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118更新时间:26/06/09 13:05:01
在那个女子三从四德的时代,奶奶是府内唯一读过《孙子兵法》的女子。
于是在她的影响下,我和阿姐自小便被当做男子培养。
奶奶欣慰感叹:「不画娥眉向人怜,自磨长剑倚青天,我姜氏女子该当如此。」
可谁料半年后,阿姐竟爱上了微服私访的皇帝。
皇帝忌我姜氏权势过大,于是和阿姐合谋卸下奶奶兵权,将我一家流放岭南。
「你欠我太多,而今我情愿为宫妇,也不愿再被你困去读书。」
绝望之下,奶奶带着我离开。
直到五年后,我以殿试第一金榜题名,成为第一个女状元。
我又见到了阿姐,此时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姜贵妃。
而是被困冷宫,被宫人们戏称「疯贵妃」。
1
姜若芝不喜读书,我一直都知道。
幼年奶奶教我们读书识字时,她就经常偷懒,即便是被奶奶罚了,还会口不择言道,「读书何用?不如攀龙附凤。」
一语成谶。
十六岁那年,她真的攀上了真龙天子。
我永远记得那天,姜若芝穿着华丽的宫装,纤纤玉指直指血亲。
「读书?习武?奶奶,您困了我十几年!我宁愿做这宫墙上的烂草,也不要再碰那劳什子《孙子兵法》!」
奶奶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我害怕极了,忙拉着长姐的手,苦心相劝。
「姐姐,女儿家只有多读书才有出路啊!」
姜若芝不信。
「我看小妹你是读书读傻了!我们女子生来便是地上的泥,根本不需要念书,只需要学会如何相夫教子就好了!」
姜若芝用力掐着我的脸,「妹妹,好好寻一个婆家,才是我们的路!」
我不敢相信,面前这般贪恋金银的女人竟是我的长姐,是我们姜家的女儿。
她依偎在那个黄袍男人的胸口,这一幕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在我和奶奶的心窝。
一切的祸乱就从那时开始。
后来姜若芝和皇帝里应外合,骗走了姜家兵符,以子虚乌有的罪名将姜家推向水深火热之地。
姜家满门忠烈,无一幸免。
我和奶奶被迫流落岭南,生生在苦海中挨过数年。
姜若芝在京城当上了锦衣玉食的贵妃娘娘,我在民间为了一口吃食被人打得半死。
旁人劝我,「早早嫁人了去,跟你姐姐一样,攀上个富贵人家,让你奶奶也过上好日子。」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奶奶便拉着我的手,字字泣血,「姜家的女儿,就算是断了头,根还在!」
奶奶让我记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转眼五年过去,我成了风光无限的状元郎,红袍加身,好不威风。
我那长姐却沦落成冷宫里的疯贵妃,受尽唾骂。
再次见到我时,姜若芝几乎是疯魔了。
「原来……名动一时的状元郎,竟是你。」
2
我鲜红的官袍映在姜若芝眼中,是挑衅。
她伸着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袍角,面露狰狞。
「好啊!姜瑾!你莫不是来看我笑话的!看我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心里痛快了?!」
姜若芝赤红着眼,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
「你赢了!你赢了奶奶的心,赢了这华贵的状元头衔!你现在可满意了?!」
姜若芝歇斯底里,我默默看着她,眸色波澜不惊。
半晌,我轻轻道,「阿姐,你错了。」
我的目光扫过姜若芝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败宫装,扫过这萧条荒凉的冷宫庭院,最后停在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我从未想过赢你。」
「是你自己,亲手把姜家女儿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连同你追求虚荣的心,锁进了这冷宫里!」
姜若芝浑身一震。
我不急不缓,慢慢问她,「姐姐,当年你攀上了至高无上的真龙,寻到了天下最好的婆家,现在过的可还满意?」
姜若芝的身子猛地一颤,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喃喃道,「不是的……陛下只是误会了!药不是我下的!我根本没有想害赵贵妃……」
传言赵贵妃滑胎,是因为姜若芝在汤里下了药,其中真假难辨,但我确信,我这贪慕虚荣的长姐,未必有那个脑子要去陷害赵贵妃。
这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我看着她癫狂的模样,慢慢走近,正色道,「阿姐,你还记得吗?你之前说,女儿是地上的泥。」
「姐姐好好看看,妹妹现在……是这地上的软泥吗?」
姜若芝的身体本能地向后躲,我更是逼近,笑说,「反倒是你,亲手把自己变成了这冷宫地砖上,一滩任人践踏的烂泥。」
话落,如似千斤锤哐得一下砸上心口。
「啊!啊!」
姜若芝的尖叫声如同鬼魅。
下一刻,她陡然上前逼近我,「那你要怎样?你要怎样?我变成了一滩烂泥,你又能好到哪儿去?!」
「状元郎又如何?官场无女子,你觉得你又能风光几时?!」
我静静地看着姜若芝。
多可怕,多可怜。
姜若芝到现在还天真的以为,饱读诗书带来的,对女子而言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我轻轻拂了拂袖,笑道,「那姐姐就好好看看,看看妹妹是怎样在这朝堂上一步步站稳的。」
我悄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也好好看看,妹妹是怎样让当年对不起姜家的人,一个个下地狱的。」
微弱的烛火照亮了姜若芝惨白的脸,和当年那个嚣张跋扈的姜家长女判若两人。
我预打算悄然离开,却在宫门外,看到了不速之客。
我莞尔一笑,「萧家小侯爷,偷听多时了吧?」
3
萧忱,皇帝的亲侄儿,平日里听曲儿看戏样样不落,表面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内里却深不可测。
被发现后,他没有半点儿心虚,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将门姜家,自磨长剑倚青天……姜二小姐,萧某不知,你这剑,是要指向何处?」
他所言意有所指,竟是明晃晃将我的内里戳破。
我嗤笑一声,装傻充愣。
「小侯爷一路尾随,明目张胆的偷听,现在是要指点我砍向哪里?」
瞧我并不遮掩了事,萧忱的看我的眼神带了几分探究。
「好奇罢了。」
「好奇一个本该烂在岭南泥沼里的罪臣之女,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了这金銮殿上、红袍加身的状元郎,更好奇……你心里在琢磨什么?」
被看出来了。
被看出来温顺皮囊下似烈火般的野心,以及对这腐朽皇家的入骨恨意。
萧忱得意洋洋的笑了,以为我会惊怕,可是下一刻,我缓缓走近他,低声附耳。
「小侯爷这是哪里话,姜二如何走到今日,凭的是胸中丘壑,掌中笔墨,至于心里磨什么?」
我莞尔一笑,「《孙子》有云:‘兵者,诡道也。’心事如兵,岂能示人?小侯爷久居异邦,怎么这点儿道理都弄不明白。」
久居异邦四个字,我用足了力,活像用了四个锤头砸在萧忱脸上,只是一瞬,他的脸色便千变万化。
被迫寄人篱下的狼,同我这披着人皮的狐狸,不过是一丘之貉。
紧接着,他放声大笑,「好一个姜二,有骨气!」
随即话锋转冷,「只是,状元郎,别怪萧某没提醒你。这朝堂,不是岭南的瘴疠丛林,也不是你熟读的兵书沙场,这里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尤其对你……」
他目光刻意扫过我的官袍和发髻,一字一句,清晰而带着沉甸甸的警告。
「对你一个女儿家而言,这条路,遍布荆棘,比你想象中,难走百倍。」
我看向萧忱,眼中锐光更盛。
「姜某多谢侯爷提醒。哪怕此路坎坷颇多,姜某认定了,就会走下去。」
语罢,我转身离去。
萧忱的话是个提醒,我知他并非恶意,昨日在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得知今年的状元郎是个女娃,脸上厌恶的表情都被我尽收眼底。
但我没想到,先发制难的,会是皇帝。
4
无尽的恨意在心底翻滚。
穿上这身状元袍,见到那九五至尊之位上的男人时,我的心脏活像被人掐在了手里似的。
脑中又闪过那些年在岭南的画面。
我为一口吃食被打得半死,旁人讥笑,「学你姐攀高枝多好,读兵书顶个屁用!」
他们将我的头摁在雪泥里,「姜若芝现在成了贵妃!你也是和皇帝当上了亲戚!你去求他啊!求他赏你吃食!」
岭南的雪将鲜血覆盖。
茫茫山岭,我暗自发誓,定要让这血债血偿。
御书房内,焚香袅袅。
皇帝端坐御案后,语气轻缓,「状元郎,你一介女流,能站到此处,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我身子猛地一颤。
「当年姜家之事,是朕一时不察,受人蒙蔽,让你与老夫人受苦了。」
与昨日高堂上面色冷硬的帝王不同,皇帝这回看我的目光异常柔和。
却忍不住让我犯恶心。
我垂首,唇角绷紧。
蒙蔽?
脑中倏忽闪过刺目画面——
五年前皇帝微服私访,姜若芝依偎在这「明君」怀中,笑颜如花。
皇帝与她缠绵,许她一世无忧,不过几年光阴,姜若芝便成了弃子,成了这冷宫里人人喊打的疯贵妃。
自古帝王多无情,姜若芝看不出皇帝这皮囊下的阴险算计,但我姜瑾看得出。
「陛下言重了。」
我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铿锵有力,「岭南风霜,磨人筋骨,也铸人心志。」
这回答滴水不漏,却透着疏离。
很快,我察觉到皇帝不悦的心情。
可在下一刻,皇帝眼中精光一闪,不悦被压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话锋一转,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瑾儿啊,朕知你姐妹情深。当年若芝之事,朕亦有愧于心。」
我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你一介女流,在朝堂这龙潭虎穴挣扎,朕实在于心不忍。」
皇帝盯着我,图穷匕见:「不如……朕予你份恩典?永秦王乃朕皇叔,地位尊崇,年富力强。朕可做主,将你许配于他为侧妃,享一世荣华,岂不胜过你在朝堂如履薄冰?」
皇帝语气笃定,带着施舍,「也算……全了你姐妹情分,朕对姜家,有个交代。」
空气死寂,唯有香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那年姜家被迫流亡,皇帝也曾用这般施舍的语气告诉我,「念你和若芝姐妹情深,岭南地苦,你乖巧些留下,朕便准你入宫,享荣华富贵。」
当年他要我与姜若芝姐妹二人共事一夫,我不愿,是奶奶豁出了老命才将我带走。
如今,旧事重演。
而我,已没有奶奶,再站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