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了给突发恶疾的顾淮安冲喜，我抱着公鸡拜了天地。
人们都说我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我却甘之如饴，为了他，赴汤蹈火我都在所不惜。
可后来，我却看到本该瘫痪在床的他下地健步如飞，哪里有半点重病的模样。
“少爷，你的病早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装病啊？”
“青禾虽然照顾了我三年，但她一个乡下的封建女子，怎能配得上我？为了不碰她，我只能出此下策。”
听着他和下人的对话，我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浑身冰凉。
顾淮安，你救我一命，我嫁你三年。
现在，我们两清了。
当夜，我叩响患有不育的顾家大少房门，问他想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1
和顾淮安成亲的那天，他没有出席，下人抱来一只公鸡，按着我的头拜了堂。
每个女人都期盼拥有一场幸福的婚宴，我也不例外。
但顾淮安身患重病，已经卧床不起许久，这才匆匆找人冲喜。
尽管他是名震北城的顾家二少，也没人愿意嫁过去守寡。
只有我主动站出来，揽下了这桩众人避之不及的婚事。
直到今日，我诊出喜脉，兴奋地想要告诉他时，却看到他身手灵活地翻窗而下，熟练的动作像是重复过千百遍。
怎么回事？
他不是昨天还吐了血吗？
我傻傻地愣在原地，还没理清楚情况，下一秒就听到他跟下人的对话：
“少爷，您的病好了都一年了，还一直装着，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
装病？
我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顾淮安的声音响起：
“一直以来，我的意中人都是留过洋的新时代女性，而不是裹了小脚的封建残余。”
“当初是因为急着冲喜，我才同意和沈青禾结婚，但病好后，我却不愿意再碰她了，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不过马上也就结束了，她嫁我三年，也照顾我三年了，过几天，我就会宣布痊愈，到时候给她补一个婚礼吧。”
我如同五雷轰顶，原来，顾淮安的病在我的悉心照顾下，早在一年前就好了。
可他仍装作卧病在床。
只因嫌弃我是个封建落后的裹脚女子，不愿再碰我。
两行清泪不知不觉从我眼眶流下，沾湿了旗袍。
我捂住嘴狼狈跑开，十年前我在南城遭遇绑架，绝望之际是路过的顾淮安施以援手，那天的阳光很灿烂，穿过树叶斑驳了光影，洒在他身上模糊了面容，仿佛天神下凡。
我记到现在。
所以才愿意割舍所有尊严为他冲喜，衣不解带地照顾他，默默忍受了所有人的讥讽鄙夷，还为他孕育了血脉。
整个北城都觉得，我是为了荣华富贵才嫁给顾淮安，却不知我是真心爱他。
可现在，我的满腔真心，却只换来了一场算计。
顾淮安，你救了我一条命，我嫁给了你三年。
现在，我们两清了。
你要补办的婚礼，也没必要了。
2
许是动了胎气，回房后的我，小腹便坠坠的疼到昏迷。
醒来已是夜深。
我怔怔地抚摸着肚子，顾淮安对我没有感情，那这个孩子，还有生下来的必要吗？
我犹豫着。
可就在这时，他却在我身体里面突然的动了起来。
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是羁绊。
但我知道，或许这就是母子连心吧。
隔天顾淮安再一次翻墙离开之后，我叫了一辆黄包车跟了上去。
我也想看看，他口中的留洋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果不其然，没多久我就看到他停在了歌剧院外面，身旁出现了一位身穿淡蓝色西式洋裙，烫着卷发的女子。
是啊，与她相比，我这个每日梳着妇人发髻，通过迷信习俗嫁给他的女子，确实被比到了泥里。
但，我有何其无辜。
顾淮安嫌弃我古板落后，可他没有想过，在这个女子没有半点地位的世道，想要摆脱封建礼教的束缚，何其之难。
如果可以，谁不想去读书深造，学习自由开放的思想呢？
如果可以，谁想要在家刺绣，洗衣做饭？
他生来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自然不懂底层百姓的辛酸。
当晚，王婆送来了熬好的药，虽然我知道顾淮安早已经不需要，但还是接了过来。
进门后，我就看到顾淮安躺在床上，嘴唇发白，脸上还有咳嗽过度带来的潮红，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任谁来听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可这一切，不过是装的罢了。
往常我都会跟他讲今日外面又发生了哪些稀奇事件，生怕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憋闷着，哪怕他兴致不高，也从不例外。
但今天的我，只是沉默不语，一点点喂着他药。
然而见状的顾淮安，脸上却不知为何闪过一抹细微的诧异，神色怔了一怔，然后反常的主动跟我搭话。
“晌午我吩咐下人买了点芙蓉糕，是你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
“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有些不解。
他不是不喜欢我吗？
为何又突然对我主动关心？
而他说完，便从床榻旁边拿出来一包糕点，是桂花味的，我最喜欢吃的口味。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但我没有接过手，只说了句没胃口，便推脱开了。
而顾淮安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却缓缓定格，之前只要是他送的礼物，哪怕是一片花瓣，我都会珍重地做成书签保存，更不要说这可是他头一次让人给我买糕点。
是啊，如果不知道真相，我或许是会很开心的吧。
可现在，不会了。
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以他妻子的身份，来喂他药了。
当晚，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心情，然后敲响了顾家大少——顾时枫的房门。
“大哥，你想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3
北城众人皆知，顾时枫虽样样优秀，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患有不育的隐疾。
顾淮安应该就是笃定，这位大哥未来注定不会有子嗣，没办法和他争家主的位置，才会如此肆无忌惮装病。
作为顾淮安的妻子，我曾经对顾时枫感到惋惜之余，却不是没有庆幸的。
兄弟两人竞争，我自然希望自己丈夫能赢。
可现在，顾时枫的隐疾却为我提供了一个机会。
一个顺理成章离开顾淮安的机会。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顾时枫眸色沉沉地看着我：
“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
我被他冰冷的视线盯得心里直打鼓，却还是硬着头皮向他提出合作邀请：
“我怀孕了，但这个孩子，可以是你的。”
他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顾时枫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要被拒绝的时候，他轻轻点了点头，并告诉我三天后他会昭告整个北城举办婚宴。
我虽惊讶于他的雷厉风行，但想到能早点离开顾淮安，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天，我便开始默默收拾着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嫁给顾时枫，同样住在顾宅，只不过换个房间罢了。
但我就是不想留下过去的一丁点痕迹。
几乎刚收拾完，顾淮安便让下人来叫我服侍他用药。
顶着下人惊讶的眼神，我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磨蹭了半天也不见好，一点都看不出担心的模样。
衣服上的灰尘已经擦了三遍，我终于慢悠悠起身。
而顾淮安躺在床上，左等右等都不见我来，却开始犯嘀咕。
见到我的第一时间，他就表现出一脸怒意，问我今天为什么来的这么慢。
我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身体有些不舒服。
话音落下，顾淮安这才开始仔细打量我，我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走。
这些，都是嫁进来后没日没夜照顾他导致的。
“青禾，这三年，辛苦你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看向我的眼里，居然多了一抹怜惜和心疼。
嫁给他三年，对于我的付出，他从未道过一声谢。
而现在我不在乎他了，他的眼里，却有我了？
我悲哀地发现，已经没办法把顾淮安和十年前救我的那个身影，联系在一起了。
内心的讽刺越来越浓，他不会知道，我马上就要嫁给他的亲大哥了。
带着他的亲生孩子一起。
4
离开时，因为走得急，我刚买的红色喜帕，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顾淮安看到喜帕，却突然又变脸了。
他突然坐起抓住我的手，质问我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个喜帕。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但也不想跟他解释太多，只是告诉他婚礼买的。
闻言他才稍稍平复下去。
我知道，他以为是我和他当初婚礼时候买的。
可他不知道，我口中的婚礼，和他以为的，不是一个。
回房后，我便拿起了针线。
顾时枫为我安排好了一切，唯独这红色的喜帕，我想亲自来绣。
毕竟，这是我严格意义上来说的第一次婚礼。
这一绣就绣到了天亮，看着在阳光下闪耀的金色纹路，我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拿着准备交给顾时枫，顺便和他去领证。
没错，我和顾淮安结婚到现在，都只是口头婚约，没有凭证。
当时我眼看他就要不行了，救人心切就没想这么多。
现在看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心认我做过妻子。
直到和顾时枫崭新的结婚证出炉，我心中的大石终于尘埃落定。
而顾时枫也没有拖沓，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宣布：
“明天，我会宴请整个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参加我的结婚宴！”
这个消息让顾淮安非常震惊，清心寡欲了半辈子的大哥，竟然要这么大张旗鼓地结婚，光是流水席就要摆几百桌，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看来，要给青禾补办的婚礼，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神色怔怔的思考了许久，然后找到下人，就开始吩咐了下去。
可他不知道，他要为我补办的婚礼，我早已不在意了。
5
第二天，我在喜娘的服侍下，换上了崭新的喜服，听着她一句接一句往外冒的吉祥话，看着镜子里娇艳欲滴的脸，久久不能回神。
之前为了方便伺候顾淮安，我从没时间好好打扮自己，每天清水洗把脸梳个头就完了。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活成了老妈子的模样，却忘了自己也正值青春年华。
不会再这样了，我无声地告诉自己。
从今天开始，我便是板上钉钉的顾家大夫人，与顾淮安再无瓜葛。
盖头蒙住了我的视线，我被搀扶着走出房间，很快一双温热的大手代替了喜娘，紧紧牵着我。
喜娘惊呼这不合规矩，却被顾时枫不容分说打断：
“在顾家，我就是规矩。”
便没人再敢说一句不是。
我不方便走路，他便直接打横将我抱起走向礼堂，全程没让我沾过地。他走得很稳，一点都不颠簸，怀抱也很温暖，让我紧张的情绪稍安。
同样是成亲，比起顾淮安宁愿让我跟公鸡拜堂，都不愿出席，顾时枫好了太多太多，直到绢花被塞进手里，我都有些不真实感。
而坐在一旁参加婚宴，假装时不时咳嗽一声的顾淮安，自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便皱起了眉头。
因为，我的背影，让他莫名有些熟悉。
不过他并没多想，众人皆知我爱他入骨，又怎么可能背叛他呢？
可是，我去哪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我怎么会不出现呢？
他疑惑着，四下想要寻找我的踪迹。
但下一刻，一阵微风好巧不巧的吹过，不偏不倚掀起了我的红盖头，我的面庞，径直落在了他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