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什么？”
李志坚大喊一声，手里攥着的演唱会门票已经被捏变形。
女儿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把离婚协议甩给他。
李志坚疑惑地接过，看到上面熟悉的字眼后目眦欲裂。
他到现在才知道，这份离婚书不是女儿的，而是我写给他的。
他一目十行看到最后，因男方出轨在先，所以应将80%财产都让给女方名下的条款刺痛了他的眼睛。
这不是那天他主动要求加上的条款吗？
如他所愿，我真的写上去了。
可是我怎么会离开他呢？
我明明那么爱他。
“不行，我不同意！”
李志坚失态地大吼着，把离婚书撕了个粉碎。
“我要和你妈亲自谈，让她出来见我！”
女儿已经将最后一件东西搬走，闻言嘲讽地笑了：
“你自己都老房子着火，又凭什么觉得我妈还得守着你过一辈子啊？”
说罢让人把他客气地请了出去。
大门在面前砰地一声关上，李志坚碰了一鼻子灰，仍然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为什么一夜之间，妻子和女儿都不要他了。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不是吗。
我一定是在和他闹脾气，说不定过几天就主动回来了。
李志坚安慰着自己，每次发生争执的时候，都是我先低头。
这次，也只不过是闹得大了点罢了。
不值一提。
可他却还是感到隐隐的不安，就仿佛什么东西就要从他手里溜走一样。
三天，李志坚默默地给我定了个数字。
如果三天之内我还没有回来，他就去找我。
7
一转眼，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而李志坚也从一开始的信誓旦旦，变成了惶惶不安。
他本来都打算好了，等我回来要好好教训我一顿，让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可我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现实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李志坚脸上，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我是真的下定决心离开他了，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就在此时一通电话响起，他以为是我打来的，飞快接通，结果传来的却是荣雪的声音。
“志坚哥，之前我们上热搜，有记者想采访我们呢，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李志坚头一次打断她的话：
“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让人误会就不好了。”
荣雪却不依不饶：
“这有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李志坚感觉一瓢冷水泼头而下，荣雪虽然是他带有遗憾的初恋，但他已经结婚生子，不可能和她再发生什么的。
之前的种种，也只是对她的照顾而已。
可现在，荣雪却想破坏他的家庭，当一个插足者，让他的滤镜碎了一地。
以往他觉得荣雪温柔小意，但现在却觉得矫揉做作。
李志坚冷下了语气：
“我告诉你，我们是不可能的，我有我的妻子，你也有你的丈夫，为了避免误会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说罢，他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丝丝缕缕的后悔如潮水般蔓延，最终将他淹没。
他怎么会为了这样一个人，和自己的妻子离了心。
大悲之下胃痛又隐隐发作，他下意识地想喊我帮他煮粥，却又意识到我早已离开。
结婚这四十年来，我为他煮了无数次粥，他却从未对我说过一句谢谢。
所以从今往后，都不会有人为他煮粥了。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李志坚吞了两颗止痛片，豆大的汗水不断滴落，终于疼晕了过去。
8
离开家后，我开着房车前往了第一站，西藏。
我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就叫60岁老太太自驾游。
每天直播分享自己的旅游日常，很快也积攒了一批数量客观的粉丝。
粉丝亲切地夸我，说我做到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是他们学习的榜样。
没有人指责我一大把年纪了，不在家带孙子反而出来玩，也没有人质疑我能不能坚持完全国旅游。
而是热情地为我提供着建议，推荐了一堆好玩好吃的，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
我也因为他们的鼓励，整个人变得愈发自信，和之前相比活脱脱年轻了十几岁。
我在西藏参观了布达拉宫，看着温暖的日光照耀着这片土地，烂漫的高山杜鹃开满山南，热情的风中诉说着历史，湍湍江水带来生机......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令人感动大自然赋予的奇迹。
我就这样开着房车途径了一个又一个地点，计划清单也逐渐完成了一大半。
而我的粉丝也越来越多，还上了几次热搜。
我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李志坚了。
被他丢在演唱会门口的那天还历历在目，当时他牵着初恋的手上热搜，被誉为最美爱情，而现在我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就上了好几个热搜。
我笑了笑，这种提升自己的感觉，还真不赖。
这么一想还挺唏嘘的，一场演唱会，让我看清了他，也成就了自己。
就在我专心完成自己的梦想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出现在眼前。
是李志坚。
他是个很爱面子的人，会定时去把头发染黑，可一段时间不见，他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竟然冒出了好几根银丝，整个人也苍老了许多。
以前他总嫌弃我不打扮自己，丢他的人。
可现在反倒是我比他更有精气神。
我没有主动开口，于是他颤颤巍巍地上前想要触碰我，被我敏捷地躲开：
“李先生，叙旧还是算了，毕竟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瞬间面色苍白如纸：
“我不会签字的，我们还是夫妻。”
不得不说，他一把年纪了还学电视剧做出一副情深的姿态，实在有点辣眼睛。
我哦了一声，转身上车发动油门。
不签字又能怎么样，我们已经这个岁数了，缺的不是那一纸协议。
他阻拦不了我。
9
李志坚还想挡在车前不让我走，我目不斜视地踩下油门擦着他呼啸而过，把他吓得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副丢人的模样，我有些不屑。
之前，我就是为这种人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为他当牛做马，实在是瞎了眼。
还好，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把车停在暂住的民宿前，简单吃了饭休息。
但没想到李志坚阴魂不散，竟然也追了过来，还订了我隔壁的房间。
他借用了店家的厨房，一大早就把热腾腾的饭菜放在我的门口，还去买了新鲜水果，洗好切好挂在我的车上。
我看了一眼，都是我最爱吃的。
以前在家他从未亲自下过厨，如果我做的饭不合他心意还要挨一顿骂。
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我的喜好，可现在看来，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之前不屑于为我付出罢了。
现在我要离开他了，他就知道讨好我了。
可是晚了。
我把饭菜水果都分给了别人，再不济还能喂流浪狗。
李志坚看到了我的做法，却也没有说什么，仍然日复一日地坚持着他的道歉，势必要让我回心转意。
就连店主都当了他的僚机，主动劝着我：
“大妹子，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我看你男人对你也挺好的啊！”
我只是默默掏出那条视频给她看，店主立刻就闭上了嘴巴，转而把炮火对准了李志坚：
“我就说你怎么这么殷勤，原来是心里有鬼！我这不给负心汉住！”
就这样，李志坚被赶出了民宿。
我对此毫无波动，只觉得都是他活该。
在又一次拒绝了李志坚送来的东西后，他终于流下了沧桑的泪水：
“你真的不能再原谅我一次吗？”
“我们之前那么多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为什么这次就不行了？”
我轻笑：“那是因为之前都是我在做牺牲，换到你了，你就受不了了。”
“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不论是演唱会那次，还是餐厅爽约那次，亦或是你送我附赠品那次。”
“但是你都错过了，所以我不会再等你了。”
我六十了，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但我也才六十，新生活正要开始。
没有时间去等待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回头。
李志坚还想挽回：
“我已经和荣雪断了联系，之前是我老糊涂，做了很多伤害你和女儿的事情，我发誓以后不会了。”
“我不能没有你。”
我摇头：“你只是怕了，怕以后没人伺候你，所以才醒悟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的后悔了，我又凭什么必须接受呢？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没有理会受伤的李志坚，潇洒地戴上女儿送我的墨镜，开启了新的旅程。
10
自那之后，我很久都没有见到李志坚。
我的直播账号越来越火，已经突破了百万粉丝，光是靠收益就足够给我自己养老。
自己赚钱就是要比仰仗他人鼻息的滋味好，以前我没有工作，家里全靠李志坚挣钱，问他要买菜钱的时候，都要被质疑是不是乱花钱了。
而现在，我一个人挣的就能顶他十个。
在游遍大江南北后，我决定给自己放一个小长假，回了一趟家。
女儿已经帮我打点好了一切，不仅把家里的旧家具都扔了，还重新粉刷了一遍，按照我最喜欢的原木风布置得很是温馨。
李志坚是个老古板，装修风格也一板一眼，我之前虽然感到窒息，却也没有说什么。
如今他不在了，这个家我做主，当然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我舒服地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喟叹一句这才是生活。
女儿则是神秘兮兮地靠过来，问我想不想知道李志坚和荣雪最近的情况。
我看着她幸灾乐祸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情况，示意她讲。
女儿跟我说，自从我离开后，李志坚就和荣雪闹掰了，荣雪还不死心想继续纠缠，结果被她丈夫发现了，直接上门把李志坚揍了一顿，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李志坚也没放过她，把她纠缠的聊天记录曝光了，两人本就因为最美夕阳恋上过热搜，一朝反转，网友知道这就是个老渣男和老绿茶后，把两人喷的户口本都只剩一页了。
李志坚和荣雪把当初秀恩爱的朋友圈删了，现在天天在互撕，两个年龄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是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亲朋好友都在看他们笑话。
我听完后久久没有回神，没想到李志坚那么一个好面子的人，临老了还能晚节不保。
女儿说他现在一个人住在租的房子里，没有人照顾胃病犯了好几回，瘦了一大圈。
我虽然有些感叹，但也没有因此心软。
都那么大岁数的人了，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纯粹看自己愿不愿意好好生活罢了。
关于李志坚的话题很快略过，我和女儿一起去逛街吃饭看电影，活得好不惬意。
11
这一休息就过了半个月，算算时间差不多可以制定新的目标了。
国内已经逛遍了，我选择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新加坡。
空气清新，气候宜人，最适合我这种老太太去玩了。
订了机票后，我还有些恍惚。
放在之前，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去国外。
我笑了笑，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就在我准备万全，前往机场等待过安检的时候，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我回头看去，竟然是李志坚强行突破了重重阻拦，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比上次还要狼狈不堪，头发也全部花白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出来意。
李志坚却反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将背后的一大捧鲜花递到我的面前。
扑鼻而来的芳香带来了回忆，我总是羡慕小年轻们会互送花束，期盼他也能送我，哪怕只有一枝花也行。
可他永远皱眉呵斥我不懂节俭，尽学些表面功夫。
渐渐，我也就不抱有期待了。
现在我终于收到了期盼已久的花朵，却发现也不过如此。
只要我想，我可以给自己买一百束不重样。
见我没有接受，李志坚眼里蒙上了浓重的失落，却还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声说着：
“一路顺风。”
我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这句祝福。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头过了安检，消失在登机口。
之前的种种是非，都消散在风中。
飞机被推出跑道，缓缓起飞。
看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我感到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心中的郁气全部消失不见。
从今往后，等待我的只会是更加美好灿烂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