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599更新时间:26/06/24 10:46:27
6.
陈世英听的急血攻心,需要扶桌子才能站稳。
他抽出长剑,指着那人的脑门,“什么城郊荒宅?你把话说清楚!”
那人被吓出一脑门冷汗,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将军千万勿恼,小的只是和兄弟赶路口渴,路遇宅院,想进去讨口水喝,谁知道那间这宅子破败不堪,一个人都没有,我们转了转,卧室发现一具女尸,本来光看长相不能确定那人是将军夫人,我们绕到堂屋,看到墙上挂着您的墨宝,才赶紧来给将军报信!”
他将手里的宣纸展开,上边有陈世英亲手写下的五个大字,家和万事兴。
陈世英的脑子哄的一下炸开,他无助的捧着那副字,看了好多遍。
“给这人领些赏金,送客吧。”
他勉强支撑住身体,想端起茶杯喝水,手却止不住的颤抖,滚烫的茶水撒了一地。
下人连忙过来收拾,陈世英把他们全都踢开。
“都去给我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人们连滚带爬的出去,正撞见端着热粥进来的婉娘。
“怎么乱成这样?出什么事情了?”
她笑盈盈的,总是摆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比我和念念还在将军府时更焰气更甚。
但管家这次没有离她,只是恭敬地垂着头退下去。
婉娘见管家不给她面子,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可她从未在陈世英面前垮过脸,于是挂着假笑把热粥放在陈世英的面前。
“将军,发生什么事情了,可以同妾说说吗?”
陈世英没理她,只是望着桌上那碗热粥发呆,心脏绞绞作痛。
从前,他还是一个无名小卒时,每晚对月叹息,我也是这样陪着他,把一碗热粥放在他的身边。
他强忍情绪硬撑一个腕上,每次都为这碗热粥红了眼眶。
然后他开始对我诉苦,说官场,说抱负,说边塞......
我总是安静的陪着他,度过那一个又一个苦闷的夜晚,那时他总是紧紧的抱住我,“等以后我做了将军,定保你衣食无忧,风光一生。”
后来他真的做了将军,但婉娘也死缠烂打的嫁了进来。
他斡旋于官场是非,依然常独自坐到深夜。
当我安静听他诉苦时,他却板起脸来埋怨我。
“为什么你总是和木头一样坐在这,这般木讷,往后如何治理将军府?怎么担得起当家主母这个身份?”
他说完就走了,是婉娘站在门外将他接走的。
那晚,我也像他从前那样独坐院中,吹了一晚上的冷风,我终于想明白,他只是不爱我了。
可他永远也不知道,他能升为将军,根本不是他那些纸上谈兵的空话搏来的。
是我在一生清廉的父亲面前跪着求了好久,父亲才丢下面子,在皇帝面前开了第一次口。
7.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陈世英还没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婉娘却阴阳怪气的问了一句。
“将军是在想姐姐吗?姐姐也真是的,让个孩子回来捣乱,念念那么好的孩子,都被她给教坏了。”
陈世英才反应过来,刚刚管家说念念从冰池跑出去了。
他猛地起身赶紧往外跑,桌上的粥撒了一地,婉娘被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陈世英慌成这样。
她皱起眉头在身后跟着,一直跑到城郊荒宅,推开门,她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只见陈世英疯了一般脱下外褂裹在念念的身上,一声声竭力喊着念念的名字,可念念已经浑身冻得青紫,再无半声回应。
“娘,爹爹是不是后悔欺负念念了。”
念念缩在我的怀里,眨巴着眼睛问。
我笑了笑,擦干她眼角的泪,“乖女儿,迟来的深情比草更轻贱,你爹爹只是犯贱罢了。”
念念并不懂我说的话,她只是紧紧抱着我,怕我会再次离开她。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念念穿着单衣,浑身颤抖的钻到我怀里那一幕。
中秋八月,窗外飞雪,一定是人间有天大的冤屈。
念念就是这样顶着一身雪,哭着往我怀里一钻。
“在娘的怀里,念念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身上的温度渐渐变低,外边突然刮起狂风,掀翻了本不牢固的屋顶,漫天大雪像是给一层厚厚的被子,裹住这间破屋子里的一切,包括我和念念。
陈世英听不到我们说话,他此时已经全然丧失了理智,伸出手探了探念念的鼻息。
片刻之后,破旧的宅院里响起嘶吼。
那道声音颤抖而带着哭音。
“念念,是爹爹对不起你。”
“念念,你醒醒好不好,爹爹给你买新的毛笔,给你买全京城最贵的毛笔。”
“乖女儿,是爹爹对不起你啊!!!”
婉娘也惊讶坏了,捂住嘴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这样呢。
她本意并不是想把人害死,只是想给念念一个教训而已。
她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因为自己的栽赃污蔑,陈世英害死了她最器重的嫡长女。
她开始害怕,心脏跳的快要冲出胸腔。
“绝对不能让陈世英发现那支金钗是我故意藏起来的。”她暗想道。
趁陈世英沉浸在悲痛之中,她溜回将军府,发了疯般找那只金钗。
终于,她眼睛一亮,发现金钗竟在自己女儿的头上。
念念吸了口凉气,拉拉我的手,“娘,幼幼会不会有危险。”
幼幼正仰起头,笑得又甜又灿烂,“娘,金钗被我找到了,幼幼是不是很厉害。”
8.
城郊荒宅有两具尸体的事情马上传到官府,官府派人到将军府调查,陈世英踏着雪赶回来,满身疲惫风霜。
他一进来就撞见做贼心虚的婉娘,但他此刻没空搭理婉娘,因为管家刚才匆匆对他交代了一些事情。
“将军,您还是赶紧把小姐的尸体藏起来吧,绝对不能让官府查到小姐的死因与将军府有关系,否则,您官位难保啊!”
陈世英虽然悲痛,但想到自己的前途,还是一招手让管家着手去办了。
他眼睁睁看着念念的尸体被管家带走,喃喃道,“我害死了女儿,念念和她娘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
婉娘表情有一瞬间反感,却不得不压下眼底的厌恶,扬起一个笑。
“怎么会呢?将军并不是故意的,念念和姐姐会体谅你的难处。”
念念在我身边重重的哼了一声,“我才不会原谅他!他是一个坏爹爹!”
我抱着她哄道,“对,娘也不会原谅他的。”
陈世英却听到婉娘的话之后松了口气,“你说的对,婉娘,你果真是最懂我的人。”
管家把念念的尸体放在她原先的床上,又摆好茶水,开门迎官府的人进来。
看着官府的人涌进家门,婉娘心里慌得不行,她带着自己的女儿躲回房间里。
幼幼不明所以的问她,“冰池那么冷,是不是念念姐姐在里边冻死了?”
“都是你不争气,都是你这个废物得不到你爹的偏爱,要不然我怎么至于废那么大力气争宠,还沾了条人命!”
婉娘疯了般用细针扎女儿的大腿。
这一刻我才看到,幼幼那些被衣服严严实实遮住的,细密的针孔。
我不禁吸了口冷气。
婉娘真是疯了,敢这样体罚女儿。
幼幼在房间里哭,又不敢哭出声音,只能往咬住自己的小拳头,呜咽道,“娘,幼幼错了,幼幼会好好认字背书的。”
“你认字背书又有什么用?你必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样陈世英才能把你当成将军府的继承人!我们娘俩才能有好日子过啊!”
婉娘低吼道,她停住手,把细针扬了一地,又把曾经陈世英为我画的画像从墙上摘下来,撕成碎片。
“都是你毁了我的好日子,都是你不好,都怪你从小太出色,爹把全世界好的东西都给你,却丝毫不肯管我!”
“从小到大,你和我一直抢,一直争,现在你争不了了!你的孩子和你都该死,要不是念念开慧早,三岁就会认字,陈世英怎么可能把将军府都留给她!”
“你们母女俩都是一对贱人,可你们千好万好,终究是防不住我。姐姐,其实我在嫁进将军府之前就有身孕了,每次陈世英说出门官场应酬,都是和我在一起。”
“姐姐啊,你从小优秀漂亮,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让我钻了空子,还不是结局凄惨,死在荒宅都没人知道。”
我听的心都凉了,原来她这么恨我,原来她这么恨念念。
我从前只当她是简单吃醋,却没料到她对我的恨,已经蔓延了二十余年。
婉娘费尽心思把这一切拿到手,是不会让自己轻易倒台的。
果然,她轻轻把那支金钗插进女儿发髻。
“幼幼乖,给娘顶一个罪好不好,娘以后再生了弟弟,会让他念你的好。”
幼幼害怕的往后缩,她预感到顶着这支金钗,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年年也皱起小小的眉毛,“娘,我们帮帮幼幼,求你了。”
念念难改纯真善良,我轻轻叹了口气,摸摸她的脑袋。
“好啊,那我们就帮帮幼幼。”
9.
正堂里,官府正在和陈世英调查我的死因。
官府仵作告诉他,“将军夫人血亏体弱,是频繁献血所至,但这并不是她的死因,死因是她胃里的鹤顶红。并且小的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将军夫人为何血亏,她的身体里,又为何会有鹤顶红。况且堂堂将军夫人,为何住进屋顶都没有的城郊荒宅?”
在仵作的咄咄逼问下,陈世英脸色铁青,他想起从前那些不好的事情,避重就轻道。
“是这样的,我与她早在五日前合离,合离书就在书房,可让管家拿来看。”
“但失学过多与鹤顶红这两件事过于蹊跷,是不是官府弄错了。”
“官府会弄错,老夫也会弄错吗?”
丞相大步迈进正堂。
陈世英连忙起身,行礼喊了一声岳丈。
丞相坐在上座,黑着脸盘问他,“金善被扔在荒宅抽血,还被人下毒致死,这要是查出来,可是杀人灭口的大罪,你敢搪塞了事?还不快交代清楚!”
“失血过多?被人下毒?怎么可能!”
陈世英怔在原地站了良久,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些。
“婉娘前阵子总头晕目眩,请来大夫说是血亏,药引里其中一种就是亲人的心头血,正好金善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这才让管家每日用最小的酒盅取一滴心头血,这么小的剂量,怎么可能会失血过多呢!”
陈世英皱着眉头继续说,“况且金善近来在府里越发跋扈,屡屡犯下大错,迫害婉娘,我只是让她去那里冷静几天,金善身边都是我的心腹,绝不可能有人给她下鹤顶红啊!”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不知情!我看金善是把你惯成了没良心的狗!”
丞相拍桌而起。
管家连忙跪过去,求丞相息怒。
“此事将军确实不知情,但小的却略知一二。”
丞相见有转机,坐下让他细说。
管家深吸一口气,埋头跪在地上。
“小的有次出门采买果蔬,回来时见婉娘夫人给看门童塞了钱,并递给他一罐药,现在想来,那罐药便是鹤顶红了。”
丞相稳住心绪,让他继续说。
“至于采血一事,婉娘夫人总是给采血的医生银子,让他多采一些,小的发现之后,她用小的全家性命做威胁,不让走漏风声。”
“原来是她!”
陈世英气的拔出墙上剑就冲出去,在场的人拦都拦不住。
当然拦不住了,婉娘不光是毁了他的家和面子,而且威胁到了他的仕途。
1
0.
他一个一个的房间搜寻婉娘,终于看到有扇门微微打开,当即闯了进去。
为了推开这一点门,我和念念几乎要累坏了。
陈世英闯进去,正撞见婉娘教唆幼幼。
“等会儿你就在爹面前哭,哭的越厉害越好,边哭边说自己错了!”
“千万不要和上次一样了,我让你摔断手臂,假装是那贱人迫害你,好让你爹把他们娘俩赶出家门,你却只摔破了皮,什么风浪都掀不起来。”
幼幼哭着说,“娘,但是上次真的摔的幼幼好疼。”
“没用的东西!干什么都干不好,难怪你爹不喜欢你!”
婉娘生气的又用细针扎她一下,疼的幼幼直哭,她只能捂住嘴,让自己不要哭出声。
就在她们整理好表情,推门准备出来时,却被外边这副场面吓了一跳。
不管是陈世英,还有丞相,官府,一群人站在门口,不怒自威,都见证了刚才婉娘失心疯的虐待和教唆女儿。
这次,属于婉娘的戏台子终于塌了。
虽然她爱看戏,更爱在家里搭戏台,但她还是应对不来如此棘手的情况。
她只能笑着装无辜,“大家怎么在这里?快来正厅喝茶呀,我刚才和幼幼排练她喜欢的戏呢,你们要找我该喊一声的。”
陈世英还没有说话,丞相已经把幼幼护到自己身后。
官府立马亮出抓人令牌,“金婉,你手上沾了人命,跟我们去牢里走一趟。”
婉娘死不承认,“冤枉啊!诸位大人明鉴,真不是我干的!”
“爹爹救我,爹爹,您从小就偏心,不能看女儿死到临头还不管啊!”
丞相哼了一声,“自小满肚子阴谋算计,要不是念在你娘十月怀胎,老夫早就把你扔出去了,免得坏了门风。”
“爹爹,求您救救我,金婉知道错了!将军!救救婉娘啊!”
陈世英蔑视的看了她一眼,“死到临头还在嘴硬,今日不缉拿你,如何给金善一个交代?”
婉娘挣扎良久,却在这一句话之后再也不挣扎了。
她露出扭曲的笑,“说我十恶不赦,你又是什么好人?抛妻杀女,你也配在这诺大的府邸里当将军!”
大家这才突然意识到,整件案情的受害者并不是只有一个。
1
1.
“念念,你把老夫的念念怎么了!”
丞相当即给了陈世英一个而光。
陈世英吓得立马跪下,婉娘嘲笑的撇了一眼,将整件事情娓娓道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吸了一口冷气,才知道人面兽心的陈世英,竟然让女儿穿着单衣在冰池里泡一整晚。
这一趟,将军府被带走了两个人。
为了警告世人,将军府被皇帝下令一把火烧光。
百姓知道了这些事情,官府押着他们走在街上,沿街的百姓都朝他们扔烂菜叶。
幼幼被父亲带回府,好好抚养,她有些害怕,在马车上缩到一角。
“祖父,幼幼那么说念念姐姐的坏话,幼幼是不是坏孩子。”
父亲摸摸她的脑袋,“祖父会为你寻一个好先生,教你认字明理,幼幼以后会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好姑娘。”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丞相府满是白绫,还请了寺庙的大师,送女儿和孩子早日安息入轮回。
手牵手走在看不见摸不清的那条路上,念念朝我甜甜的笑。
“娘亲,下辈子念念还要做你的女儿,娘亲再照顾念念好不好。”
我微笑着点头。
突然陷入昏迷,我沉沉的睡了好久,睁开眼睛伸了个拦腰,头清目明,终于散尽全身疲惫。
有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娃过来抱住我,笑得眉眼弯弯,旁人笑着引导她。
“念念,叫娘呀。”
我的心情顿时明媚起来,抱起念念亲了又亲。
乖女儿,这一次,该我们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