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沈青禾？？
顾淮安目眦欲裂！
过于炸裂的冲击打得他眼冒金星，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情急之下甚至忘记了装病，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就跑到我面前！
而顾时枫根本没给他动手的机会，把我护在怀里警告地看向他：
“小弟，你这是想干什么？”
顾淮安不顾形象地冲他大吼：
“你说我想干什么！青禾是我的妻子，大哥你疯了吗！”
顾时枫冷冷一笑，语带嘲讽：
“没领证的妻子吗？既然你自己不珍惜，就别怪我抢。”
这话实在太尖锐，给了顾淮安当头一棒！
他这才想起，我和他仓促成婚，确实没领过证。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我和他根本没有关系。
而礼堂里坐满的宾客，此时也如同水溅入油般纷纷炸开了锅！
二男争一女，还是亲兄弟，这种大戏明天都得上北城的报纸头条！
而一些细心的宾客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不是说顾家二少病重到快一命呜呼了吗？怎么现在一副中气十足的样子？
看来其中还有说法！
顾淮安此时也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了自己根本没病的事实。
他条件反射般看向我，匆忙想要开口解释。
我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挽起顾时枫的手臂，示意他婚礼继续。
喜庆的奏乐重新响起，我擦过顾淮安的肩膀：
“三年时间，我不再欠你任何了。”
7
我顺利和顾时枫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这场闹剧以顾淮安被强行拉下去作为收场，让宾客们看够了热闹。
他被关在房间里，连窗户都被封死，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阻止我嫁给别人了。
喊也喊过了，闹也闹过了，没一个人帮他开门，顾淮安终于认命般放下砸得鲜血淋漓的手，颓废地滑落在地上。
我不带一丝情谊的眼神，冰冷的话语仍然萦绕在耳畔，对于他的“突然康复”，我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这是为什么？
我为了让他身子好转，没日没夜的伺候了他三年，看见他今天中气十足质问大哥的样子，怎么会不感到惊讶呢？
疑惑，不可置信，没有......这些情绪，一丁点都没有。
我的样子，分明是早就知道了他装病，故意欺骗的事实。
所以才会对他失望，放弃他嫁给大哥。
所以才会有那句“三年时间，不欠任何”的话。
其实哪里还有亏欠呢？要论亏欠，分明是他欠我良多。
他曾经嫌弃我封建，和他没有共同话题，嫌弃我的温顺和愚昧，却忘了他当初身患重病时，正是这个最看不上的女子，主动愿意站出来给他冲喜。
就算是他表达过欣赏的那些留洋女子，不也对他避之不及，在他病好后才转变态度吗？
他光顾着用外表，出身，学识等浮于表面的东西作为标准来衡量一个人，却忘了最重要的是内在。
他早已习惯了有我在身边，而他现在，亲手把对他最好的女子推远，弄丢了。
他到底有什么好高高在上的呢？为什么没能早点认清对我的感情？
失魂落魄之下，顾淮安失手打翻摆在房间内的花盆，碎瓷片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上。
他下意识蹲下身去捡，却发现打碎的是我曾经为他亲手种下的紫丁香。
他到现在还记得，我对他说紫丁香的花语，是象征健康和幸福时言笑晏晏的模样。
我还说，等花开放了，说不定他的身体也会好。
他其实早就好了，却继续装了三年，所以迎来了刻骨铭心的代价。
顾淮安无力地捧起泥土，想要将歪掉的花重新栽种好，却怎么也不成功。
花瓣和泥土混在一起，伴随着我对他的爱意消失殆尽。
他弄得灰头土脸，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也终于在此刻坠下云端。
8
我坐在洒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看着顾时枫默默拦下了倒合卺酒的下人，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只留下我和他相对无言。
他主动向我解释：“你是双身子的人，不能喝酒。”
我心下涌入一股暖流，没想到外表冷漠的他做事竟然这么细心：“谢谢。”
顾时枫问我，今天对顾淮安说的亏欠是什么。
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便直接将十年前在南城遭遇的绑架，以及被顾淮安救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最后笑了笑，语气苦涩：
“只是，没想到会落得现在这般结局。”
“也许是当时看走眼了吧。”
顾时枫听完后出神片刻，突然握紧我的双手，严肃又认真：
“你确实看走眼了。”
我还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便听到一声惊雷在耳畔炸响：
“因为十年前救你的人，是我。”
什么？！
我双眼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坐在我面前的顾时枫，越看，当初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便越清晰，最后逐渐和他的样貌重叠。
回忆的浪潮猛地将我吞没，我想起当初和救命恩人分别时，我急切地询问他的名字，他只留下一句北城顾家人便潇洒离去。
后来我打听之下，才得知顾家有两位少爷，大少顾时枫冷漠无情，二少顾淮安平易近人，便认定是顾淮安救了我。
所以才会义无反顾选择对他报恩。
原来从最开始，便是我认错了人？
而我真正想要寻找的人，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却屡屡错过。
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得知顾淮安装病欺骗我的时候都激动，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对顾时枫说些什么。
而他只是将我抱在怀里，喃喃自语：
“如果能早些解开误会，是不是我们就能早点修成正果？”
他说，这些年来，他无数次羡慕顾淮安能有我陪伴左右。
他还说，因为自己的不育之症，从没有女子愿意接受他，对他交付真心。
我听得眼眶酸涩，伸手回抱住他：
“没关系，现在有我陪在你身边。”
虽然命运对我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但最终还是让我们得以互诉衷肠。
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认错人了
9
第二天顾时枫带着我去敬茶，却在半路上被顾淮安拦下。
没人给他开门，他是怎么出来的？
滴滴答答的声音打在地面，我低头，一片红色猝不及防闯入眼帘，竟然是顾淮安手上流下来的血。
我惊得倒退一步，被顾时枫及时护住。
顾淮安双眼通红地看着我和顾时枫亲密无间的模样，冲上前就想要把我们分开，在看到我疏离的眼神后，又痛苦不堪地停住。
“青禾，你早就知道了对吗？知道我装病骗你的事，所以才离开我。”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欺骗你，不该让你蒙在鼓里......”
“我发誓，我没想继续瞒下去的！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坦白了，还订了最贵的酒楼，最好的喜服和你最爱的鲜花，想要风光大办一场婚宴弥补你，跟你做一对幸福的夫妻...”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光是听着膝盖都隐隐作痛。
“青禾，你还是爱我的对吗，如果不爱我，又怎么会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三年，甘愿为我冲喜？”
“只要能得到你的原谅，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涕泗横流，卑微至极地跪在地上求我，求我回到他的身边。
而我对他的惨状没有丝毫动容，也没有任何出气的快感，只是冷静地告诉他，我爱的从来都不是他。
“怎么可能？”
顾淮安不敢相信，我怎么可能不爱他呢？那我们的那三年，又算什么。
顾时枫适时上前，解释了真相。
听到真相后，顾淮安疯狂地捂住耳朵摇头，不愿意接受我对他的爱，只是一场乌龙，报错了恩。
可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相信。
他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眼里逐渐失去光彩。
而我目不斜视，从他旁边走过。
10
顾淮安在那天后沉寂了很久，我以为他接受了现实，便将他抛在脑后，专心地养胎。
随着月份的增长，我的肚子再也遮掩不住，不知情的人们都说我是福星，一嫁给顾时枫，便治好了他的隐疾。
这下，顾时枫顾家继承人的地位，牢不可破。
而得知了这个消息后，顾淮安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隔着我很远，看着我的肚子不敢上前靠近一步，语气哽咽：
“这个孩子，是我的吗？”
我淡淡地打断他：“他只会认顾时枫叫父亲。”
听到这个无情的宣告，顾淮安瞳孔骤缩，想要开口争取些什么，却又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想来他也意识到，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只有记在顾时枫名下，才会得到更好的资源。
他伤害我那么深，又有什么权利阻止。
顾淮安拿出一盆眼熟的花，是我亲手为他种下的紫丁香。
花盆被摔碎又拼好，蛛网般的裂纹遍布盆身，像我们回不去的曾经。
“你之前对我的好，我都没有珍惜，可现在我却追悔莫及。”
“青禾，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会回到从前，重新开始？”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紫丁香，答非所问：
“顾淮安，你之前喝的药，每次都需要亲手熬煮五个小时，必须时时刻刻看着，否则一不下心就会熬过头，挥发药性。”
“我整整熬了三年药，连最有名的大夫都说比不上我的手艺。”
“现在不用受这个罪了，我很开心。”
听到这里，顾淮安睁大眼睛，再也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弯下脊背颓然离去。
我听到他低低道了声歉。
在那之后，他便踏上了独自出门游历的路，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我和顾时枫相敬如宾地度过着幸福平稳的生活，一起见证着肚子里的小生命来到这个世间，发出一声嘹亮的哭啼声。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喜怒不形于色的顾时枫，激动地落泪。
时间飞快流逝，儿子也逐渐长大到可以上学的年龄，每天都缠着我，讨人喜欢的紧。
我也没有因为当上顾家大夫人，就安心在家相夫教子，而是请了老师每天如饥似渴学习着知识，提升自己的眼界，努力摆脱封建愚昧的形象。
现在无论是谁看到我，都不会想象到，我在几年前，还是一个最标准不过的旧社会女性。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久到我快要彻底忘记顾淮安时，却猝不及防收到了一封信件。
是他的遗书。
送信的人告诉我，顾淮安在南城游历时遭遇不测，唯一留下的只有这封始终贴身保存的信。
我五味杂陈地展开纸张，上面洋洋洒洒地写着他这些年来在外的见闻，天南地北，他无出不去，而最后一站地点，是我的老家，南城。
他写着，想要亲自用脚步丈量我的故乡，仿佛这样，就能假装我还在他身边。
可惜，他最终还是在那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切故事的开头，都始于南城，最后也终结在南城。
我长长叹息一声，用火点燃纸张，看着它逐渐燃烧成一片灰烬，最后飘洒在风中消失不见。
顾时枫和儿子呼喊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平复好心情，选择将这件事深深埋藏在心里。
就让这阵风，带走所有过去的爱恨纠缠。
我不会为此停下脚步，只会一直向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