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岁那年，我的抚养权被判给了爸爸。

因为妈妈要嫁给别人了。

临走前，她红着眼，说一定会来看我的。

第二天，爸爸把我锁进屋子里，转身走了。

我摸着咕噜叫的肚子，把桌上的最后一块小饼干吃掉。

有些甜，有些涩。

妈妈，你不是说会来看我吗。

你什么时候来啊？

第三天，地上爬过一只慢吞吞的小甲虫，我把它捏起来放进嘴里，好苦。

妈妈，我好饿。

第七天，天好像亮了，我努力地睁开眼睛。

妈妈没有来，爸爸也没有回来。

我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冰冷的地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妈妈不会来了。

1

再有意识时，我才发现自己飘到了妈妈的身边。

妈妈的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叔叔，他面带笑意，语气温和：

“你的女儿是跟着前夫？那很好，我们倒是挺合适的的。”

听到这句话的妈妈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没有多说什么。

我想扑过去抱住她，告诉她我不跟着爸爸了，可我的手却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肩膀。

他们谁都看不见我。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和叔叔聊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题。

不知过了多久，我跟着妈妈回到了外婆家。

外婆迎上来，从妈妈口中听到相处看看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就好，当初劝你别要妞妞，这个决定真是做对了，不然哪个男人愿意一上来就当后爸？”

妈妈勉强地笑了笑，低声说了句有点累，便匆匆躲进了房间。

我跟着妈妈飘了进去。

她关上门，沉默了很久才走到床头，拿起一个相框，小心翼翼地用手摩挲着边缘。

我好奇地凑过去，照片里那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娃娃，这不是我吗？

“妈妈，你看我做什么呀？”我绕到她面前，徒劳地挥手。

却发现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妈妈脸上滑落，啪地砸在相框上。

她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睛，对着照片里的我，喃喃低语：

“妞妞，对不起，是妈妈没本事，妈妈以后一定把你接回来。”

我愣住了，伸出手，想要接住妈妈的眼泪。

可那滴泪只是穿过我的掌心，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妈妈，你不用难过了。

我已经永远都在你身边了。

2

天亮了，外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叫醒了妈妈。

坐在餐桌前，外婆瞥见妈妈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沉默地往妈妈的碗里夹了两个小笼包。

我心里一阵酸涩，妈妈哭了一晚上，我多想替她擦掉眼泪，却什么都做不了。

妈妈的视线落到包子上，声音很轻：

“妞妞最喜欢吃小笼包，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吃上。”

我飘到她面前，眼圈一下子红了。

妈妈，我没有吃上，什么都没有吃上。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劝慰：

“你别总是自己吓自己，那是妞妞亲爸，难不成还能亏待她？你就是心思太重，想太多了。”

妈妈没再说话，低下头，机械地咬了口包子。

这时，手机振动，是爸爸打来的。

妈妈下意识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极其不耐烦的声音：

“下个月的抚养费赶紧打过来！听见没？还有，我准备换号了，以后你只管打钱，别联系了！”

妈妈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手指死死攥紧筷子，急声道：

“那妞妞呢？你最近都没给我发妞妞的照片，她怎么样了？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你让我跟她说句话！就一句！”

爸爸打断她：“烦不烦？我是她亲爹！能把她怎么样？她好得很！再啰嗦别怪我翻脸，赶紧打钱！”

说完，不等妈妈回复，他直接挂了电话。

妈妈不死心地回拨过去，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提示音。

“不行！我必须去看妞妞，现在就去！”妈妈猛地起身，语气坚决。

外婆拗不过她，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轻叹口气，转头进厨房，仔细打包了一盒小笼包塞到妈妈手里：

“妞妞最爱吃我做的，给她带点吧。”

妈妈接过来，转身冲回房间匆忙收拾东西。

我飘荡在一旁，看着妈妈的身影，巨大的无力感压上心头。

我伸手穿过她的发丝，轻声说：

“妈妈，不用带了。”

“我已经，再也吃不上了。”

3

六小时后，妈妈背着包包站在爸爸家门口敲门，敲了很久，却只换来一片死寂。

对门的阿姨拎着菜篮路过，认出妈妈后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

“别敲了，你那个前夫个把月没见着人影了，怕是早不住这儿了。”

妈妈猛地转过身，像抓住救命稻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姐，那你，那你最后见到我女儿，是什么时候？”

对门阿姨无奈摇头，说不清楚。

这个回答让妈妈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我看着妈妈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如刀绞。

妈妈，我就在里面啊！你只要进去，就能看到我了！

可我无声的呐喊，谁也听不到。

这时，妈妈忽然想到什么，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奔向那个爸爸最常去的麻将馆。

拨开烟雾，她一眼看到那个背对着门、叼着烟摸牌的身影。

“章益！我女儿呢？你把我的妞妞弄哪里去了？”妈妈嘶哑地喊了一声，冲过去死死揪住他的领子。

爸爸被拽得一歪，看清是妈妈后，反手一巴掌将她狠狠扇倒在地，破口大骂：

“贱人！还敢来老子面前晃？是你不要女儿的，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她！”

不准打妈妈！

我尖叫着扑过去，想要挡住他，却只能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

妈妈狼狈地坐在地上，撑起身子，死死盯住爸爸。

周围的麻友面面相觑，有人怪笑一声：

“章哥，我看前嫂子这不是找闺女，是找借口想跟你复婚吧？”

在四周暧昧的哄笑和口哨声中，爸爸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

“烦死了！我把她扔老家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找。”

说完，他像扔垃圾一样，把妈妈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

我看着妈妈脸上清晰的指痕和淤青，泪流满面。

妈妈，他骗你的，我不在老家。

我就在刚刚那扇门的后面，已经等了你好久，好久。

4

转了三趟车，到达乡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爷爷奶奶家的院子，屋内隐隐传来小孩子的嬉笑声。

她眼睛一亮，甚至没敲门，一把推开堂屋的门，又哭又笑地喊：

“妞妞，妞妞，妈妈来接你了！”

屋内的欢笑声戛然而止，小女孩受惊地转身，是表姐，根本不是我。

妈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奶奶率先反应过来，眼神嫌弃：

“你来做什么？当初狠心扔下孩子跑掉的不是你？现在又来装什么慈母！”

妈妈没有反驳，只是眼神涣散地扫了屋子一圈。

随即激动地嘶吼：

“妞妞呢？你们把妞妞藏哪了？”

爷爷奶奶吓了一跳，表姐也被吓得哇哇大哭。

爷爷重重地拍向桌子，沉下脸来：

“疯婆子！这里没有你的妞妞！滚出去！”

但妈妈根本不相信这些鬼话，她像疯了一样冲向里屋，打开每一个柜子，甚至弯腰去看床底，声音凄厉：

“妞妞！妞妞！你在哪！”

我站在房间中央，在她一次次穿过我透明的身体时，用她听不见的声音哭喊：

“妈妈，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啊！”

看着妈妈绝望的翻找，我流下一串血泪。

爷爷奶奶的辱骂和表姐的哭声混成一片。

最终，妈妈被粗暴地推搡着赶出院门，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奶奶抄起墙角的扫帚，没头没脑地打在她身上：

“滚！扫把星！别脏了我家的地！”

妈妈没有躲，反而挣扎着噗通给奶奶跪下：

“妈，我求求你们，告诉我妞妞在哪吧，我带走她，再也不碍你们的眼了。”

爷爷奶奶动作顿了下，对视一眼，冷硬开口：

“章益没让我们见过妞妞，我们啥也不知道。你要找，就去找那个混账，别再来烦我们！”

闻言，妈妈整个人僵住。

我却只能在一旁无助地流泪。

妈妈，我一直在那里，等着你带我回家......

5

妈妈连夜赶到麻将馆，正巧撞见爸爸叼着烟从麻将馆出来。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了过去。

“妞妞根本不在乡下！她被你藏哪了？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爸爸被打得一个趔趄，烟掉在地上。

他捂着脸，最初的震惊迅速化为暴怒：

“你他么竟然敢打我！”

眼看爸爸额上青筋暴起，我下意识挡到妈妈身前。

可他的拳头还是穿过我透明的身体，紧接着一脚狠狠踹在妈妈肚子上。

妈妈闷哼一声，蜷缩在地。

他揪着妈妈的头发把她拎起来，对着她低吼：

“想见那个赔钱货？我告诉你，下辈子吧！你这辈子都别想！”

说完，他用力将她一甩，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妈妈瘫坐在地上，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

突然之间，她想到什么，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曾经的家。

大门紧锁，严丝合缝。

她用气声轻轻地、颤抖地呼唤：

“妞妞，妞妞，是妈妈，你在里面吗？你应妈妈一声......”

我眼泪流个不停，妈妈，我在，我在。

可是，门内悄无声息，一片死寂。

妈妈沿着门板滑坐下来，颤着手，掏出手机。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喂，是110吗？我要报警。我的女儿，被她爸爸带走后，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