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7109更新时间:26/06/09 13:05:14
5
脑中的两股声音在不断叫嚣。
「姜瑾,时机未到,家仇未报,再忍忍。」
「姜瑾,你是堂堂正正的状元郎!是内阁首亲点的学生!你手上握着皇室秘辛,你怕什么?」
最终,第二道声音占了上风。
我抬起头,与高台上的帝王相视。
「陛下,您看错了。」
「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在死寂的御书房里。
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彻底剥落,我轻笑一声,「臣,并非当年那个可以任您愚弄的姜若芝。」
「姜瑾!休得胡言!」
「……陛下!」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铿锵有力,像是要将这五年的岭南之苦尽数倾泻而出。
「岭南的泥沼没能淹死我!流放的枷锁没能压垮我!臣今日能站在这里,凭的是才学!凭的是风骨!不是靠攀附谁的门楣,更不是靠陛下这迟来的恩典!」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御座之上。
皇帝脸上的伪善瞬间龟裂,露出惊怒交加的狰狞,「你放肆!」
「放肆?」
我镇定自若,不退反进,红色官袍无风自动。
「陛下以为,五年岭南风霜,磨的是什么?它磨掉的是怯懦,铸就的是铁骨!当年那个任您摆布、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倾覆的姜二小姐,早就死了!」
「现在的姜瑾,只认手中笔,心中剑。」
皇帝气得浑身哆嗦,脸色由红转青,好像恨不得立刻将我碎尸万段。
但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拽着他。
内阁首相亲点的状元郎,名动天下的女状元,杀不得,动不得。
更何况,自从姜若芝被打入冷宫,内阁近些年越发不守规矩,总要再三提起当年姜家私通蛮夷一案。
他需要姜家有一个人,来镇住这悠悠众口。
皇帝喉头滚动,最终猛地抓起案上一个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好!好一个将门之后!你当真是比你姐姐的骨头硬!」
「朕倒要看看,你这把铁骨,能在朝堂这熔炉里撑多久!」
皇帝大手一摆,「翰林清贵,你不配待了!即日起,滚去皇家私塾,给朕的皇子公主们开蒙讲学!滚!」
我静静的看着皇帝,闻言轻轻一笑。
「臣女姜瑾,领旨。」
青空高远,逶迤的城墙映着鲜红的状元袍,我大步走向殿门,脊梁挺得笔直。
如同岭南那截指向苍穹的断枝。
教书?
呵。
那便教吧。
教这皇家的子孙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风骨。
也教这垂垂腐朽的江山听听,什么叫——
磨剑之音,可震山河。
6
说是教皇子公主,皇家私塾里也有不少大臣儿女。
姜家被贬前,我与阿姐也曾在私塾里读过一阵,不过此地勾心斗角、趋炎附势的人比比皆是,真材实料难学半分,奶奶最终让我和阿姐回了家,手把手教我们念书。
可惜。
姜家倾力教导姜若芝,竟教出一个自甘堕落的凡尘女。
再次来到皇家私塾,我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呦,这不是名动天下的女状元吗?」
一阵讥诮的女音打断我的思索,这正是赵贵妃的外甥女,赵明玉。
她周围几个贵女掩唇窃笑,眼神轻蔑如看猴戏。
赵明玉悄悄凑近我,嘻笑道,「你们姜家女儿惯会耍些滑头,真叫人看不惯。」
「你姐姐姜若芝斗不过我姨母,我看你也不比她聪明到哪里去。」
赵明玉捏着帕子,冲周围人大声笑道,「听说状元郎只懂四书五经,兵书史册,琴棋书画这些女儿家该会的,怕是粗鄙得拿不出手吧?」
「哈哈哈,汉子婆一个,也配来教我们?」
附和声四起,恶意不加掩饰。
我纹风不动,立如长松。
目光扫过这群锦衣玉食的雀鸟,最后落在角落安静坐着的七皇子身上——那孩子眼中没有嘲弄,只有一丝好奇。
半晌,我问赵明玉,「赵小姐是不相信姜某能教的了诸位?」
「你能教?」
赵明玉打量我一番,以为我不过是在强装镇定,更加放肆,「岭南五年,姜小姐当初在私塾里听得那半日古琴,也怕是忘干净吧。」
语罢,哄笑声起,她们等着看这我这种粗鄙女子出丑。
姜家用养儿子的法子养女儿,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所以所有人都觉得我不会女儿家学的东西。
可是她们忘了,姜家如果当真不教些女儿家学的,当年的姜若芝,又是怎样接近皇帝呢。
我勾唇一笑。
「赵小姐想与姜某探讨琴艺,姜某岂能拒绝?」
语罢,我径直走到琴前坐下。
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周身气势骤变。
铮——!
以琴为兵,将《孙子》战意化为惊涛骇浪的音符,面前似有十万铁骑将踏破这金丝牢笼!
满堂死寂。
赵明玉得意的笑僵在脸上,脸色发白。
贵女们手中的团扇掉落在地,浑然不觉。
琴音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余韵如刀,悬在众人心头。
「琴道如兵道,宫商角徵羽,暗合五行生克,排兵布阵之理。赵小姐,你可听明白了?」
赵明玉嘴唇哆嗦,羞愤欲死。
「琴……琴不过是小道!」
赵明玉朝我逼近,她强撑着,指向棋盘,「姜瑾!你敢耍本小姐!有本事……下棋!」
我莞尔一笑,站起身,赵明玉以为我要走向棋盘,我却猛然在她身前停下。
接着,毫不留情甩了她一个耳光。
「陛下亲点姜某至此地为诸位开蒙讲学,于情于理,赵小姐还得管姜某叫句先生!」
「我怎不知,五年未回京,赵家家风竟变得如此放荡?!敢当众指责陛下钦点的私塾老师?!」
我冷声问,「赵明玉,你可是在猜疑当今圣上的决定?」
轰——!
我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好似有雷霆之力,吓得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赵明玉更是径直跪了下来,跌坐在地。
「今日之事,我将一五一十的告诉陛下。」
语罢,我一甩衣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我前脚刚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悄悄跟了上来。
7
「姜……姜先生!」
我勾唇一笑,转过身,果真是七皇子谢璟。
他喘了口气,眼中是全然的信服与渴求。
「先生,您方才……太厉害了!我早听闻将门姜家的威名,可惜生不逢时……今日一见,学生对先生的才学真是打心里敬佩!」
我拱手作揖,「多谢殿下抬爱。」
谢璟忙摆着手,压低声音,「先生严重了!我此番前来,是想让先生您教我……真正的王道!」
谢璟仰着脸,姿态近乎虔诚,与私塾里那些金丝雀判若云泥。
我看着面前不过十四岁的皇子,暗自赌了一把。
「殿下,姜某想先问问,殿下觉得这《孙子》与琴棋有何关系?」
「兵者,国之大事……」
谢璟立刻背诵,随即困惑,「先生,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何在。」
我唇角微扬,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告诉他,「琴棋便如兵戟,京城便如战场。音律是道,棋局是天地,人心是将,规则是法。」
「私塾方寸之地,也是一方战场,方时殿下见着了,赵明玉之流,如若骄兵悍将,不明虚实,故而一触即溃。」
我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璟,「殿下若真想学,便要知道……在这宫墙之内,何处不是战场?奸佞污秽之人比比皆是,若要寻自己道,便要握好手中的剑。」
谢璟浑身一震,醍醐灌顶。
他眼中的光芒从单纯的崇拜,骤然升华为一种深刻的领悟与敬畏。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我……」
话还未落,一个冷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断了谢璟的话。
「姜先生,当真是好口才!」
暮色中,萧忱缓缓踱步而出。
我冲谢璟微微一笑,「时候不早了,姜某明日再指点殿下,殿下请回吧。」
谢璟本来就畏惧这位气质深沉的小侯爷,听我此言如获大赦,麻溜地溜走了。
萧忱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转而看向我。
「短短半日,便将七殿下点拨得五体投地,姜先生,萧某倒是小瞧了你的能耐。」
「只是不知,先生如此费心接近天家血脉,意欲何为?」
见我不语,萧忱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寒意刺骨,「是想学那古之权臣,挟幼主以令诸侯吗?」
空气瞬间冻结。
我看向萧忱,半晌,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小侯爷此言差矣。殿下天资聪颖,好学上进,我身为师长,传道授业解惑,何错之有?」
我语气一转,陡然变得无比锐利,美眸上下打量萧忱,凑近道,「倒是小侯爷您……」
「您这位久居异邦的贵客,潜伏大梁多年,步步为营,所求为何?」
萧忱嘴角凝住。
我步步紧逼,轻笑道,「姜某不知,殿下里琢磨的……是复国大业?还是……颠覆乾坤?」
「你——!」
杀机,在暮色中弥漫。
我冷笑一声,「萧忱,收起你的试探和猜忌!这宫墙之内,谁不是戴着面具在深渊上走钢丝?你想做的事,与我姜瑾要走的路……」
我顿了顿,陡然换上轻柔的语调,「你我……未必不能殊途同归。与其互相猜忌掣肘,不如看看这共同的敌人,这腐朽的江山!看看这龙椅上……」
我故意掐断了话,等待着萧忱的反应。
萧忱盯着我,眼神深邃难测。
暮色沉沉,此地现下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共同的敌人……腐朽的江山……」
萧忱握紧拳头,「姜瑾,你可知,你选的这条路,是真正的九死无生?」
我怎会不知?!
可那又如何!
姜家满门忠烈落得一个流放岭南的下场,身为姜家女儿,我不甘心,我又怎能甘心?!
「九死?那便杀出一条生路!无生?那便向死而生!萧忱,你若有胆,便与我联手,掀了这腐朽的龙椅,再造一个青天!若不敢……」
我嘴角轻轻勾起,「就继续做你久居异邦的闲散侯爷,看我姜瑾,如何用这把女儿家的剑,翻动整个皇权!」
「掀了这龙椅……再造青天……」
萧忱眼底疯狂的战意瞬间被点燃。
「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
「姜瑾,记住你今日之言!你要的掀天之路,萧某助你一臂之力。」
「朝堂之上,荆棘豺狼,我为你扫清前障,但你要的青天之下……也需有我故国一片立足之地。」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那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如此,我那血雨腥风的复仇大计,便真正开始。
8
女状元成了皇家私塾老师一事,很快在京城传了个遍。
内阁首相要将我调离的奏折在御前狠狠参了三次。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与奶奶曾是少年故交。
当年姜家大难临头,正是他在朝堂漩涡中万般斡旋,拼着老脸与圣意相抗,才勉强护下我姜家数十口性命,得以流放岭南,而非尽数屠戮。
这份恩情,如同沉甸甸的山石压在我心头。
如今,姜家私通蛮夷的泼天冤案沉冤待雪,老人家更是将我视若己出,竭力庇护。
不出月余,他竟力排众议,以才堪大用为由,破格将我擢升至内阁行走。
此举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
皇帝对此,竟也默许了。
他大概盘算着,姜若芝那枚棋子还牢牢捏在他掌心,困于冷宫。我一个弱质女流,纵有几分才名,被抬举到内阁那龙潭虎穴,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不过是笼中鸟雀,飞不出他的掌心罢了。
我轻轻笑他,也笑这天底下瞧不起女儿家的人。
我要让他们好好看看,女儿家能有多大的能耐。
从小,奶奶教导我和阿姐,为臣者,先亲于民,后忠于主。
流放岭南那五年,我看尽边关百姓挣扎于水火,我道心不稳,也随着祸乱的岭南沉浮。
古往今来,乱臣贼子被斩于邢台,我惧怕,但奶奶告诉我,这盛世,总要有第一个人去开。
所以我姜瑾,要做那个人,那个让这旧朝改天换地的人。
午夜梦回。
奶奶脊梁笔直,跪在冰冷金砖上,「陛下!姜家世代忠骨,戍守北疆!岂会通敌?此乃构陷!」
皇帝嘴角噙着猫戏老鼠的凉薄笑意。
「忠骨?呵,姜老夫人,兵符在手,拥兵自重,这就是你姜家的忠?边关密报在此,铁证如山!」
姜若芝在一旁头也不敢抬,无言再面对奶奶。
我静静地看着这对里应外合的夫妇,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可惜我无能为力。
而如今,我已有了羽翼。
我背地里拉拢朝中正直大臣,与萧忱里应外合,搜集当年姜家被诬陷的铁证。
同时煽动民间百姓起义,辅佐谢璟拉拢民心。
废帝之声,并非空穴来风。
边关烽火连天,城池陷落,将士喋血,与此同时,南方数省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奏报更如重锤,狠狠砸在早已空虚的国库和摇摇欲坠的民心之上。
朝堂之上,恐慌与绝望像瘟疫般蔓延。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对群臣的质询和哀求,只会无能狂怒地咆哮。
「增兵!加税!都给朕去办!」
宰相等几个老臣匍匐在地,只会高呼「陛下息怒」和「天佑大梁」,却拿不出半分切实之策。
「天佑大梁?」
我放声大笑,骤然撕裂了大殿上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对上首相默许的眼神,我心中一热。
当我尽数将伪装撕落,在这位慈爱的长辈面前歇斯底里地喊出,「我要世道清明!我要!我要奸佞之人不得好死!我要忠骨之人万古流芳!」
预想而来的痛骂并未降临。
年迈的老者摸了摸我的头,「这江山,总要有人去震一震它,谁说女儿家就不行?」
「瑾儿,你大胆去试。」
我目光如炬,直刺御座之上那惊慌失措的帝王。
我直言不讳,「若真天佑大梁,为何边关连失重镇?为何国库空虚至此?为何百姓易子而食?!」
我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眼里像是蕴了火。
「妖女!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宰相厉声呵斥,试图压下我这不合时宜的声音。
太子党羽也纷纷鼓噪,「扰乱朝纲!把她轰出去!」
「扰乱朝纲?」
我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响彻大殿。
「苍天有眼!真正扰乱朝纲、动摇国本的,是龙椅之上,这位刚愎自用、祸国殃民的昏君!」
「大胆!!」
皇帝猛地站起,目眦欲裂,「给朕拿下!拿下这个妖言惑众的贱人!乱刀砍死!」
我岿然不动,御林军按刀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谁敢!」
一声断喝,萧忱大步踏出。
他冷眼扫过高座上的帝王,随着他一声令下,大批精锐士兵顷刻控制了整个大殿的出口和要道。
宰相和太子党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皇帝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兵变,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你们!!!」
皇帝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缓缓从袖中取出卷宗,高高举起。
「诸位请看!」
我字字铿锵有力,「此乃五年前,北境守将拼死截获的密信副本!其上印鉴清晰,正是御用之物!」
「信中内容,是有人以重金收买蛮族部落首领,令其佯攻我朝北境重镇,制造边境紧张!」
满殿哗然,大臣们惊疑不定地看向皇帝。
我不给他们任何人喘息之机,又取出一份军令副本。
「再看此物!这是当年由陛下亲批的调兵虎符印信拓本。其上明令,着姜老将军率本部精锐,即刻驰援北境!」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这所谓的蛮族进犯,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是龙椅上这位,为了一己私欲,构陷忠良,勾结外敌,亲自设下的毒计。目的,就是为了夺取姜家兵权!」
「姜家世代忠烈,却因这昏君猜忌,遭此构陷,满门忠骨,背负叛国污名,流放岭南!」
此等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祸国殃民之君,有何脸面,高坐龙椅?!」
铁证如山!字字泣血。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如此昏君,德不配位,祸乱苍生!臣,将门姜家之后姜瑾,泣血恳请——」
我猛地转身,朝着一直安静站在殿侧的谢璟,重重跪下。
「废黜昏君,另立明主!恭请七皇子殿下,为天下苍生计,继皇帝位!」
「臣附议!」
萧忱第一个单膝跪地。
「臣等附议!」
早已联络好的清流忠臣,被皇帝打压的武将,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宰相等人面无人色,看着四周明晃晃的刀枪和跪倒的同僚,最终也颓然跪倒。
我抬起头看向皇帝,微微一笑。
无声地询问他,我这女儿家,在这朝堂的熔炉里,活得可还好?
皇帝瘫在龙椅上,看着跪满大殿的臣子,看着萧忱冰冷的金眸,看着他那个年幼却即将取代他的儿子……
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9
兵变事后,我让萧忱将皇帝囚于冷宫,同姜若芝关在一处。
皇帝披头散发,龙袍污秽,再无半分威仪,眼中只剩癫狂的求生欲。
「瑾儿!瑾儿你听朕说!」
「朕错了!朕把皇位让给璟儿!朕什么都不要了!你放朕走……放朕走啊!」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一幕像极了五年前,皇帝也是这般居高临下俯视着我和奶奶,笑我们不自量力。
我看向他,像看一滩烂泥。
姜若芝疯疯癫癫跑出来,她俨然已经知道了废帝的消息,看我的眼神宛若看一个陌生人。
「姜瑾……你真的……好大的胆子。」
我轻笑,「阿姐,你不曾见过岭南的雾瘴,也不曾见过姜家老少在岭南活活被折磨死的模样……你当然不知道,妹妹心中,有多恨。」
姜若芝全然愣住,两行清泪忽然从眼角滑落。
皇帝猛地反应过来,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吼,「若芝!快!快求你妹妹!让她放朕一条生路!」
皇帝扑到栏边,指着姜若芝,「你说啊!说当年是朕对你最好!说我们情深意重!快说啊!」
姜若芝被吼得瑟缩一下,浑浊的眼珠茫然转动,落在皇帝灰败狼狈的脸上。
这一刻,她似也念起了曾经,这个九五至尊的男人用柔情蜜意许她一世安然无忧,许她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到头来,不过是帝王算计。
她想起后宫事变那夜,她跌落到尘埃里,举目无亲,求着皇帝信她,却换来了冷宫三年折磨。
姜若芝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睛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灭顶的绝望。
「情……深……意……重?」
「假的!都是假的!」
皇帝骇然变色,「若芝!你疯了!胡说什么!」
「我没疯!我怎么可能会疯!」
姜若芝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眼角沁泪。
「是你!为了兵权骗我!是你!用完就把我像破布一样扔进冷宫!」
「是你!默许赵贱人害我!是你!让我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
她血红的眼睛死死锁住皇帝,那眼神,比厉鬼更怨毒。
「不!不是朕!是姜瑾!是姜瑾害你!」
皇帝惊恐后退,语无伦次。
姜若芝放声大笑,「我真的是太蠢了!蠢到因为一个男人,偷盗兵符,背弃家族……害得亲朋至死,害得姐妹成仇……」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姜若芝完全疯魔,尖叫着从乱发中拔出银簪,癫狂着朝皇帝逼近。
皇帝反应不及,姜若芝用尽毕生力气,将那尖利的银簪,狠狠刺向皇帝的眼睛。
血溅三尺。
姜若芝如同一片破败的残叶,跌坐在地。
我看着这场闹剧结束,缓步走近姜若芝,叫了声,「阿姐。」
姜若芝垂着头,并不看我,半晌,她问我,「妹妹,恨姐姐吗?」
「我在岭南的时候,最恨的,是当年你说你心系一个无名小子时,没亲手捅死你。」
姜若芝笑了,声音凄惨悲凉。
下一刻,姜若芝猛地拾起带血的簪,反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清醒,将那锋利的簪尖,狠狠抹过自己枯瘦的脖颈。
血线,瞬间飙出。
我默然地看着她,「阿姐,到下面去,告慰姜家的列祖列宗吧。」
姜若芝晃了晃,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悔恨,她身体软软倒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鲜血在身下迅速蔓延开。
冷宫内死寂。
只有皇帝捂着眼睛,发出不成调的痛呼声。。
我看着血泊中长姐的尸体,看着抖如筛糠的皇帝,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血债,终以血偿。
姜家的冤屈,用最惨烈的方式,洗清了。
10
旧帝已死,新帝当立。
我要做古往今来第一个女相。
「陛下!万万不可!」
宰相须发皆张,第一个扑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女子为相,亘古未有!此乃祸乱朝纲,动摇国本之始啊陛下!」
「臣附议!」
呼啦啦跪倒一片老臣,仿佛天要塌了。
「丞相乃百官之首,姜氏一女流,如何担当?此例一开,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陛下!」
谢璟看向我。
我轻轻笑了笑,目光如电。
「亘古未有?真是笑话。」
「商之妇好,统兵伐夷,开疆拓土,周之邑姜,辅佐成王,定鼎周礼。就是本朝开国时,太祖亲封的巾帼侯,也凭一己之力执掌一方军镇。」
「尔等口中古训,可曾让边关将士少流一滴血?可曾让南方灾民多活一人?」
我看向谢璟,直言道,「若遵古训便能安天下,先帝何以被废?这江山,何以破碎至此?!」
宰相老脸涨红,「强词夺理!」
「阴阳颠倒,乾坤失序! 此乃天道不容!祖宗法度不容!」
「天道?法度?」
我放声大笑,「先帝废帝勾结外敌,构陷忠良,视民如草芥之时,天道何在?法度何存?!」
「尔等食君之禄,在其位不谋其政,坐视江山倾颓之时,天道何在?法度何存?!」
「这天道,莫不是尔等尸位素餐、维护特权的遮羞布?!这法度,莫不是捆缚英才、窒息生机的裹脚布?!」
语罢,我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新帝,深深一揖,声音铿锵。
「这丞相之位——臣,当仁不让。」
金殿肃穆。
谢璟赐我丞相印。
我此举惹恼了朝堂上的老顽固,但我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快马加鞭颁发新令。
我一身绯红丞相官袍,立于大殿之上。
「新政第一令!」
我的响彻大殿,「即日起,大梁各州府广设官办女学,凡适龄女子,皆可入学,授经史,习六艺。」
话落,群臣皆议,果不其然有人站出来反对。
「荒谬!」
白须老臣踉跄出列,须发皆张,「陛下!万万不可啊!女子为相已是千古奇谭,岂可再……」
「闭嘴。」
谢璟嫌恶地皱眉,看了看我。
我轻嗤一声,声若金玉交击,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本相凭本事立于此!女子为何不能读书?」
我看向众人,「今日我为相,他日女学之中,焉知不能再出宰辅?」
话落,我的指尖重重叩在案上,「胆敢阻扰新政者——以律严惩,决不宽贷!」
老臣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满殿死寂,再无一人敢言。
我穿过议政殿巍峨的长廊,独自登上宫阙之巅。
晨风猎猎,极目南望,似是又看到了岭南那重重叠叠的山。
奶奶的叮咛仍响在耳畔,「不画娥眉向人怜,自磨长剑倚青天。」
我轻轻一笑。
「奶奶。」
我希望声音穿透云霄,「您看见了吗?姜家的剑,斩断了枷锁,劈开了青天。您说的对,姜家的女儿——」
「终能倚天而立。」
城楼下,烟尘微起。
萧忱一身玄黑重甲,抬首,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
四目隔空交汇。
「姜相!」
萧忱扬声,眼神锐利如昔。
「故国烽烟待平!三年!姜瑾三年后,你我——顶峰再会!」
我的目光掠过城楼下玄甲铁骑,扫过身后巍峨宫阙,最终落在这万里河山之上。
「顶峰?」
字字千钧,清晰地送入萧忱耳中。
「萧忱,何必等三年?」
我抬手,指尖轻点自己心口。
「自五年前岭南拾起书卷、磨砺心剑那刻起——」
「我姜瑾,便已身在这山巅!」
城楼下,萧忱瞳孔骤然收缩。
那冷毅的唇角先是紧绷,随即,一个混合着极致震撼的狂放笑容猛地绽开。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马儿长嘶,如离弦之箭,率领铁骑绝尘而去。
烟尘滚滚,奔向属于他的战场。
宫阙之巅,山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