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4428更新时间:26/06/24 10:46:27
被丈夫的小妾当成取血药人后,我病死在城郊荒宅。
今天是我去世的第二天,女儿喊了两天的娘亲没有得到回应。
她爬到我的跟前,赶走我身上的苍蝇。
她委屈的说自己饿了,我没有给她做饭。
她想找点吃的,却撞到桌角上痛苦,我没有哄她。
于是她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跑出去找父亲,“爹爹,娘亲睡了好多天,一动也不动。”
将军正在街上给小妾挑月饼,赶苍蝇般把她赶到一边,“你娘睡觉而已,又不是死了,等她脑子清醒了,让她亲自来找我认错。”
女儿迷茫的回到家里,把从地上捡来的月饼放到我的嘴角,“娘,过节了,我们也吃月饼。” 
1.
榻上的人依旧睡得很沉,念念用尽全力把月饼掰开。
干净的一半给我留在床头,脏兮兮的一半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的咀嚼着。
就连掉落的残渣也小心翼翼的捡起来,放在嘴里抿着。
可是,她的肚子还是饿的咕噜咕噜叫。
念念来到了门外的小河边,掬起一捧清水,大口喝了起来。
我的灵魂停在她身边,看的心隐隐作痛。
这还是我那娇滴滴,成天要找娘亲抱抱的乖宝吗?
我的念念可是将军府里嫡出大小姐啊!
却在这间破房子里受这样的委屈。
残破的土墙上还挂着陈世英写的那幅字,家和万事兴。
笔锋苍劲有力,是文人雅士千金难求的墨宝,这样一幅好字,此刻却显得冷漠又讽刺。
那天我正在午睡,陈世英带着女儿跑进来,小声“谋划”道,“你娘正在睡午觉,我们要不要把她的脸画成小花猫?”
念念甜甜的笑,“好呀好呀。”
他们拿着一根未沾笔墨的毛笔,蹑手蹑脚的靠近床榻。
就在他们准备下手的时候,我终忍不住笑了,睁开眼睛就要下床收拾陈世英。
念念被逗得咯咯笑,陈世英拿念念当挡箭牌,“乖女儿,快帮爹哄哄你娘啊。”
幸福的日子转瞬即逝,女儿也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字,她想起从前爹爹就是这样把娘叫起来的,于是顺着椅子爬上书桌。
可是桌子上有纸砚墨,唯一没有毛笔。
破旧的桌子覆满灰尘,就像尘封已久的真心。
念念有点失落,却又信心十足的跑出门,“娘,念念知道怎么把你叫醒了!爹爹那里有毛笔,念念去爹爹家。”
她踉跄地跑出去,还被门坎绊了一脚。
我着急的过去扶她,手却穿过她的身体,她还是摔倒了,疼的直掉眼泪。
对不起念念。
娘已经不能再照顾你了。
 
2.
我跟着女儿来到熟悉的将军府。
今天是中秋,到处挂着红灯笼,一片祥和热闹。
将军府是整条街上最高的门户,自然是最热闹的,里边还搭了戏台。
念念几乎要不认识自己的家了,她记得爹爹从不看戏。
可是她忘了,新进门的婉娘最爱看戏,这台子就是为婉娘搭的。
戏台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怀里抱着一个和念念一样大的女孩,高兴的给她讲戏台上正演的什么戏。
而我的念念手足无措的站在他身后,他丝毫没有察觉。
婉娘见到念念,立刻警惕起来,满脸笑意顿时没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她语气蛮横,趁陈世英不注意把念念扯到偏院。
“说!是不是你那恶毒刁钻的娘叫你来惹事的?你们娘俩也是真有意思,非要中秋节闹得别人一家不得安生!”
“姨娘,我来找爹爹......”念念怯怯的答道。
话没说完,婉娘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念念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眼里顿时蓄满泪珠。
我拼命挡在念念面前,却还是没能挡住,可我甚至连给她擦干眼泪都做不到。
婉娘瞪大眼睛,咬着牙告诉念念,“这已经不是你的家了!小杂种,这里没有你爹爹,你和你那不知廉耻的娘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回来!知道了吗?”
“坏姨娘!我娘才不是你说的这样,我就是要找我爹!”
念念咬住嘴唇,硬要往里边闯。
可她的小身板怎么能闯进婉娘死死护住的院子呢?
“把她给我绑起来!”
婉娘叫来几个下人,他们粗手粗脚的那麻绳绑住念念的手脚,绳子绑的太紧,念念在地上疼的直打滚。
我也跟着心疼,拼命想给念念解开绳子,却终究是徒劳,眼泪滴到念念的脸上,她并未察觉,只是委屈的憋红眼眶。
“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爹和我娘!”她终于忍不住了,在院子里大哭起来。
婉娘怕被陈世英听到,连忙叫人堵住念念的嘴。
“找个人牙子,低价卖了吧。”
她烦躁的摆摆手,像要摆脱灾星般,让人赶紧把念念送出将军府。
念念吐掉棉布,哭着求她不要这样,她只是想见爹爹。
我气的浑身发抖。
谢婉,你怎么敢的啊!
那可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姐姐的孩子!
“这个时候知道求饶了,不愧是谢元的孩子,和她一样是个小贱种!”
谢婉嫌脏,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得意的进去听戏,她一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世英沉着脸站在她的身后。
“谢婉,你敢在我的院子里绑人?”
 
3.
谢婉表情一滞,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
“没有啊,下人说府里少了东西,正好这孩子钻进来,他们把孩子当贼抓了,我正叫他们松绑呢!”
她给底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立马给念念松开手脚上的麻绳。
粗麻绳把念念的手腕绑出血痕,念念眨巴着眼睛望着陈世英,希望他能像刚刚抱着其他孩子那样抱起自己,问问她疼不疼。
可陈世英没有,他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谢婉连忙装起好人来。
“快给孩子拿药来涂上,这样的小手腕都要被你们几个拿绳子勒断了!”
陈世英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看向念念,“你娘是不是活不起了,叫你来将军府偷东西,亏她想得出来。以为用这种伎俩她就能回来继续做将军府夫人?叫她别做梦了!”
转过头,他又满脸宠溺的埋怨谢婉,“婉娘,你真是心太软了,不然也不会总被谢元算计刁难。”
女儿被人欺负成这样,没有得到他的一句关心,我们母女反而被污蔑成下作的小偷。
我顿时心寒下来,隔着单薄的衣衫抱紧女儿,可她的眼泪还是滚滚落下,小嘴委屈得撇起来。
“爹爹....”女儿哽咽的说。
她刚想告状,想和爹爹说自己受了委屈。
但他又想起上一次告诉陈世英,自己一直被婉娘欺负的事,陈世英说她小念念纪就谎话连篇,还罚我穿着单衣在外边跪了一夜,那晚寒风凛冽,我的手脚都被冻伤了,足足一月活动不了。
想到这,念念冒出冷汗,咽下嘴边的话,换了件事情说。
“娘已经好多天没睁眼睛了,念念喊不醒,想借爹爹的毛笔用。”
陈世英心脏顿时漏了一拍。
“怎么可能喊不醒,明明每天只取小小一盅心头血,怎么至于......”
婉娘听的面色煞白,连忙打断他的话。
“将军!今日过节,快放念念回去和姐姐团聚吧。不就是一支毛笔吗,快给她了事,没准是姐姐捉襟见肘,想教念念写字,才让她来讨支好笔呢!”
陈世英听完这一番话,眼中又露出熟悉的厌恶,“她们还是这么恬不知耻,如果不是婉娘心软,总替她们求饶,我定不会这样惯着她们!”
他带念念到书房选毛笔,正巧被婉娘的女儿看到。
这就是刚才在爹爹怀里的那个女娃娃,念念局促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和面前这个穿着锦衣罗缎,皮肤白嫩的大小姐形成鲜明对比。
可这孩子并没有因为念念的退步而善待她。
幼幼仰着下巴端详念念,露出轻蔑的笑,“爹爹,这是哪来的小叫花子,竟然敢到将军府里来要饭。”
念念难堪的涨红双颊,期待父亲能和她解释自己的身份。
可陈世英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似乎也觉得念念这身装扮弄脏了他金玉辉煌的将军府,于是冷声道,“下次告诉你娘,不用费这么大心思在我面前装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真是跟你娘学的越来越下贱卑劣!”
念念被这些难听的话砸的抬不起脑袋,她被陈世英摔门关在书房外。
这一刻,她颤抖的小手攥紧衣袖,却再也哭不出来了。
只有被爱的孩子哭才能拿到糖吃,不被爱的孩子哭只会招人厌烦。
幼幼见她在门外落单,捡起脚边的石头扔到她的脸上。
“瞧你,脏兮兮的,真是脏了本千金的眼睛。”
婉娘也跟了过来,“真像条脏兮兮的流浪狗,今日你喊我一声娘,我就求求你爹,让你在府里做个小杂役,侍候我们母女俩。”
念念攥紧小拳头,一字一句的告诉她们。
“我只有一个娘,我不会留在这里的,我娘还等着我回家。等我娘醒了,你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我站在她的身后,只能用毫无力道的气息攥紧她的手,却不能给她撑腰。
我不敢想象,念念知道娘亲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之后,会是多么痛苦无助。
以后的日子那么长,谁能来保护我的念念呢?
婉娘被她这一句话气到了,正要卷袖子发火,听到后边书房的开门声,是陈世英出来了。
她立马摸了摸脑袋上的发髻,慌乱的大喊。
“糟了!!我的金钗不见了!那可是皇帝钦赐给将军的!丢了岂不是要掉脑袋啊!”
陈世英面色大变,他仕途正顺,怎么能因为一把金钗得罪皇帝。
婉娘着急的叫人到处去找,她突然盯上念念。
“念念,该不会是你娘教唆你,来将军府偷这把金钗吧?”
4.
念念一惊,小脸煞白。
凭空的污蔑像口又大又重的黑锅,压在她的身上,她还只是一个孩子,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还没等她开口解释,响亮的一个巴掌已经落到她的脸上。
念念愣在原地,眼泪止不住的掉。
陈世英丝毫没有心疼,狠心训斥道,“说!你娘到底还教你什么了?就知道你娘脏心烂肺,巴不得圣上怪罪,将我打进牢里!我陈氏将军府里没有你这样的小孽障,你最好快点告诉我金钗藏在哪里,我饶你不死!”
我来不及反应,冲过去替她挡住这一巴掌。
“念念才那么小,你敢打她?你是不是忘了你无官可做时,是我爹举荐你当将军,你身后引以为傲的将军府,是我爹陪给我的嫁妆!”
我竭力嘶吼,却没有一个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无助感袭满心头,我再次抱紧哭成泪人的女儿。
我怎样都无所谓,可我的念念,在这里受尽欺负,却连亲爹也不帮她。
“念念没有偷婉娘的金钗,是她污蔑我和我娘。”
念念边哭边说,她倔强的仰起头,“从前她就总欺负我娘,把家里的祸端都栽赃到我娘身上,是爹爹看不见,她才是那个蛇蝎心肠的小气女人!”
婉娘听的脸都白了,连忙在一旁卖惨。
“将军,臣妾的真心日月可鉴,你千万不要听孩子的胡话。”
耳边风一吹,陈世英更不相信念念说的话了。
“真是不知悔改!”
他比刚才还要生气,叫人扒下念念的外褂搜身,看看金钗到底被她藏在哪里了。
衣服脱落到地上,念念的自尊被人扔到地上践踏,她无力的挣扎,不停的哭,边哭边说没有自己没有偷金钗。
我心疼的快要窒息了,不停的拦那些管家,让他们住手。
可我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这一切,因为此时此刻,我只是一团最没用的空气,他们甚至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念念身上只剩最后一件里衣时,婉娘轻飘飘的咳嗽一声。
“将军,念念一个女孩家,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脱的一丝不挂,要是真传出去,对将军百害而无一利啊。”
这句话唤醒了陈世英最后的良知,他终于让人住手。
只剩一件里衣了,管家拍了拍,里边完全没藏东西。
陈世英见找不到金钗,表情僵了一下,但下一秒,他看到了念念眼里的仇视,不甘,和怨恨。
管家被遣散,念念在寒风里裹进自己的里衣。
“你再也不是我爹爹了。”她的语气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她跪着爬到陈世英的脚边,想拿起那支毛笔。
陈世英怒气正足,一脚踩在毛笔上,硬生生把笔踩成两段。
“小东西骨头还挺硬,把她给我扔到冰池里泡上一晚。”
念念正要起身反驳,他又开口道,“在冰池里熬上一晚,再喊声爹,认个错,我就把毛笔给你。”
5.
听到毛笔,念念不再多说,她忍下委屈,跟着管家去冰池。
我浑身被凉意袭卷。
真的想不到,女儿竟然能为我受这种委屈,但是此刻我宁愿她不这么听话,我宁愿她闹得将军府不得安生。
念念一声不吭的钻进冰池,她只穿着一身里衣,冻得上牙碰下牙,浑身都在颤抖。
婉娘在屋内给幼幼热水澡,隔着屏风,她假情假意的问道。
“念念还小,真把她扔进冰池,是不是太狠了些?”
陈世英神不守舍望着窗外,“这算什么?我拼命在边塞抗倭时,洗澡的水比冰池还凉,念念是将军府的嫡长女,往后整个将军府都是她的,必须要经得住磨练才行。”
婉娘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了,她咬着牙啐了口唾沫。
真想不到,她都算计到这个程度了,这小贱人竟然还能继承将军府。
但她一想到念念正被关进冰池,心里就止不住的高兴。
就算陈世英把她当将军府的继承人,她也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暖和的雾气铺满堂屋。
而另一边,刺骨的寒意正在折磨着念念。
她已经意识不清醒了,迷迷糊糊的嘟囔着,“妈妈,我很快就能拿毛笔回家了,到时候你起床给念念做面吃好不好。”
我心疼的抱紧她,可怎么也捂不热女儿的身体。
过了一个时辰,陈世英终于失去耐心,他问管家,“念念认错了没有?”
其实他并没打算真的让念念在冰池里泡一晚,他对所有人交代过,只要小姐认错,立马把她带出来好生安置。
管家为难的告诉他,“将军,小姐在冰池里泡了一个时辰,人已经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陈世英顿时站起来,正要去看个究竟,外边有人来报。
“陈将军,小的在城郊荒宅里发现一具尸体,看着像将军夫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