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知青返城政策开始后，丈夫只带走了儿子和白月光。
儿子是他的亲骨肉，他不会让他留在乡下当“泥腿子”。
白月光是他发誓一生要守护的救命恩人。
临走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
“红梅，现在政策卡得紧，没法带你一起回城。你先在乡下等等，我安顿好就回来接你！。”
直到孤独终老，我都没能等来他的身影。
临死前，我颤颤巍巍地翻出那张泛黄的清华录取通知书，终于流下悔恨的泪水。
为了陪他，我放弃了读清华的机会。
为了一句会回来接我的承诺。
可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再睁眼，我回到了高考前。
1
望着墙上那本1978年的日历，我久久不能回神。
我重生了，回到了高考的三天前。
上一世，我和陆向阳一起参加了高考。
在村里人眼中，陆向阳是城里来的知青，是公认的文化人。
而我不过是上过几天扫盲班，连报纸都读不利索的村长家的傻闺女。
可命运就是这般讽刺。
结果却是我考上了清华大学，而他落榜了。
我怕伤他自尊，偷偷把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
更好笑的是，我拼命读书考大学，只是为了能陪在他身边。
没多久，知青回城的政策便下来了。
他得到了允许带两个人进城的资格。
儿子是他的亲骨肉，他不会让他留在乡下当“泥腿子”。
苏瑶是他发誓一生要守护的救命恩人。
那天，他红着眼睛对我说：
“等我在城里安顿好了之后，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我信了。
我求着村长爸爸给他开了证明，还亲自送他们上了回城的火车。
可我等啊等，寄去的粮票、写的信，就像石沉大海。
回信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没了音讯。
直到孤零零地死在老屋里，我也没等到他们父子回来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终于想明白了：
陆向阳从未爱过我。
我不过是他回城无望时的权宜之计。
这个城里来的知青，骨子里永远带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婚后他再没碰过农活，整天戴着眼镜，穿着整洁的衬衫站在讲台上，回家却连碗都不洗。
儿子小舟也有样学样，放学就端坐在书桌前看书，活脱脱一个小知识分子模样，没有一点农村娃的样子。
他和我，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这一世，是我先不要他了。
2
想到这里，我看向了桌上的学习资料。
上一世，高考完后我就再也没碰过书。
幸好还有时间，我要争取在录取通知书到来前，把所有知识点都过一遍。
打开书本后，我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之中，似乎忘记了一切。
一不留神，时间一晃来到了中午。
陆向阳带着儿子放学回来后，发现桌上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摆好可口的饭菜，甚至连锅灶都是冷的。
两人如出一辙的眉毛同时皱起。
陆向阳的脸上浮现怒气：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你字都认不全，就不要硬学，女人的任务就是照顾老公和孩子，读书上学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抬起头看向陆向阳，眼里闪过一丝厌烦。
陆向阳总是这样，他永远都在高高在上的指责我。
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文盲。
仿佛我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干活伺候好他们爷俩。
可我在嫁给他之前，也是村里人见人夸，聪明伶俐的闺女，求娶我的人都快把我家门槛踏烂了。
当初要不是他求着跪在我家门前，我一时心软，怎么会嫁给他？
高考结束前，我都不想再跟他说一句废话。
我起身回屋，收拾回娘家的衣物。
见我一言不发，陆向阳以为我是被他说得羞愧了，他嘲讽的语气变本加厉：
“你就是学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我这个水平，还想考大学？我都不一定能考上。”
我收拾东西的动作一停，嘴角一勾。
你可不就是考不上吗！
说话间，我收拾好了回家的衣物，正往外走时，却被陆向阳拉住了手腕。
“你要去哪儿？”
“回家。”我简单的说了两个字。
陆向阳眼睛一瞪：“说你两句你就想回娘家？不给老公和孩子做饭，你还有个女人的样子吗？”
而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苏瑶挎着提篮走了进来。
“姐姐也在，我做了点包子，特地送来给向阳哥和小舟尝尝。”
“哇！包子！”
小舟欢快的扑到了苏瑶的腿上。“谢谢苏瑶妈妈！我最爱吃你做的包子啦！”
苏瑶笑着摸了摸小舟的脑袋，余光却悄悄瞥向陆向阳。
陆向阳用很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同样是女人，你为什么不多像瑶瑶一样学学，把精力都放在照顾这个家上！”
“就你蠢成这样，你以为你是天才能够考上大学吗？”
原来陆向阳这么批评我，我肯定招架不住，竭尽所能的去做好他心目中的妻子。
但现在我觉得没必要了。
3
当我背着包袱回到娘家时，爸妈感到颇为意外。
爸爸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闺女，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陆向阳欺负你了？”
“敢欺负我闺女，我看他是不想回城了，想在农村种一辈子地！”
作为村长，在这个村里，他有着发号施令的权力。
正是看中了我爸手里的权力，陆向阳当初才想方设法的追求我。
跟我结婚后，爸爸一句话，就把他安排成了村小学的老师，摆脱了种地的命运。
我赶紧拽住爸爸，告诉他：
“他不想我学习，我回来躲两天清静。”
爸爸不说话了，抽着焊烟，一声声叹气。
他在担心陆向阳考上大学就不要我了。
只要他留在村里，是当老师还是种地，都得听我爸的，自然不敢做得太过分。
可一旦他考上大学，那就由不得我爸了。
但我知道，陆向阳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
我在家里复习的时间，陆向阳也曾让儿子回来找过我。
见外孙到来，爸妈喜笑颜开的迎上去，还拿出了家里舍不得吃的麦芽糖和各种点心。
可小舟却冷着脸站在院子里，宛如小大人一样冲着我呵斥着。
“张红梅！你要是再耍脾气不回家的话，我就不认你当妈妈了！我就让苏瑶阿姨当我妈妈！”
爸妈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种绝情的话，会从一个五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
妈妈试探的跟他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呢？”
小舟梗着脖子。
“谁让她不给我和爸爸做饭的！爸爸说了，不给老公和儿子做饭的女人，就不是好女人！”
大概是前世积攒的失望太多，这辈子，听着儿子的话，我的心情无波无澜。
我微微一笑，反手把他关在了门外。
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4
时间很快来到了高考当天，我和陆向阳还有苏瑶，出现在了同一考场。
见到我的那一刻，陆向阳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极了。
“跟你说多少遍了，像你这种字都认不全的水平，参加高考只会丢人现眼！你非要来这里出洋相吗？”
听着这话，我只觉得可笑。
我出不出洋相，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
有没有本事，考场上见分晓。
苏瑶主动上来打圆场，拦住了还要继续训斥我的陆向阳。“好啦，向阳哥哥，你就别生气了，红梅姐姐既然想考，那就让她考就是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的追求，都是像我一样心甘情愿当一个相夫教子，依靠在丈夫怀里的小女人的。”
我懒得再理会苏瑶的阴阳怪气，径直走进了考场。
发卷后，看着这熟悉的题目，我的心情没有丝毫的慌张。
我下笔如有神，流利的应对着每一道考题。
当第一科目结束后，我随着人潮走出了考场。
只是，在外面见到陆向阳和苏瑶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样子，和前世一样，他们的发挥还是不尽人意。
当我去食堂打完饭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我放在座位上的书包被人打开了。
下一科要考的教材不翼而飞。
我下意识的看向了他们俩的位置。
两人的头几乎贴在一起，陆向阳笑得一脸温柔，温声细语的给苏瑶讲题。
与平常对我的冷漠不屑完全不一样。
我一把从她手里夺过教材，仔细抚平书页，装了起来。
真是没礼貌，乱翻别人东西。
苏瑶立马不知所措的站起身，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对不起，红梅姐姐，向阳哥哥只是想帮我辅导一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陆向阳直接指责道：
“张红梅，不就是借你书看一看，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立马给瑶瑶道歉！”
苏瑶白着脸，眼泪要落不落的看着陆向阳，
“没事的向阳哥，你能不能让红梅姐姐还给我，我真的很需要。”
陆向阳听后，立马朝我伸出手。
“张红梅，反正你也考不上大学，教材看了也白看，还不如拿给瑶瑶复习，等她考上大学，会念着你的好的。”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把书给我！”
我懒得和他们废话，扭头就走。
很快他们就会知道，谁才是那个考不上大学的蠢货。
5
高考结束后，陆向阳和儿子小舟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我倒乐得清静，在村里干起了手工艺活，为将来去清华读书攒学费和路费。
一大早，爸爸把我拉进了小屋，语重心长的问我。
“闺女，你跟向阳还能继续过日子吗？”
听着爸爸这严肃的语气，我心下了然，应该是陆向阳的返城通知到了。
所有想要离开农村回城市的知青，都得拿到村里的盖章。
只要身为村长的爸爸不在通知书上盖章签字，陆向阳就走不出农村。
我摇了摇头。“爸，从今以后，我是我，他是他，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爸爸点了点头。
“闺女你放心，我准备让陆向阳在村里种一辈子地！”
我心里一暖，不过既然我跟陆向阳分开了，那他的一切都与我再无任何关联。
等通知书的这段时间，我为自己积攒了不少的积蓄。
还去割了三尺绸布做了一床大红被子。
我正在炕上数钱时，陆向阳牵着儿子出现在了门口。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黏在炕上新翻的被褥上。
“红梅，这是给我做的新被褥？”
“不过这花色也太粉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盖得出去......”
说着就要上手摸。
我赶紧把被子抱开。
谁说是给你做的了？
这可是我给自己上大学准备的，可不能让他摸脏了。
见我拒绝的动作，陆向阳这才意识到不是给他做的，故意提高嗓门阴阳怪气地对小舟说：
“儿子，你妈回娘家住了几天，心气儿倒是高了，连床新做的被子都不让爸碰了。”
“不过没关系，等爸爸考上清华，带你去城里住楼房，让你妈在乡下后悔去！”
说完还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活像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我没理会，低头继续清点手里的钱票。
这些钱，够我大学四年的学杂费了。
一抬头，发现陆向阳还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刚锁好的铁盒，假惺惺地说：
“红梅，没想到这些年咱们攒了这么多钱。放我这保管更安全，你说是不是？”
见我不为所动，他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威胁道：
“你可想清楚了，现在不听我的，等我考上大学去了城里，到时候你想跟着去享福可就难了！”
我实在烦透了他这副嘴脸，直接把他推出门，“嘭”的一声当着他的面把门摔上。
陆向阳在外面怒气冲冲地拍门，语气强硬的警告道：
“张红梅，欲拒还迎也要有个度，你要是再继续耍脾气，等明天通知书到了，我和儿子就真的不要你了！”
也对，明天，通知书该到了。
我摩挲着铁盒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6
第二天一早，我听到院子外闹哄哄的，似乎还有人在叫我。
我赶紧过去把门打开。
“红梅啊！你熬出头了，你们家向阳考上清华大学了！”
“以后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从乡亲们七嘴八舌的谈论中，我拼凑出了真相：
邮差来送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但只说是送给村长家的，他们都以为是陆向阳考上了。
甚至有的人已经去村小学喊他了。
但我知道考上清华大学的是我。
很快陆向阳来了，他昂首挺胸走在前面。
村里人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向阳啊！你真有本事，考一次就考上了！”
“恭喜你啊！你这要是去读大学了，红梅和小舟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呐？”
陆向阳满脸倨傲：
“小舟是我儿子，我当然要带他一起走了，我得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
围观的乡亲们也夸赞他是个好样的。
出息了，也能不忘老婆孩子。
我默默的看着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带我走。
果然，下一秒，他话锋一转：
“不过红梅，我是没办法带走的！”
“我是去清华大学读书的，又不是去过日子的！”
“再说了，别人要是知道我娶了一个文盲，还不笑话我？”
“把我儿子交给张红梅教育，给我再培养出一个文盲怎么办？”
“我要跟张红梅离婚！”
大家在听到陆向阳的话都傻了，反应过来后纷纷骂他是个抛弃妻子的畜生。
我爸冲上去就要揍陆向阳，但被我挡住了。
这一幕和上一世其实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上一世他没考上大学，回城需要我爸盖章，他没有这么硬气，是在低声下气的恳求我。
既然他提出了离婚，我自然不会反对。
我看着陆向阳的眼睛，冷声道：
“我可以同意离婚，但是我们结婚的婚房，还有这些年攒的钱票都要归我。”
“除了陆小舟，你什么都不准带走。”
陆向阳恼怒地瞪着我，显然不愿答应，却又怕我死咬着不松口，执意不肯离婚。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进城了，他终于还是点了头。
我当即拟好离婚协议，跟他一块签了字。
待墨迹干透，我将协议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小舟兴奋的问向陆向阳。“爸爸，你跟张红梅离婚了，那是不是可以让苏瑶妈妈当我妈妈呢！”
陆向阳一脸得意。“那是当然。”
恰在此时，邮差的铃声由远及近。
邮差满脸喜色的走进院子，大声道：
“你们谁叫张红梅？这里有她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