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
我找到一家温暖的小猫咖。
软乎乎的猫咪蜷在膝盖上，我轻轻摸着它柔软的毛，心情无比轻松。
正当我觉得整个人都慢慢舒展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林序。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我的设计稿画好了吗？先发我看看，那么多工艺细节，不提前熟悉，明天发布会上被问到怎么办？”
林序他啊，本来就不是科班出身。
不过是学了几年裁缝，在服装厂打过杂。
那些复杂的版型设计和面料知识，他其实根本搞不懂。
以前，不管我多累，都会熬夜把设计稿的每个细节给他讲清楚，连针脚怎么缝都标好注释，让他第二天能在发布会上装得像模像样。
但现在没必要了。
我拿起手机，回了几个字。
“我们已离婚，现在需要付费咨询。”
然后我的手指一点，把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没几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刚接起，林序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他的耐心显然耗尽了，声音里充满了鄙夷。
“周琦钰，你照照镜子行吗？一个离了我就活不下去的病秧子，除了我谁受得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喘着粗气，像是在极力压制怒火。
“除了会躲在画两张稿还会干什么？真以为自己是天才？离了我的台面，你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我最后说一次，别再无理取闹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说话实在难听，像是终于卸下了在我面前最后的伪装。
我却觉得有点好笑。
离婚协议都签了，白纸黑字。
他竟然还觉得，我是在跟他耍性子。
我直接关了机，世界瞬间清净。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微信图标上显示着99+的红色数字，全是林序发来的。
前面的消息还在解释，语气勉强算克制。
最后几条，彻底变成了愤怒的指责。
最新一条只有五个字。
【你不要后悔！】
我正看着，一条新闻推送跳了出来。
是林序刚发的微博。
配图是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的特写。
配文很简单，【第一千场，有你真好。】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只纤细的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是周小禾。
微博已经炸了。
微博热搜榜上，#设计师林序时装展览会官宣#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全网都在讨论这位天才设计师和他身边神秘的女孩，猜测她是不是那位从未公开露面的林太太。
林序大概以为，这样就能刺激我，逼我主动联系他。
可他好像忘了。
他能登上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靠的从来不是他自己，而是他身后的我。
场内座无虚席，灯光璀璨。
林序正在台上侃侃而谈，周小禾坐在第一排，满眼崇拜。
我的律师径直走向展台。
林序在台上看到律师，脸色骤然一变。
律师拿过主讲台的话筒，举起一份文件。
“抱歉打扰这场盛会。林序先生至今所有获奖作品的设计师，都是我的委托人，周琦钰女士。”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同时，林序先生长期盗用周女士未公开的设计图，并冒名参加本次展会。这是法院刚签发的传票。”
这两则消息如同惊雷，让在场的记者瞬间沸腾，镜头闪烁如同白昼。
律师从公文包中取出最后一份文件。
“最后一件事。”
“最后，我的委托人周女士，十岁那年目睹母亲穿着婚纱坠楼身亡。第二天，破坏她父母感情的第三者就带着女儿住进她家。在那里她被虐待了整整八年，才独自挣扎着逃出来。”
律师的目光扫过第一排面色惨白的周小禾，和脸色铁青的林序。
“我们此行，不为博取同情，只为执行法律的公正，拿回本应属于周琦钰女士的一切。”
闪光灯如暴雨落下。 
这一刻，真相大白的公道不只属于我，更属于墓碑下沉默十年的母亲。 
律师径直离开会场，任由林序和周小禾在身后被指责淹没。

5.
律师的话像在滚油里泼进冷水，他前脚刚离开，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围绕着林序的赞誉与光环，被这几份法律文件撕得粉碎。
记者们最先反应过来，像潮水般涌向展台。
长枪短炮瞬间将林序和周小禾围得水泄不通。
“林先生，律师说的是真的吗？”
“您所有的设计真的都是周琦钰女士创作的吗？”
“您真的盗用了她的设计图参加展会吗？”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一个比一个尖锐。
林序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从容不见了，露出似乎被当众剥光的仓皇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维持体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律师说的都是真的，他当然百口莫辩。
林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镜头一转，对准了他身旁的周小禾。
这女人顿时脸色煞白，连连摆手，像逃走。
但是记者们将她层层包裹住，不容脱身。
记者的问题非常犀利。
“周小姐，你真的是第三者吗？”
“你母亲当年是否插足了别人的家庭？”
“你对律师提到的凶手指控有什么回应？”
周她下意识地往林序身后躲，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
那双刚才还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林序被逼到了绝境。他猛地挥开几乎戳到脸上的话筒，脸色铁青地吼道。
“够了！你们凭什么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现场瞬间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态惊住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激动而扭曲，指着律师离开的方向。
“周琦钰！她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她说的都是疯话！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画设计图？能信吗？！”
这番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瞬间引发了更大的反弹。
时尚杂志主编立刻站出来反驳。
“林先生！请您注意措辞！抑郁症是疾病，不是疯子！您作为公众人物，就是这样歧视患者的吗？”
台下其他业内人士纷纷摇头。
“当众诋毁自己的妻子，还用这样的字眼，太令人失望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猛烈。
“你是在利用她的病情掩盖抄袭事实吗？”
“你之前的宠妻人设都是伪装的吗？”
“请正面回答设计稿盗用的问题！”
林序僵在原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彻底毁掉了精心经营的完美丈夫形象。
他气急败坏的离场，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电话兴师问罪。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立刻说话。
听筒里立刻传来他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怒吼。
“周琦钰！你他妈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非要把我彻底毁了才甘心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变形。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毁了你的，从来不是我。”
“是你自己，林序。”
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呼吸一滞。
我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精准无比。
“没有我的设计稿，你连裁缝铺的门都迈不出去。”
“没有我教你的设计理论，你连最基本的版型都把握不准。”
“你在展示的每一件作品，你站在台上说的每一个字，穿的每一件得体西装，甚至你引以为傲的专业形象，哪一样不是我亲手堆起来的？”
电话那头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
我轻轻笑了一声。
“你享受着我给你的一切，却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我只是把借给你的东西，收回而已。”
“你不是说我离开你什么都不是吗？那你就和周小禾在一起，还能不能重返那个众星捧月的地位。”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我挂断电话，窗外城市的灯火温柔地亮着。
6.
林序的报应来得又快又狠。
时装周事件后第三天，时装协会发布声明，取消他的设计师资格。
他工作室门口那块烫金的天才设计师招牌，被工人用撬棍当着他的面拆下。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象征着他荣耀的牌子被扔进垃圾车，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一周后，设计师协会的处罚决定也下来了。
永久取消他的参赛和参展资格。
处罚通知书送到他临时租住的公寓，快递员让他签收。
他抖着手，怎么也写不好自己的名字。
没有品牌或工作室再敢用他。
他试着联系从前合作过的人脉，电话要么被直接挂断，要么对方客气地敷衍两句就找借口结束通话。
世态炎凉，他在这几个月里尝了个透彻。
社交媒体上的爆料像病毒一样扩散。
#天才设计师人设崩塌全记录#
#设计抄袭实锤分析#
#林序背后的大佬#……每个话题都在持续发酵。
这些东西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点开一个视频。
那是他在时装周被律师当场揭穿的片段。
弹幕密密麻麻，全都是在骂他。
“抄袭狗！”
“吃软饭的渣男！”
“他怎么还有脸站在T台上？”
他猛地关掉视频，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
可那些咒骂声像魔咒般在耳边回荡。
门外传来邻居的议论声。
“就住这户，那个抄袭的设计师。”
“看着人模人样的，居然偷老婆的设计。”
他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发现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冰箱已经空了。
他戴上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敢出门。
小区超市里，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
他立刻低下头，匆匆结账离开。
走到小区门口，两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对他指指点点。
“哎，是不是他？”
他落荒而逃，连找零都忘了拿。
回到家，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他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论坛上那些刺目的标题和指责。
翻来覆去，直到天边发白。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像眼泪。
现在只有讨债的会按时敲门。
每次敲门声响起，他都会浑身一颤。
然后更深地蜷进沙发里，假装不在家。
这个他曾经风光无限的城市，现在每一寸空气都让他窒息。
最讽刺的是，他偷偷去曾经实习的裁缝铺应聘。
面试的设计总监翻着他的简历，抬头打量他很久，最后带着几分无奈说。
“说实话，看到你来应聘，我很意外。”
“你出名之前，在我们厂打过样。当时你负责的几批订单，后来客户投诉不断。记得那批晚礼服吗？扣子一扯就掉。还有那批西装，下水就缩得不能穿。”
“那时候你名气大，我们说什么都没人信。现在好了，你的真实水平大家都看到了。”
“林先生，不是我们不念旧情。正因为我们太清楚你的功底，所以更不敢用你。”
林序的脸色渐渐发白，猛地抬头，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
但主任直接让保安把他请出去了。
与此同时，周小禾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她过去仗着林序的关系，平时眼高于顶，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墙倒众人推，她的社交账号下充斥着嘲讽和咒骂。
“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你和你妈都会遭报应的！”
“你妈知道你这么会偷人吗？小三培训班毕业的？这么会讨男人欢心？”
“建议原配起诉追回夫妻共同财产，你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花原配的钱？”
……
各种难听的标签牢牢钉在了她身上。
她不敢出门，因为只要一露面，就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甚至当面对她吐口水，骂她不要脸。
她母亲当年的丑事也再次被翻出来，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她躲在廉价的出租屋里，神经质地刷着手机，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时而痛哭，时而尖叫。她冲着林序发脾气
“都怪你！要不是你没用，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林序气急败坏的吼道。
“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得罪周琦钰，怎么会变成这样！”
曾经伪装出的温情脉脉，在现实中被撕得粉碎，只剩下相互怨怼和赤裸裸的指责。
一个月后，林序在商场里被一个情绪激动的中年父亲拦住。
对方红着眼睛扯开儿子的衣领，露出满身红痕。
“你这个黑心设计师！看看你卖的衣服！里面全是没处理好的别针和针头！”
“我儿子穿上不到半小时，全身都被划伤了！你们这些只顾赚钱的骗子！”
男人越说越激动，最后当众打了他一拳。
周围有人围观，有人拍照，却没人上前阻拦。
林序瘫坐在地上，嘴角淌血，眼镜也碎了。
他看着周围冷漠或嘲笑的面孔，终于崩溃地抱住了头。
而周小禾，则在一个深夜删光了所有社交媒体内容，像一道灰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城市，不知所踪。
他们用尽心机得到的一切，最终都化为了泡影。
我的父亲因长期出轨并对家庭造成严重伤害，被法院依法判处相应制裁。
法庭上，法警陪同父亲站在被告席。
他穿着便装，头发花白，眼神却充满怨恨，死死盯着我。
法官宣读判决书时，他突然情绪失控，双手重重拍在栏杆上。
“周琦钰！”
他的吼声在法庭回荡。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把你赶出家门！”
“当年就该把你直接打死！”
“让你下去陪你那个没用的妈！”
法警用力按住他。他却还在挣扎，目光像野兽。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女儿！你跟你妈一样该死！”
我坐在原告席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歇斯底里，看着他面目狰狞。
没有害怕，没有伤心，只觉得可悲。
法警终于把他押下去。他一路还在嘶吼，声音渐渐远去。
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被告席上。
7.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国际时装协会的颁奖典礼邀请函。
站在会场外，我深吸一口气。
有人为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场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协会的荣誉主席陈老走上前来，他双手将一座水晶奖杯递到我面前。
那是去年颁给林序的年度最佳设计师奖。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这座奖杯，以及所有本应属于你的荣誉，今晚物归原主。”
他身后，几位时尚界元老纷纷颔首。
另一位资深评审将一份精美的证书展开。
那是我三年前的设计手稿，上面林序的签名已被移除，我的名字周琦钰清晰地印在设计师一栏。
“我们重新审核了所有参赛作品。”
他语气郑重。
“你的设计理念和工艺创新，经得起最专业的审视。时尚界欠你一个道歉，和应有的认可。”
我接过那份证书，水晶奖杯在手中沉甸甸的。
台下响起第一下掌声，很快，掌声连成一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闪光灯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它们只为我而闪。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这些荣誉和头衔，曾经被错误地安置，如今不过是回到了它们真正的主人身上。
物归原主，理所当然。
深秋的傍晚，林序裹着一件发皱的旧外套，走在繁华的商业街上。
寒风卷起落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一抬头，他愣住了。
对面摩天大楼的巨幅LED屏上，正轮播着我的形象海报。
海报上的我身着利落的黑色西装，手指轻抚着身旁人台上一件精美的礼服裙摆。
下方是一行醒目的烫金标题。
著名服装设计师周琦钰。
他呆呆地站在街角，仰着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正坐在大楼顶层的咖啡馆里。
手捧着温热的咖啡，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让我停顿了片刻。
他看起来那么渺小，那么落魄。
头发凌乱，背影佝偻，与周围光鲜的人流格格不入。
我轻轻将咖啡杯放回碟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形成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序，你看到了吗？
曾经你抛掷身后的，如今高悬于苍穹。
曾经你引以为傲的，早已散落成泥。
窗外，他依然仰着头，一动不动。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这一切，分毫不差，都是你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