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在冬月十五。

鲜血在我空空的眼眶里渐渐凝结成冰，当人们发现我的时候，我已成为雪地里散落的碎肉。

不成人形。

警戒线外围满了好事群众，他们冷漠且八卦地探讨着我生前究竟做了什么恶事。

只有我和他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在那一幕幕一场场的霸凌中，我只不过是一个高高挂起的旁观者。

然而他最恨的就是我的袖手旁观。

他说，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1

严冬的寒风里夹杂着血液的腥气，一个衣着单薄的男孩被按在雪地里。

他的衣物被尽数剥落，零散在雪地里，身上只余一件遮羞的内裤。

当他好不容易挣脱开桎梏，抬起头来时，作恶的学生一哄而散。

他的额头被隐藏于雪地下的尖石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雪糊了他满脸。

他面如死灰地拾起雪地里的衣裳，连雪都未抖一下，直接套在了身上。

我透过窗户看到了这一切。

被欺凌的男孩叫褚归零，我对他的了解仅此而已。

习以为常地转过头，我继续读着手中的长生殿。

顺手戴上了耳机，勉强遮挡住教室里的喧嚷声。

作为一个连校长和家长都放弃了的差班，我们的教室位于远离主教学楼的小楼。

哪怕教室已经闹翻天了，也丝毫没有人站出来加以劝阻。

我不知道褚归零何时坐回了他那终日与垃圾桶为伴，阴冷灰暗的角落里。

只知道灯灭了下去。

「停电了？」

发出疑问的不止我一人。

随后欢呼声几乎冲破了房顶。

严冬时节的教室本就昏暗无光，此刻更是漆黑一片。

当我站起身准备回家时，人群中不知是谁提议，「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我停下了脚步，大家也都纷纷停下了脚步。

捉迷藏，开始了。

众人纷纷寻觅着藏身之地，我也顺势躲在了讲台桌下。

但大家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

我们都顾着藏，谁来捉呢？

第一声尖叫响起，我听见了放肆的笑声。

「谁这么倒霉，这么快就被捉住了？」

随即，笑声戛然而止，又是一声惨叫。

隐约间，我仿佛听见了救命。

叫声此起彼伏，我听着外面追逐的脚步声，瑟缩在讲台桌里。

我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敢动，更不敢发出声响。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我的耳边。

六神无主之际，讲台桌的挡板被挪开。

来者戴着头灯，我透过炫目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

是褚归零。

他将我拉出了课桌，带我走出了教室。

我这才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一场杀戮。

楼里遍地都是淋漓的鲜血和连着筋骨的尸块。

我恶心地呕了出来，双腿瘫软无力。

褚归零几乎是拖着我走过了楼里的每一个地方，仿佛炫耀玩具的孩子一般，向我展示着他的战利品。

「求求你，放过我吧。」

每过一处，褚归零都会用他阴冷沙哑的语调向我介绍他们是如何惨死。

被直捅心脏，被割破喉管，被砍下头颅……

「楼里现在活着的，只有我们。」

褚归零提着我来到窗外的那片雪地。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到最后么？」

大雪覆盖了褚归零饱受凌辱的痕迹，我跪在雪地上双手合十。

一把刀抵在了我的眼睛上。

我大气都不敢喘，眼里的哀求化作无助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滚了出来。

「你不是最爱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欺侮么？」

「那就用你这双眼睛赔罪吧。」

2

我从血淋淋的梦中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眼睛。

双眼还在，我的身体也没在冻得僵硬之时，被褚归零一寸一寸敲碎。

还好是梦。

我看着手中的长生殿，窗外奚落的笑声无比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转过头去，曾经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不，不是梦！

我重生了。

操场上的混混何致伦正在动手扒褚归零的衣服，我打开窗户，用力将手中的长生殿掷了出去。

书角狠狠地磕在何致伦的额头，他吃痛地转过头，凶神恶煞的表情在发现是我后，瞬间软了下去。

「安安，你是不是砸偏了？」

何致伦贱兮兮地递上了书，顺势想要握住我的手，「我来教你怎么砸解气。」

我避开他，拿过长生殿直接对着他那张油腻恶心的脸拍了下去。

何致伦一直对我有意思，在他猛烈的追求下，我顺利成章地成为了他的女朋友，小混混们口中的大嫂。

但我永远也忘不了，褚归零带着我找到残杀何致伦的地方时，他正和另一个女生抱在一起，两人赤裸的下身甚至还连在一起。

「龙安雅，给你脸了是不是？」

何致伦一张脸气得铁青，我直接关了窗户，隔绝了他满嘴喷粪的嘴脸。

外面的闹剧被我这么一搅和，草草地结束了。

褚归零将散开的衣襟扯正，缓缓地走回教室。在路过窗边时，我余光注意到他轻轻地扫了我一眼。

教室里依旧喧闹着，除了何致伦不见人影以外，一切都没变。

我的心一直提着。

好在，在本该停电的那个时间，教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杀戮，没有发生。

叮咚。

前桌梁佳婷的手机响了一声。

在看过短信内容以后，她满脸娇羞地跑了出去。

我斜睨着她的背影。

她就是和何致伦在仓储房苟且的那个女生。

我起身缓缓走向后门，在路过教室的角落时，目光正与褚归零相遇。

于是鬼使神差地问道，「要不要一起？」

褚归零似乎没想到我会与他搭话，表情中带着震惊与不解。

似乎，还有几分受宠若惊？

我愣了愣神，皱眉回避开褚归零的眼神。

我永远也忘记不了，当初这个杀人恶魔是如何一边嚼着我的眼球，一边用冰冷的手丈量我的身体。

这笔账，我早晚要算。

3

离开教室，我来到仓储房。

透过门玻璃，我看见里面浮动的人影，不时还传出几声细碎的娇吟。

大约是在我这里吃了瘪，所以何致伦把梁佳婷当做出气筒，疯狂地在她身上发泄着兽欲。

这么好的一场戏，我一个人看真是可惜了。

该怎么让这对狗男女丢人现眼呢？

我正琢磨着，一只手摊在我的面前。

平展的掌心里是一个打火机，但我的注意力全在那条深褐色的伤疤上。

几乎看到的瞬间，我打了一个冷战。

我认得这只手。

他就是用这只手，剜了我的眼睛！

「褚归零，你怎么在这里？」

我猛地后退一步，呼吸险些滞住。

「你知道我的名字？」

褚归零苍白的脸色平添了几分红晕，语气急切又欣喜。

若不是他的名字同我最爱吃的龟苓膏同音，我才不会记得。

我盯着褚归零那双幽黑的眼睛，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你问我，要不要一起。」

褚归零的声音很低，低到险些被楼道里充斥的吵闹声淹没。

「嗯。」

我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仓储房。

我清楚自己的战斗力，何致伦恼羞成怒起来，我必定不是他的对手。

但有褚归零在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褚归零瘦弱的身体里，能够迸发出巨大的力量。

那是少年饱经屈辱受尽折磨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力量。

「我帮你。」

褚归零的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他伸手将门打开一条缝，丝毫没有惊动到里面激战正酣的二人，随即将打火机扔了进去。

那打火机我认得，是何致伦常拿出来显摆的牌子货。

仓储房里堆放了许多破旧的桌椅和陈年的书卷，火势很快就蔓延开来。

「着火了！」

褚归零终于拔高了音量。

他不加隐藏的音色，我第二次听到。

第一次他说的是——「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4

楼道里开始乱了起来，许久不曾露面的校领导也出现在了这座被弃置的小楼。

消防员很快赶到，窜起的火苗在高压水枪的作用下一一熄灭。

当火焰散去，仓储房里传出微弱的哭声。

「救……救命。」

「里面有人！」消防员闻声立马开始营救伤员。

当何致伦和梁佳婷被抬出来时，嘘声一片，校领导的脸色黑得有如火灾现场的灰烬。

我没做声，暗笑着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很快，这件事情就上了当地的八卦论坛。

「快看快看，某高中学生偷尝禁果，情到浓时火烧学校！」

何致伦的死对头曲泽全将手机怼到我的脸前，「全市都传遍了，话说，你不是何致伦的正牌女友么？」

「对啊，大嫂，哈哈哈哈！」一群人跟着起哄。

我默默记下了每一张脸，仰起头笑得明艳张扬。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我抓住曲泽全的衣领，「你也看到了，背叛我的人，没有好下场。」

教室安静下来，所有人似乎都被我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吓到了。

除了褚归零。

他站在人群末端，因为身高的缘故，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看着我，眼里在笑。

5

本该是上课时间，可科任老师并没有出现。

我收起崭新的书本，翻墙离开了学校。

医院里人来人往，我好不容易挤到护士台前，却从护士口中得知，何致伦和梁佳婷拒绝任何人探视。

「他们也知道要脸。」

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又是褚归零。

当初，他是不是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背后，然后一击致命？

我愈发觉得冷。

深入肺腑的冷。

「跟我来。」

褚归零信步向病房走去，丝毫没有学校里怯懦卑劣的模样。

我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了最深处的病房。

病房门紧闭着，褚归零毫不费力地撬开了锁，而后给我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你，在门外等我。」

我对褚归零说道。

褚归零很听我的话，真就乖乖地待在了门外。

我隔着门玻璃看到他如守卫般矗立在门口，莫名心安。

「安安？」

何致伦看见来者是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来看我？你居然还会来看我？」

「是啊。」

我笑着点了点头，拿过椅子坐在两张床的中间。

另一张床上的梁佳婷已经醒了，我很清楚。

但她不敢睁眼看我，只得装睡。

「我来是告诉你们，学校已经决定给予你们开除学籍的处分。」

「不过对于你们来说，这不算什么惩罚，是吧？」

「那我给你们说点有意思的。」

从火烧校园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搜集有关于何致伦和梁佳婷的消息。

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何致伦，你放火烧了学校，判刑起码三年。你爸早就放弃你了，你妈为了给你疏通关系，不得以变成了娼妓，这都是拜你所赐啊！」

「放你妈的屁！」

何致伦气得青筋暴起，「老子没有放火！」

「现场发现了你的打火机，你逃得脱么？」

我开怀地笑着，「哦对了，你不是一直仗着你家里有点小钱么？」

我将本地日报丢给何致伦。

「你的事情发生以后，你家的买卖也黄了，现在你爸欠了很多债，连你的住院费都付不起了。」

「不可能！」

何致伦很难接受这个结果。

「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将手机递给何致伦，「你听听你的小弟们背后都是怎么说你的。」

「仗着家里有几个逼子儿，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好了，家让他败祸的毛都不剩。」

不堪入耳的词句不断地刺激着何致伦。

终于，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唉，其实你们被开除也挺好的。」

我一点一点摧毁着梁佳婷的意志。

「我要是你，恐怕早就一头撞死了。」

「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你白花花的身体，你以后可怎么有脸活啊？」

「对了，我记得你从小父母离婚，是你奶奶把你带大的吧？」

「你知道为什么你住院以来，她一次都没来看过你么？」

听到我说的话，梁佳婷猛地坐了起来。

「因为她死了，知道你做出这样的丑事，她心脏病突发，连救护车都没到，就撒手人寰了。」

梁佳婷的表情彻底垮了下去。

她哭着起身，扯掉输液的针管，光着脚向外跑去。

我一把拦住了她。

「别去了，你奶奶不想见你。」

「她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没有你这样的孙女。」

我离开病房的时候，梁佳婷哭得惨烈。

「她会死的，对吧？」

褚归零跟在我的身后，俨然我的跟班。

「我更希望她活着。」

我转头看向褚归零，「生不如死不是更有趣么？」

褚归零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似乎很满意我的所作所为。

他那双阴郁的眼睛，仿佛冰封多年的寒冰开始融化一般，多了些许柔情。

我看了只觉得恶心。

6

梁佳婷死了，从病房的窗户一跃而下，死得干净利落。

她临时之前还不忘拉一个垫背的。

何致伦的胸口深深地插了一把水果刀，等医护人员发现的时候，他早已气绝。

消息传开，教室里又是一番激情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