就好了。」
「别费那钱了，这钱，还要留给皑皑上小学用。」
姥姥的脸上，是被年岁雕刻的沧桑痕迹，因为体温的升高，让她的脸看上去很红。
我很担心姥姥，可姥姥很执拗，不惜拿出长辈的威严压我，不愿意让我去找医生。
还骗我说是因为药苦，她不愿意吃，打针疼，她怕疼。
小时候我傻乎乎的，想到甜甜的奶糖，又想到难闻的药片，相信了姥姥的话。
小小的我，晃在灶台的前，学习姥姥的给我煮红糖水的方式，给姥姥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水。
我将姥姥扶起来，在她的后背放了一个枕头。
又兴致冲冲去端我的红糖水。
我看到姥姥的眼眶红红的，连忙去帮姥姥擦。
又注意到自己灰灰的小手，想收回……
也许是被我滑稽的样子逗笑了，姥姥哈哈大笑。
大手揉在我的头上。
「我们皑皑真是长大了，这么懂事，爸爸妈妈回来，一定会很喜欢皑皑的。」
「真的吗？」
每当提及爸爸妈妈，我就会变得小心翼翼。
别人触手可及的东西，对我来说，却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3
等姥姥身体好了，她抱着我，躺在夏夜的躺椅上看月亮。
会给我讲爸爸妈妈的故事。
故事里，妈妈是一位很温柔的女人。
爸爸身材高大，帅气逼人。
无论怎么听，都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公主。
姥姥和我说，妈妈不是公主，是王后，而我，就是她生下的小公主。
她从柜子里，翻出爸爸妈妈的结婚照给我看。
我记忆里的他们，也只存在于这几张少有的结婚照上面。
妈妈真的很漂亮，我时常抱着那张照片睡觉，幻想着长大后我也要像妈妈一样漂亮。
这样，等她回来看到我，一定会喜欢我的。
「就是她！她连爸爸妈妈都没有，是个野孩子！」
「她是坏孩子，爸爸妈妈都不要她了，我们也不要跟她玩！」
再大点后，我会跟在同龄小伙伴身后，想要和他们一起玩。
可是，他们并不待见我。
甚至为我按上莫须有罪名：
「她没有爸爸妈妈，跟我们一起玩，就是想抢走我们的爸爸妈妈！」
「咱们千万别和她一起玩，她是坏孩子！」
「我不是！」我着急辩驳着。
「我有爸爸妈妈，不需要抢你们的！」
「你说谎！如果你真的有，我们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你就是没爹疼没妈爱的野孩子！」
不仅他们没有见过，连我自己都没见过自己的父母。
所以，我沉默了。
姥姥出现在我身后，将我搂在怀里。
「谁欺负我们皑皑了！谁说我们皑皑没人疼？姥姥疼！」
「走，姥姥带你去买糖吃，不给他们吃！」
听到有糖吃，那些小孩儿都羡慕的不行。
甚至眼神中，都闪烁着嫉妒的火焰，因为他们的爸爸妈妈会担心他们的蛀牙，限制他们吃糖。
也不会大方地为他们买想要的玩具。
而我不同，我是在姥姥爱中长大的小孩儿，姥姥会给我买她认为最好的东西，从来不会让我受委屈。
4
后来，姥姥将一大包糖交给我，让我和其他小伙伴分享。
她和我说：「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姥姥说的话，我当然会听。
于是，我将糖装在小包包里，等下次和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将糖分给他们吃。
姥姥说的没错，你真心对待别人，别人一定会真心对待你。
小伙伴们会坐下来陪我讲话。
他们也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并不是不要我。
「真羡慕你，他们一定赚了很多钱，将来可以带你出去过好日子。」
一个胖乎乎的小女生，拉着我的手，谈起我的父母时，她的眼神里面，居然充满了艳羡。
我的心里，却不是滋味。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这样的人生，真的值得别人的期待吗？
六岁那年，姥姥拿着老年手机，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皑皑，爸爸打电话回来了！」
「嗯？」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我实打实的愣了一下。
颤巍巍接过姥姥的手机，当听筒贴近耳朵时，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喂？」
我的声线，都是颤抖的。
我很想叫一声「爸爸妈妈」，然后和他们哭诉，我到底有多想他们。
可是，长时间的等待，已经让我对爸爸妈妈这样的身份，感到陌生。
我张着嘴巴，硬生生叫不出口。
「宋皑皑？」
爸爸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好听，不过，却隔着一份陌生与疏离。
「好孩子，六年了，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吧。」
「嗯。」我点头，泪水决堤。
「爸爸妈妈这些年在外打拼，开了个公司，也算是事业有成，皑皑也快上小学了，要不要跟爸爸妈妈来城里？」
「我终于，要见到你们了吗？」
爸爸的这番话，是我无数次在梦中梦到的。
可当它真的发生，我却感觉那么的不真实。
也许，连爸爸自己也觉得他对我有所亏欠吧，他的语气开始有些躲闪。
但同时，又一再向我保证：
「以后，爸爸妈妈会对你好的。」
「好。」
5
他们向我和姥姥保证，下周日会回老家来接我。
我每天都沉浸在期待中，同时，又有几分不确定。
姥姥和往常一样，抱着我坐在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
「皑皑，你瞧，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一定是知道皑皑要见到爸爸妈妈了，所以连月亮，都在替皑皑开心。」
「姥姥，你说，爸爸妈妈看到我，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我们皑皑这么可爱乖巧，一定会的。」
「他们只是为了赚钱，才迫不得已和皑皑分开，并不是不爱皑皑。」
「嗯嗯！」
我朝姥姥重重点头，随后，依偎进姥姥的怀中。
「爸爸妈妈真棒，以后，皑皑就能和姥姥去城市里生活了。」
我在笑，姥姥也在笑，我们都在为能见到爸爸妈妈而开心。
为了爸爸妈妈，姥姥当天，还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为此，甚至将炕席下的几张红票票拿了出来。
这样的菜肴，比今年过年的时候，还要丰盛。
6
可他们坐在饭桌前，连动都没有动。
妈妈戳了戳姥姥做的肉，更是满脸嫌弃。
「妈，你做的这个红烧肉，一点颜色都没有，这谁吃得下去啊。」
「还有这个油菜，不是这么炒的，油水这么大，腻都腻死了！」
我很想替姥姥反驳，明明姥姥做的饭菜，是全世界最好的美食！
才没有她说的那么难吃！
但姥姥和我说过，这是我的妈妈，我要听妈妈的话，要做乖孩子。
爸爸也没动几个菜，他只是笑着不说话，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笑得有点假。
怎么说呢，和我在电视剧上看到的大反派们很像。
这真的，是我的爸妈吗？
「没关系，吃不惯就别吃了，家里还有西红柿和鸡蛋，要不我去给你们再炒两个菜，酸甜口的，我记得你爱吃。」
这话，是姥姥对妈妈说的。
我看到妈妈的脸色有点缓和。
姥姥紧跟着，又说了句：「皑皑随你，也爱吃西红柿炒鸡蛋，你们娘俩像！」
这话妈妈听完，脸色就变了，比之前更冷了。
姥姥去做新菜了，饭桌上，只剩下我和爸爸妈妈。
姥姥说，见了爸爸妈妈，让我和他们多说说话，我很想开口，可他们打量我的眼神，让人非常不舒服，我下意识想要逃离。
于是，我躲进了灶台，给姥姥打下手。
灶台离外面的餐桌很近，我能清楚听到爸妈的谈话。
「你真的想把皑皑接到城里去？」
「皑皑怎么说也是咱们的骨肉，不接回去，对公司也有影响啊。」
爸爸说起这话，语气当中满是无奈，我丝毫听不出任何温情。
妈妈叹了一口气。
「但如果咱们不说，谁会知道咱们在老家，还有一个闺女？」
「反倒是接她回去，你想过别人会怎么议论咱们吗？六年都没有照顾自己的孩子，竞争对手不得说咱们冷血？」
「这颗种子一旦埋下去，咱们的公司还怎么发展？不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吗？」
「你说的对。」爸爸跟着附和。
对于他们的这些谈话，小小的我，还不能完全听懂。
只是更加肯定，他们不喜欢我。
似乎，也并不想带我走。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给姥姥的时候，姥姥瞪了我一眼，第一次对我发火。
「别瞎想，你是他们闺女，他们当然要接你走！」
可是，很快，他们就打了姥姥的脸。
因为第二天，爸爸从银行取了十万块钱，给了姥姥，并且当着我的面，跟姥姥说不打算带我走。
姥姥很生气，脸都跟着红了。
爸爸妈妈又拿出昨天我偷听到的那些话术，开始说给姥姥听。
我什么都不懂，姥姥处在气头上，也一句都没听进去。
但我们祖孙俩，都明白，他们就是不想认我。
「皑皑是你们闺女！」
「妈，我们也是为了公司考虑。」
「皑皑交给您，我们也放心，每年，我们会给你十万块钱，我相信在您的照顾下，皑皑能够在农村平安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