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确诊血癌那天，我独自一人登上了医院的天台。
想着跳下去一了百了，却又怕没人给自己收尸。
于是给爸妈打了个电话，他们果断拒绝，打给哥哥和未婚夫，他们嫌弃嘲讽：「别装了，这种戏码看够了，我们正在陪梁菲菲别打扰我们。」
我苦笑，原来血浓于水比不上一个养了几年的假千金。
我刚要跳，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小姐，你能不能换个医院跳，不然我作为这里的医生不能袖手旁观的。」
1
好不容易做好摔下去血肉模糊地勇气，我就被这突兀的声音弄得泄了气。
「大哥，你要看不下去可以先下去，这样不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从站立的姿势变成蹲着扭头看他。
就见那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
他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杯咖啡也看着我。
「监控拍到我离开后你就跳楼，我岂不是还有嫌疑了。」
「所以小姐你换家医院吧。」
我：……
他说的好像是有道理。
但我活着时候就憋屈各自为人考虑，快死了还要考虑别人么！
我拒绝！
「你真的是医生吗，我换家医院跳就跟你没关系了？」
「你们家收了我的钱，我跳个楼还不让了？」
只见男人又摇了摇头，他伸手抬了下金丝框眼镜，眼睛微眯了会。
「影响口碑，如果因为你我被大众网暴谴责，导致我也活不下去跳楼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明明是个大帅哥，但他的话确实威慑到了我。
多大仇多大怨啊，做鬼也不放过我。
我越想越憋屈。
观察了好几天才偷溜上了这个天台，确保跳下去肯定会死的。
现在临死了还被告知死了也有人不放过自己。
我这憋屈地一生。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本来我就怕血肉模糊没人给我收尸，然后占用公共资源不道德了。
可我打电话给家里那些人，没有一个在意我。
十几岁的时候被拐卖，一直记着家里的地址，想办法找到亲生父母。
哪怕他们搬了家，兜兜转转我还是回到了梁家。
可家里已经有一个「我」代替了我的位置。
我的爸爸妈妈成了她的，哥哥也是她的，就连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也变成了她的。
我的人生被人偷了，却还要被所有人厌弃不懂事刁蛮任性。
我先给我爸打了电话，想着他那么严肃一本正经的人，应该会替我收尸。
结果电话直接被挂了。
打给妈妈，显示我在黑名单里面。
打给哥哥时候，未婚夫刚好也在电话那头。
我刚想欣喜终于有人能给我收尸了。
结果哥哥只是嫌弃地鄙夷我。
「别装了，这种戏码看够了，我们正在陪菲菲别打扰我们。」
「菲菲生病了，这几天你就别作了，只会让人更烦你。」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的脑子一时间都是空白的，苦笑蔓延我的脸上。
是啊。
我只是要死了，梁菲菲可是生病了呢。
2
既然家人不要我，我做孤魂野鬼好了。
可现在！
我憋屈地望着这个男医生，眼泪啪嗒啪嗒掉。
「你真的不能先离开吗，我真的很着急今天死。」
「不然我明天没有这个勇气，后面只能痛苦地等死了。」
男人愣了一下，声音有些无奈。
「可我作为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信仰，我真不能走。」
「你真的要死，哪里还需要勇气，我看你鬼哭狼嚎半天了，要不然先下去，我请你喝杯咖啡，晚点再跳？」
他说的，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下来。
「行，那我们商量好了，晚点我再跳，就跟你没关系了。」
「嗯，我叫庄夜寒，你呢。」
「梁锦。」
我说完又郁闷地看向他。
「我都要死了，你认识我也没有用。」
这个叫庄夜寒的男医生不以为然，他笑了下。
「不知道名字怎么认领尸体？」
好吧。
他真的很有职业操守。
就这样，我一个病号服跟在他白大褂身后，去医院附近买了杯常温的果汁。
我不敢喝刺激的，就怕牙龈一些地方开始出血，这个庄夜寒又要联想到他自己身上，到最后晚一点也不让我去死了。
果汁刚入口，就看见迎面走近便利店的哥哥，梁文轩。
他那眼神像是抓包了我的戏码一样，随后冷笑起来。
「不是要跳楼吗，怎么还有心情来买喝的。」
「梁锦，你从没给这个家做过什么贡献，要死也别连累家里人，毕竟爸妈从前也养了你十二年。」
这是从我亲哥哥嘴里说出来的。
我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好多次我都想问，为什么我走丢八年，他们就养了梁菲菲八年。
可每次话到嘴边，我看着他们维护梁菲菲的样子，我就知道答案了。
梁菲菲是他们的救赎，而我意外走丢，让妈妈差点哭瞎了眼睛，爸爸也一病不起，我是个灾难……
若是以前梁文轩说我，我只会笑笑不在意。
可庄夜寒算我刚认识的朋友，尸体认领还要靠他呢，却被他看到这么窘迫尴尬地一面。
我勉强一笑，「知道了知道了，我要死也会死外边的，梁菲菲的哥哥你去忙吧。」
梁文轩皱紧眉头，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后买了包烟就要走。
但他到门口时候，还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道：「菲菲最近烧的很厉害，你要有点良心就不要闹了，爸妈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我慌乱地看着别的地方，手也在扣着果汁瓶子。
怪不得别人说，人在无措的时候总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忙呢。
梁文轩走了。
我才深深松了一口气。
我笑着看着庄夜寒：「让你见笑啦。」
「你嘴里流血了。」
我更窘迫了，慌乱地想擦掉溢出来的血，可是只会越来越多。
庄夜寒上前就把我抱了起来，往医院方向冲。
「让开让开！」
他声音可真洪亮，喊的我一激灵，又清醒了些。
他还撞到了梁文轩。
我回头时候，就看见了梁文轩那厌恶的眼神。
哈哈。
我要是他，恐怕也会佩服这个妹妹做戏还做全套吧。
口腔里地铁锈味越来越浓，我不停地吞咽带有鲜血的口水。
要死，我也不能呛死。
3
庄夜寒直接带我去了血液科，一系列检查，我看他还挺熟练的。
「庄医生，你还真找到了二十三号病人。」
一个护士进来要给我扎针，佩服地看着庄夜寒。
什么意思。
所以庄夜寒去天台是特意找我的？
我目光幽幽地看着庄夜寒。
他心虚地摸了下鼻子，「我是新来的医生，想去天台午休一下的。」
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也是，我都能走丢被人占了千金身份，我的人生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无所谓地一笑，任由护士折腾。
梁文轩居然跟在外面后边找来了。
他站在诊室门口，一脸的不耐烦，「梁锦，让你回家你不回家，在外边作贱自己身体。」
「我说你卡里怎么有大笔支出，这是染上什么传染病了？」
说委屈好像也还好，毕竟只要把他当成别人的哥哥，一切都理所应当了。
我花了人家的钱，人家问候我几句也是应该的。
「先生，梁小姐她得的血液病只会有遗传的可能，说传染病也该有点常识吧。」
庄夜寒一边在敲电脑，一边怼道。
「跟着她一起骗人，我可以合理质疑你的医德，你们医院门槛这么低了吗，梁锦这样人的朋友也能进来？」
梁文轩冷笑着，对着护士就一顿斥责。
说来说去，还是在骂我。
我瞪着梁文轩，也学着他的语气，「知道我们骗人你还在这当观众，我是不是能合理质疑你小脑萎缩了？」
他骂我可以。
怎么还能殃及无辜。
「你很好梁锦。」
「家里人都被你骗了个遍，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
「以后你好自为之！」
梁文轩指着我，气的不清。
听着他的话，我有些不理解。
他们一家子何时相信过我？
只要我在家，梁菲菲出任何事，都是我的锅。
就连她被狗挠了，那狗都是我指使的。
因为这个家里，只有我会看不惯梁菲菲，所以他们的怀疑都是有理有据的。
「先生，诽谤医生我可以告你的，现在是法治社会，少看点霸总小说。」
「不要打扰我会诊，出去把门带上。」
庄夜寒的声音冷上了好几分。
梁文轩气急败坏走了。
我就差给他竖大拇指了，这还是头一次看梁文轩吃瘪呢。
「庄夜寒，你看起来一丝不苟的，没想到也知道霸总小说。」
我哈哈大笑，非常赞同他的观点。
可他下一句话就让我不高兴了。
「梁锦，骨髓移植，你可以活下去的。」
3
我当然知道。
可那一家人视我为灾难，八年前就因为我差点一个家都散了。
现如今我才刚回来几个月，就要他们移植骨髓，岂不是要他们命啊。
其实我也不是没设想过，只是那些设想都被一一划掉了。
「我就是不想活了，不想治，跟移植没关系的。」
我嘴硬着。
但庄夜寒抬一下眼镜框，就能看穿我的伪装一样。
「医院去联系你的家人，她们应该会慎重考虑的。」
「你才19岁，不想再去看看这世界山川湖泊吗？」
「古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我要是你，只要活下来了，以后再过好自己人生就行。」
原来，我周岁还没有二十岁啊。
庄夜寒说的倒是让我想起来，医院系统登记的都是周岁。
「谢谢啊。」
「虽然我们才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但你说的话是我听过最好听的了。」
「可我还是决定去死，而且换个没人地方，决定不连累你。」
我为我的想法感到开心。
我要死都不连累旁人，还真是个不错的小姑娘呢。
我脸上洋溢着笑容。
可脑子里还是不自主浮现庄夜寒说的话。
他不懂我那样的家庭。
要这么算的话，当初还未满十二岁的我，被人贩子绑走，我又有什么错。
我也是受害者。
可梁家那些人，只会把他们的伤痛归咎在我的身上。
那我遭受的折磨痛苦又应该怪谁呢。
好在要死了，我不需要每天活在这些纠结中。
「要不然你过完20岁生日在死？」
「我看你生日就两个月了，其实也没多长时间。」
庄夜寒突然提议道。
我突然失笑看着他，认真地思考了下，随后点头。
「庄夜寒，认识你还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刚入职遇到你这样特别的病人，我也很荣幸。」
我追问庄夜寒为什么，但他要我等他下班了再说。
我去医院的长椅上坐着，除了手里领着一袋子药，就是一些零食了。
手机嘀咚响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庄夜寒忙完了发的消息，没想到是银行卡的短信。
梁文轩给我停了卡。
我心里咯噔了下，有点不舒服。
「没关系梁锦，你现在终于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了，你想死就死，没有人可以支配你哒！」
我小声地安慰自己。
小心翼翼看着人来人往的过道，赶紧低头擦掉眼里的泪水。
4
我的亲生爸妈还有哥哥，为什么要把对我缺失了八年的爱给别人。
我觉得只要我回家了，我们家肯定还会像以前一样的。
可永远都不会一样的。
不管我怎么追着梁文轩喊哥哥，还是天天爸爸妈妈叽叽喳喳的喊。
他们觉得我烦，觉得我没有梁菲菲安静懂事，觉得我没心没肺，这些年过得快乐却忘记了他们的悲痛。
我不想提过去，想跟他们修复关系。
可我做不到，在那个家里，我每天都要被数落几句。
他们好像看起来不像是我刚回家时候那般失而复得的喜悦。
家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我。
我打破了他们一家四口的平静如水的生活。
一开始我会嫉妒梁菲菲，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啊。
听爸妈还有哥哥的叙述，我又感谢梁菲菲，不是她的话，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这些年都不会好过。
我的心态一直在转变，一直到现在，终于发现自己是不该存在的。
手机里还有八千块钱，要过两个月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下班了。」
「小梁锦，先去吃饭吧。」
庄夜寒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哎。
他来拍了下我低着的头，就先往前走了。
换做其他医生，肯定要指责我不应该吃这些垃圾食品的。
我一手拎着药，一手拎着零食跟在庄夜寒后边。
「庄夜寒，人家都怕惹上麻烦，你怎么还喊我去吃饭？」
「要是我吃着吃着人大出血要没了，你可就完蛋喽。」
我快步跟上，笑着提醒他。
我做好了他马上让我回自己家的准备。
但庄夜寒只是回头看我，皱眉笑了下。
「你换个角度想，你临死之前还有人陪你吃饭，我是不是算做了好事？」
「我功德无量。」
很好。
他真的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是多虑了。
我心里负担少了很多，跟着他去吃饭。
我成了庄夜寒的小尾巴。
除了他上班时候，我就待在医院，但更多时候是他被我拉着去找死法。
因为庄夜寒否定了我跳楼的死法，觉得这会影响人家房价。
我的……不，梁菲菲的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是她一向柔柔的声音。
「小锦，你也生病了？」
「你哥哥断掉你的卡，就是想你回家，遇到困难了，家里永远是你可以依靠的啊。」
「什么时候回家？」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梁文轩知道我因为治病才花的钱，他断掉我的卡，确定不是想我死吗？
我噗嗤一笑，「我还想自杀呢，你们电话都不接，回头警察给你们打电话，你们别以为是诈骗电话就行，不然还增添人家的工作量。」
「梁锦！」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是非要逼死妈妈吗？」
「到底怎么样你才能如愿，不在闹了。」
电话那头，是亲生妈妈声嘶力竭的呐喊声。
我不想再沟通了，果断挂掉电话。
可没过多久，这一大家子在江边找到了我跟庄夜寒。
梁菲菲率先上来要拉我。
「姐姐，跟我们回家吧，爸爸妈妈都很担心你。」
「如果你实在是不喜欢我，我可以搬去学校住，尽量不跟你碰面。」
梁菲菲急了，几乎哀求的看着我。
她好像很担心我。
如果她没有三番五次耍小心机，陷害我针对她的话，我会相信她的。
大家都说我心里膈应梁菲菲，何尝梁菲菲心里不膈应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