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现实情感
作者:
天航字数:10716更新时间:26/06/24 12:35:50
4
对于哥哥的死,爸妈很难过,哭得声嘶力竭。
但他们没难过太久,哭的也不是哥哥。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去了医院。
不过不是为了昨晚当场死亡,立刻被出具死亡证明的哥哥,而是为了他们袁家荣光的延续。
「看来再生一个是不可能了。只有袁安乐了,可她实在不聪明啊。」
「都怪学博这个没良心的!我们当爹妈的说他两句,他居然还真就用死来威胁我们。这么多年花的钱,全白费了!」
说起只有我,妈妈带着哭腔的声线满是难掩的失落。
提起哥哥害她耗费的巨大成本,又是满腔不甘和抱怨。
而几秒的沉默后,爸爸自信的话语传来。
「天资差点怕什么?大不了多砸点钱,多报点班。再不行,就骂,就打!同一个爹妈生的,我们能培养出一个袁学博,就能培养出第二个!」
「哦,她得预防好,千万不能再出现袁学博这种情况。」
……
出门时,他们喊我,我没应声。
回来时,他们也没听见我任何动静。
于是,他们理所应当觉得我和他们一样薄情寡义,能在哥哥死亡的当晚安然入眠并睡到日上三竿。
谈论起医院里生育检查结果的音量毫不收敛。
一墙之隔,他们的话我听得清楚,只觉得讽刺。
亲生儿子被自己逼死的第二天,仅仅时隔一晚,他们居然开始商量哥哥的下一个继承者。
他们愚昧无知,却自信非常。
不懂教育,处处平凡,更从没成功培养过谁。
他们不知道哥哥之所以成功,是因为那是哥哥。
他们自己从没起过正面作用。
而正相反,毁了哥哥的才是他们。
哥哥说的没错,他们不会反思,更不会改变。
哪怕哥哥用生命做代价,用鲜血做警示,也唤醒不了他们一丝一毫。
当天中午,爸妈就行动了起来。
轻手轻脚地敲门,轻声细语地喊我吃饭。
从不被给予眼神的我也拥有了专为我准备的满桌子丰盛饭菜。
这道好吃,那道营养。
妈妈忙个不停为我夹菜,贴心得不行。
爸爸也开了口,关心起我在老家的衣食住行。
可惜,他们对我实在不熟悉,一切都显得格外生硬。
甚至思索再三,爸爸都没能想起我借宿在哪家亲戚。
到最后,只能来句笼统的问候:「那个亲戚家对你怎么样?还好吧?」
而闲话说不过三轮,妈妈握住我的手,开始切入正题。
「安乐,从前你哥哥在。有你哥哥做支柱,爸妈放心,所以觉得你可以轻松,放任你不努力。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哥哥不在了,你得靠自己努力了,爸妈很担心你。不过你放心,爸妈之后会把重心全放在你身上,一定让你之后过上好日子。」
爸爸点点头,也开口应和。
「放心,多少钱的补习班爸都出钱给你报。但是你得认真。钱不能白花,用了就得看到效果。明白不?得努力了,不要浪费我和你妈一片苦心!」
看着两人认真的神态、虚伪的嘴脸,我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
他们嘴里,「放任」两字轻易概括了我被忽视的十几年。
一番话下来,仿佛我不是家里不受重视、倍受亏待的那个,反而是受尽无限宠溺的娇小姐。
真是可笑。
他们在做什么?
虚假的温情,荒谬的谎言。
企图以此消磨我记忆里他们的厚此薄彼、偏心无度?
在这个我时隔三年才踏足,并且从未给我留下半个栖息之所的两室一厅出租屋,凭借满桌子哥哥口味的饭菜和饭碗里妈妈要我品尝却会让我过敏的美味蘑菇?
我不是孩子了,不会被三言两语蒙蔽。
从前的桩桩件件都刻骨铭心,而被放弃的日子我昨天还在度过,更有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横在我面前。
想用轻飘飘几句话磨灭我切身经历的一切,怎么可能?
5
爸妈生我,不因亲情,只为回报。
我的出现远在他们计划之外,他们原本也从没考虑要将我留下。
而最终留下我的,只是欲望。
「哥哥这么聪明,怕是有状元潜质,肚子里这个小的肯定也不差。到时候一家出两个状元,你们当爸妈的得有多风光!」
亲戚一句说笑,爸妈当了真。
他们当即拍板将我留下,为我取名孝优,要我孝顺、优秀,并指望我能像哥哥一样光芒万丈。
孕期营养、胎教早教、风水迷信……
他们做了一切,却偏偏我本人不尽如人意。
做不了算数,说不了英语,背不好唐诗,比起哥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平庸到不能再平庸。
爸妈的耐心被一次次消耗,对我的教导很快从循循善诱,变成厉声嘶吼。
直到小学入学考,爸妈的耐心宣布告急,彻底放弃了我。
「废了!白生个赚不回来的!」
他们睥睨着我。
一句话,断定我的未来,判定我的价值。
从此,我成了不值得投资的失败金融产品,变成家里彻头彻尾的隐形人。
只有过年期间,亲戚们的玩笑里,我的存在感最强。
「当时你爸妈还以为你是个神童!期望那么高,结果生出来是你,你说说,你是不是让你爸妈失望了?」
「学博聪明,孝优笨。爸爸妈妈只喜欢哥哥,不喜欢妹妹喽!」
「妹妹要努力啊,天资不行,再不努力,你爸爸妈妈就不要你了,要把你送人啦!」
……
这样的玩笑,我年年听。
那时起,每每春节,我的故事总要在各个亲戚嘴里轮转,说上一次又一次。
从爸妈误认我是神童,以为我怎样天资卓越。
到我是多么平凡,又怎样令人失望。
配上他们自以为幽默风趣的说笑,逗得我生气、挂脸、不说话,才最终变成他们脸上的笑。
可爸妈从不制止。
相反,他们也笑。
通常附和着,长叹口气:「唉,看走眼了!赔喽!」
然后冷冷瞥一眼坐在一旁垂头不语的我,跟着众人一起哄堂大笑。
就连我的名字都是因为亲戚们的说笑被爸妈更改。
那是上小学的第一年,一个亲戚嘲笑我名字取得好,孝优孝优,优秀没有,就怕孝顺也不被兑现。
当时,爸妈没说什么。
可年后上班的第一天,妈妈特地带我去改了名。
难得为了我的一件事不怕万千麻烦。
派出所里,民警阿姨询问妈妈我的新名字时,妈妈甚至没有想好。
只思考两秒,她就不耐烦地开了口:「就叫丽吧,女孩子,顺嘴、适合。」
好在哥哥也在。
是他开了口,对着妈妈和民警阿姨,神情严肃认真:「叫安乐吧,平安,快乐。」
至于同样的玩笑,放在哥哥身上就万万不行。
爸妈会较真。
但不是和我名字一样的较真。
「学博,你可得离妹妹远一点!笨是会传染的,现在你家里来了个你妹妹这个样的,当心传染了你,影响你考大学哦!」
同样一句玩笑,同样本质在于对我平庸的嘲讽,可带到了哥哥,爸妈不乐意了。
「呸呸呸!少讲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家学博是什么人,肯定能考上好大学,还能被别人影响?这是你们当长辈的能说出来的话?什么玩笑能开,什么玩笑不能开心里没点数?怕不是自家孩子不争气,嫉妒我家学博,借着开玩笑来诅咒吧!」
他们嫌亲戚的话晦气、不吉利,立刻挺身而出。
为了哥哥,不说笑了,不附和了,皱着眉,直言亲戚们开的玩笑没水平、没分寸,开始和亲戚们针锋相对了。
而我,看着他们瞬间板下的脸和冷下的眉眼,呆愣了好几秒,好像更不开心了。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原来,他们也觉得这样的玩笑不好。
可……为什么他们只帮哥哥,不帮我呢?
我时常发着愣,摆弄眼前碗筷,只觉得鼻头发酸,眼睛发烫。
开始意识到爸妈似乎真的没那么在意我。
只是最初,我不愿意相信。
我不想相信他们不爱我,只执拗地认为他们只是更爱哥哥。
直到小学那次亲子讲座,我才明白,他们真的一点不爱我。
不爱到哪怕是哥哥不需要的额外空闲时间,也不愿意多分一丝给我。
6
小学亲子讲座那天,妈妈赶到学校的时候,我还红着眼眶,止不住地一下下打嗝、抽噎。
可听见老师嘴里妈妈赶来的消息,立刻擦干眼泪,扬起了笑脸。
满心欣喜地往外跑,要去迎接妈妈。
我想拉着妈妈的手,坐回操场属于我的位置,告诉所有人,我不是一个人,我也有妈妈陪。
但才站起身,刚迈出步子,我向外跑的动作就被妈妈的厉斥喝止了。
「袁安乐,我生你出来是来讨债的吗!哭哭哭,一天到晚你哭什么哭!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是巴不得别人以为我对你不好吗?」
我被吓到了,直直地看着妈妈,愣在原地好几秒,不知所措。
是老师上来抱住我,安慰我,我才从突如其来的惊吓中缓过神,开始一边哭一边摇头。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想。
我只是真的难过。
全年级三百五十人,排排坐在小操场的时候,我才发现只有我没有家长陪同。
我独自坐在小板凳上。
身边的同学们却是家长坐在小板凳上,他们坐家长腿上。
原本,我只是很着急。
不停追问老师时间,不停看向大门。
亲子讲座的时间和接送哥哥的不冲突,妈妈也说过她今天有空。
我问她来不来,她说再看,我以为她会来。
可直到讲座开始,过去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妈妈还是没来。
渐渐的,我意识到妈妈不会来了。
不问时间了,不看校门了,只坐在位置上低着头。
原本,我不想哭的。
可坐我身后的小朋友戳了戳我,给了我一颗糖,问我:「你一个人吗?爸爸妈妈都不来吗?」
瞬间,我忍不住了。
坐在位置上嚎啕大哭。
我好想告诉他,不是的,有人来。
可我这是假的。
老师见我哭得厉害,把我带到办公室,又给妈妈打去电话。
我以为妈妈是忘了时间,赶来是为了陪我参加讲座,但其实好像不是。
我张着嘴,断断续续想解释。
但妈妈不想听。
她粗暴地打断我的话,又一次对我怒骂斥责。
「袁安乐,我告诉你,我的时间是属于你哥哥的,你不配占用!你哥哥聪明,能上好大学,你呢?成绩平平无奇,没有一技之长,你觉得你配让我上心吗?你给我自觉点,少在外面哭哭啼啼,要是害得我分心,影响了你哥哥,我饶不了你!」
一顿训斥结束,她转身就走。
独留我呆在原地,窝在老师的怀里,哭得比先前更厉害。
她分明有时间。
却宁愿专门跑一趟来骂我,都不愿意陪伴我。
「安乐乖,妈妈没空,老师陪你听讲座好不好?」
那时,我真以为自己错了。
面对莫名的斥责,陷入巨大的恐慌。
拒绝老师的好意安慰,一边哭,一边跑回教室。
坐回座位上,拿出作业就开始写。
「不……不用,没关系的,我可以不听讲座的。我学习就好了,学习好了妈妈就不会生气了。」
我想讨好爸爸妈妈。
以为认真学习,努力用功,爸爸妈妈就会开心。
可哥哥放学回家后,去询问哥哥作业,我却又一次受到训斥。
7
妈妈遛完弯回到家时,我正在问哥哥题目,是我自行从旧书里翻出的哥哥的小学奥数题。
妈妈黑着脸走进房间,见我在,更是脸色铁青。
我回过头,举着书本想向妈妈邀功、表态。
我想告诉她,我会好好学习。
也会像哥哥一样,成为她和爸爸的骄傲。
可我的举动没换来妈妈的一点欢喜。
她径直将我推到一边,抢过我手里的书查看,脸色越来越差。
我预知到危险,提前开口防御:「我只是来问哥哥题目的。」
但妈妈劈头盖脸的谩骂还是来了。
「问题目?你在浪费谁的时间!就你这个智商,问了又能怎么样?教你这种人就是在白白浪费时间!你哥哥成绩已经下降了,你盼你哥哥点好吧,别再打扰你哥哥了!」
妈妈的反应和我想象中差别太大。
我被吓得接连后退,绊到书本,跌坐在地。
妈妈还想继续,只是哥哥先开了口。
「只是三年级的奥数题,很简单,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为了维护我,哥哥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把怒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花不了多少时间?袁学博,你在说什么大话!」
「看看你这次的成绩吧,你成第二名了!」
「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到底有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只用学习,别的一切都不准管!你必须要是第一,不能有任何差错!懂吗?」
……
那是小小年纪的我第一次见到向来优秀的哥哥被责骂。
我知道哥哥在被骂,妈妈不开心。
想让他们都开心。
于是跑回房间找出美术课上画的画,交给妈妈。
「妈妈别生气,你看,我画了画!哥哥这么聪明,一定能考的很好的,妈妈不要骂哥哥了。」
画上,是哥哥考上重点高中,又成为高考状元的辉煌时刻。
重点高中和高考状元是是爸妈嘴里经常出现的词汇,我不太了解,只知道爸妈喜欢,所以画了。
我希望爸爸妈妈还有哥哥看到能开心。
可妈妈只瞥了一眼,揉成团,扔在了地上。
「袁安乐,你以为你是谁?画张画就能保证你哥哥考上名校了?少做这些没意义的事!你给我出去,别打扰你哥哥!」
妈妈一边拽着我向外走,一边向哥哥发号施令。
「自己把这次考试试卷重写一遍,写不到满分就不准睡!我明天早上检查!」
我被妈妈扯出房间后,扔在原地。
视线里,那张被揉成团的画被妈妈踩得很扁很扁。
8
一个人窝在房间哭到很晚,哥哥敲响了我的门。
他蹲下身看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告诉哥哥,为什么要画那幅画?」
语气轻柔,目光柔和。
分明是和善的模样,我却以为他也是来怪罪我的。
小手死死揪着衣角,紧张到不行。
「因为爸爸和妈妈希望哥哥有出息,我想让他们开心。」
「所以,问我奥数题也是想让他们开心吗?」
我点头:「我笨,所以要努力。」
始终,我的视线紧盯地面,低垂着头,不敢抬起。
僵直着,准备迎接来自哥哥的狂风暴雨。
可哥哥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动作比语气更加轻柔。
缩缩脖子,我后知后觉抬头,对上哥哥的视线,才发现哥哥笑得好温柔。
他握着我的手,开口第一句是否认我的笨。
「安乐不笨,一点都不,安乐很聪明。那都是别人的贬低,不要信。你从来没有错,不需要自责。你记住,别人的话不重要,别人开不开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什么样,你自己开不开心。」
「学习是,不学习也是。不管做什么,只有真的对你好,只有你自己愿意,才是真的好。」
看着哥哥,我沉思两秒。
「那哥哥开心吗?」
哥哥没有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是他的一声轻叹和又一个笑。
随即,一个小小的手电筒被塞进我手里。
「以后有问题就站在门口拿手电筒晃我,我教你,我们悄悄的。不过前提是你自己觉得对你未来好,你自己开心。」
哥哥离开后,我看着手里的手电筒,一点不难过了。
开心得在床上打了一个又一个滚。
我想起餐桌上,哥哥点名要吃却碰也没碰,反而我格外喜欢的那道菜,想起每每采购,总被哥哥顺手带上的我爱吃的梅饼……
我发现,哥哥虽然话少,但好像真的很爱我。
第二天,学校里,我给哥哥画了一幅新的画。
我询问了老师什么是生物医学工程,懵懂中画上了哥哥身穿白大褂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模样。
哥哥曾经说过,他喜欢生物医学工程,想学这个。
我记得。
晚上,趁着爸妈不注意,我把画交给了哥哥。
看到画,哥哥笑了。
不是平常淡淡的笑,是真的笑得很开心。
「你画的很好,你喜欢画画?」
得到我肯定的回复后,他点了点头。
「也好,你喜欢,又总归有用。」
他又问我:「是为了我开心画的吗?」
我摇了摇头:「是为了自己开心。」
我喜欢哥哥,所以哥哥开心,我就开心。
哥哥回到房间后,我扒在墙角,悄悄地往里看。
看见哥哥拿掉桌子上摆放的时间安排表,把画贴上了墙。
而那幅新画的上方,是哥哥成为高考状元的旧画。
虽然依旧褶皱,但被重新展平,贴的很稳当。
9
从那以后,我没那么在乎爸妈了。
我开始为了自己开心学习,为了自己开心画画。
无所谓他们缺席我的每次家长会,不在乎他们记不住我的喜爱偏好。
反正我有哥哥。
哥哥会注意到我的画,会记住我爱吃的东西,会第一时间发现我成绩的进步。
在爸妈对于我三年级第一次得到年级第一嗤之以鼻,嘲讽我只靠运气时,是哥哥肯定了我。
「果然,我们安乐很聪明。但是答应哥哥,要有拔尖的实力,不能有拔尖的排名。然后继续努力,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奋进。」
当时,我不懂哥哥的用意。
只知道哥哥是为我好,所以要听。
后来,哪怕爸妈因为哥哥考上大学卖掉家里的房子,举家搬到北城,唯独把我扔给亲戚,我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难过要和哥哥分离。
走之前,哥哥给我留下他根据最新教材修改过后的初中三年笔记。
还有一个非智能手机,每周都能收到他对我近况的询问和鼓励。
随着年岁增长,我开始渐渐明白爸妈只因为天资不够聪明不喜欢我,从来不是我的错。
而他们对哥哥的极度压迫和控制更是丧心病狂。
哥哥高考时,我没能阻止爸妈强迫哥哥选择不喜欢的专业,那么研究生我希望他能为自己读。
就像当初他教我的那样,也做一回为自己开心的选择,过自己开心的人生,而不是只为了爸妈开心。
可好不容易说动哥哥,爸妈却把这希望毁了。
转头,又要我代替哥哥充当他们的替身傀儡。
怎么可能?
1
0
哥哥的同学路辞是在爸妈带我离开北城前把我约出的门。
更早一些的时候,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让我注意些东西。
死亡证明、户籍注销证明、丧葬证明……
我很懵。
但他的名字哥哥常提起,他又说是哥哥交代他吩咐我,所以我听了。
这次邀约,他说哥哥有些东西托他带给我,我也去了。
一见到我,确定我带上了他要求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我就被带去办了新的电话卡和银行卡。
他不但扔来一个崭新的智能手机,还当即给我的新银行卡上划了一大笔钱。
我震惊了。
而在我企图开口拒绝前,他一句「你哥哥给你买的,都是你哥的钱」堵住了我的嘴。
「保险相关东西和你的银行卡太重要,我会带走。手机你自己保管,及时清理信息,不要被发现。等你需要用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会联系你。我的联系方式已经存在手机里,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联系我。」
一顿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结束,一个不大的盒子被推倒我面前。
打开盖子,熟悉的一小碟笔记本,囊括高中三年理科的重点归纳;
一张A3纸,画出了申请海外留学的步骤、时间线,写清了申请所需的材料,还有哥哥推荐认为适合我的院校;
一张纸条,记录了爸妈收纳证件相关物品习惯、他躲避摄像头藏东西心得,还有一个电话号码,是他为我找的写推荐信的人选;
一份人寿险保单,被保人是哥哥,受益人是我,投保时间从三年前哥哥六月份高中毕业开始。
忽然间,我觉得手上的东西烫手。
恍然发觉哥哥走了,却帮我安排好了一切。
我突然明白了那晚他嘴里可惜的三年,弄清了哥哥费尽周折要我学习美术又要求我利用绘画所得积极参与社会活动和公益的用意,还有突然要我初三期末认真对待,不要隐藏的要求……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箱子的最下面,一张纸条躺着,只有简短的几句话,是哥哥的笔记。
「抱歉,原谅哥哥的自作主张,但这是哥哥能给你想到的最好的路。」
「要平安,要快乐,要只为自己。」
「走了就别再回来,哥哥会一直祝福你。」
瞬间,我开始全身发抖。
不想失态,紧咬着牙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想起接过考研材料时,哥哥眼中的希冀和光亮。
终于明白他答应尝试的承诺有多沉重。
我分明动摇他了……他分明已经在郑重地考虑继续活下去了……
可是为什么还是毁了?
凭什么这么好的哥哥离开了,爸爸妈妈却还能活得安稳如常?
巨大的不甘在我胸腔蔓延。
如果我再细致一点,再敏感一点,是不是就能察觉到,哥哥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真的好恨。
恨爸妈冷血自私,恨自己无能为力。
「这可是那天下午他喊我帮他写了一下午赶出来的,你得好好用啊!」
路辞扬起个笑容,语气轻快,想要故作轻松。
可一句话没结束,他就维持不住了。
仰头看天,长叹口气,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安乐,接下来三年会很辛苦,但是再辛苦也别放弃,你得代替你哥哥去看看自由是个怎样的风光。」
路辞嘴里的哥哥很辛苦。
一面应付爸妈,一面偷偷赚钱。
做家教、帮写PPT、炒股票……想尽一切赚钱门道,做尽一切兼职。
甚至算上自己的命只为给我出国留学这条路补上经济的短板。
「你哥哥教你人活着是为了自己开心,但他活着是为了你开心。所以,你也为一回你哥哥吧。」
「当然。」
忍着哭声,带着哭腔,我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做回应。
当然会很辛苦,我知道。
我要保证学校科目的优秀,还要准备留学的各色考试和材料。
但我也当然不会放弃。
哥哥用鲜血给我铸造的路,我会一步一步,好好地走下去。
1
1
哥哥实在对爸妈太了解。
回到家的第一时间,他们搜走哥哥给我留下的非智能手机,扔掉我一切课外读物。
拼图、魔方甚至花花草草……我开始不被允许拥有任何兴趣爱好。
搬家整理东西时,他们找见我曾经得到的奖状,看到我从前的高分试卷,还要感叹我没他们印象里的那么差。
更是从我借住的亲戚口中才得知我考上和哥哥同一所重点高中的消息。
新的出租屋里,我的房间和记忆里哥哥的高度重合。
成堆成叠的书、对着书桌的摄像头、从早到晚没一刻停歇的时间表,还有空空荡荡、只剩门框的门。
一切的一切,近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扇用铁网封牢的窗。
流水一样的补习也随之而来。
不等开学,时间表就从早上六点排到了晚上十一点。
要求我正式按照时间表学习的第一天,妈妈上班前专门来对我进行慰问。
她拿着手机,翻找着自己分享在平台的作品,指着评论区让我查看。
「安乐,你看,网上有这么多人看好你。你一定要争气,千万不能让爸妈失望,不能让人看笑话。知道吗?」
视频里,拍摄的是我的书桌,书本、时间表、任务表……
配的文字是:哥哥不在了,妹妹决定要好好学习未来孝敬爸妈了,有这样的孩子真幸福。
评论里大多数是对我的期待和对妈妈的羡慕,说我这么努力,一定不会比哥哥差,还有小部分对我的唱衰言论。
我还瞥见上一条,内容是哥哥的离世。
文案写着:不知道孩子为什么想不开,白发人送黑发人,真让人难过。
离谱的视频,荒谬的文案,惊得我好几分钟缓不过神。
他们真的好无耻!
一个紧接一个的谎言,一次又一次熟悉的招式。
她和爸爸是真的屡试不爽。
那是哥哥高一一次考试失误,惹得妈妈勃然大怒。
「读!给我读!大声地读!」
妈妈最凶的那波怒火来得很迟。
不是在成绩出来当天,而是在三天后。
在她账号的粉丝一再追问考试排名,她不得不公布成绩,受到众人嘲笑的那天。
哥哥的房间里,一张又一张A4纸贴满墙面。
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全是网友的恶评。
字字嘲讽,句句贬低。
「什么神童,我看他就是个废物。心理承受能力不行,掉下来了吧?这种人成不了大事!」
「这么努力还只考这么点?就这也敢叫神童?我要有这么用功,我考得不知道比这好多少!」
「我当年读高一,考780才排年级两百多,都怕读不上好大学。现在考个630就能叫学神?现在年轻一辈真不行,废了!」
……
无脑的、装逼的、漏洞百出的……
明显满带偏见和恶意的贬低言论,毫无营养,字字可笑。
可偏偏,妈妈当真了,觉得丢脸了,把键盘侠的恶意来源归结为哥哥的不努力、不争气。
可这次考试的全程哥哥是发着高烧熬过来的。
年级第三的名次已经是奇迹。
别人不知道,但妈妈知道。
但是她不在意,她只看成绩,只看网友的反馈。
仿佛她在乎的不是哥哥,而是网友。
她就那样勒令哥哥站在墙前,要哥哥一字一句地读。
还要读得大声,读得响亮。
一遍不够,要读第二遍、第三遍……
那天,家里回荡的只有妈妈充满怒意的「读」「大点声」「继续读」和哥哥一遍遍「就是个废物」「也配当学神」「我看他废了」这样自虐般的朗读、自我谩骂。
曾经,她用网络将自己塑造成开明的母亲,用大众的舆论作武器,要求哥哥努力再努力。
现今,又企图用大众的期待对我疯狂施压,加重失败的恐怖后果,迫使我不敢面对,别无选择。
可惜,我不在乎他人的评判,更不像背负他人期待。
这个方法对我无用。
我只按照自己的节奏,走自己的路。
1
2
昂贵的私教课,我上。
听得认真,老师反馈良好。
只有成绩,稳定的不上涨。
爸妈怀疑我私藏课外书、质疑我玩闹浪费时间。
可监控显示我每天学习到深夜,没有片刻懈怠。
他们在我房间搜了一次又一次,也没有丝毫收获。
他们骂,我就听。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打、限制我假期自由安排、干涉我私人交友,我就大闹特闹,闹进警局或是校门口当众发疯。
任凭妈妈好几次在平台哭诉我的不听话引来众怒,也不为所动。
好几次差点害得他们辛苦营造的开明父母、温馨家庭人设崩塌,引得众人怀疑哥哥的自杀缘由。
美术老师也同样借助自媒体的威力,大肆宣传我在美术方面的天赋和对美术的热爱。
爸妈只能被迫容许我课余的绘画,接受我偶尔为了美术的出行。
所以,他们无数次愤怒,无数次绝望。
只能用出成绩排名时一次又一次的怒骂发泄对我的不满,却毫无用处。
他们不知道,我离他们的目标越来越远,却在自己的目标上一步一个脚印走得顺利。
有美术老师的帮助,有所谓研学活动的掩护。
托福、SAT我都考得顺利。
幸运加持,在合适的时间完成面试。
高考三模前,我就已经收到想要的offer,也和路辞会面,成功申请到哥哥死亡的保险赔偿金。
留学签证的所需材料也已经备好,正在等待结果。
我本来不用再继续国内的课程,不需要参加高考,只是国内,我还有两个人想要解决。
1
3
三模的那次争吵后,爸妈暂时放弃对我明面的上的逼迫,开始了暗暗密谋。
他们以为他们隐瞒的很好,但复读学校的宣传单早被我看见。
只是,我并不反抗。
因为他们的操作实在太和我心意。
高考刚结束,我任凭他们把我打包送进复读学校。
军事化管理,魔鬼复读。
不正规的体罚花样层出不穷。
为了让我多受照顾,爸妈特意多次送礼,让老师对我多加关注。
于是,高考放榜当天,闹出了天大的笑话。
「一省高考状元被送进复读学校,记者找到时正被老师疯狂谩骂」,偌大的标题刊登在报纸头版,分外醒目。
词奇葩的条直登热搜首位,顿时引起万千讨论。
一同被疯狂转载谈论的,还有我的采访直播。
应我要求,直播在学校广播室进行。
因为我的存在,军事化的学校成了旅游景点,楼下是成片的人。
有各方记者,有高校招生部,还有众多的围观群众。
「袁安乐同学,我们调查到你哥哥也是往年的高考状元,人们都猜测你会是下一个你哥哥,会继承哥哥的遗志,选择清北大学金融专业。请问你怎么看?」
我只摇头。
「我不想成为哥哥。」
不是料想中的答案,记者询问缘由。
当即,我开了广播、开了电子大屏幕。
在摄像头的拍摄下,走出广播室,走到长廊,又径直爬上护栏,直直地站在护杆上向下看。
九楼,很高。
而哥哥跳下去的位置,比这更高。
我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掏出成叠的纸张,在所人惊恐的目光下,尽数洒向楼下。
「因为我不想像哥哥一样被爸妈活活逼死啊!看到我被关在这个地方还不明显吗?」
我话音落下,广播响起,大屏亮起。
「你居然想擅自去读那个什么狗屁生物医学工程?」
「花了老子的钱,就得听老子的,也敢跟老子讲独立?」
「实在不行,真去死啊,一死两清!」
……
哥哥离世当天,他们对哥哥的逼迫、咒骂在广播里无限循环。
哥哥离世后,他们对我痛骂、贬低甚至大打出手的场景则在大屏上尽数展示。
伴随着我复印的哥哥抑郁症确诊记录复印件散入人群。
多亏他们放不下的控制欲,在哪都忘不掉的监控器,让这一切有据可查。
我听着楼下的惊呼,看着眼前记者满脸的惊愕,想起哥哥葬礼视频底下,众人安慰假意难过的妈妈,批判哥哥心灵脆弱不懂事,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终于!
终于哥哥心灵脆弱、不懂感恩的骂名被洗脱。
爸妈的真面目被揭开。
这才是对的!
逼死哥哥,他们原本该以命抵命。
可是道德有约束,法律有要求,那么至少也该让他们付出一星半点的代价吧?
网友们一扒再扒,扒出那年小学妈妈的「你不配」言论,扒出初三那年爸妈扔下年龄更小的我而陪伴哥哥上大学,还有从一年级起在妈妈社交账号里销声匿迹,又在哥哥死亡后突然出现的我……
热度越来越高,爆料的人也越来越多。
哥哥死亡当天妈妈发在班级群的高傲言论、干涉哥哥交友,辱骂对方不配的视频、悠远但辱骂言语清晰的录音……
一样接一样,爸妈被扒的越来越干净。
他们的社交账号彻底沦陷,满屏咒骂,删也删不尽。
原本刻意营造的人设,为博取追捧和夸赞而描写的虚假文案此刻成为嘲讽他们的工具。
我的社交账号也被网友们循着蛛丝马迹找到。
那是我的日记账号,在妈妈用网友的期待逼迫我的那天起,特意为爸妈创造。
我精心每一篇帖子,穿插我对哥哥同样遭遇的回忆,还配着图,远比网友们扒出的更详细。
人设不是谁的专属。
他们能刻意营造,当然我也能特意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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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学校的行李回到家,短短四个小时,舆论已经彻底发酵。
一路上,有认出我的人频频侧目,有谈论的人正义愤填膺。
就连小区的楼底,都有三三两两的人聚集,指着我家的窗户,讨论得热火朝天。
我推开门,爸爸妈妈坐在沙发,已经等着我了。
见到我,他们立刻怒目而视。
几步冲上前,眼神狠厉得恨不得我立刻去死。
「袁安乐!你怎么敢!「
成了全网公敌,爸爸依旧嚣张,指着我的鼻子就是一通痛骂。
我只看着,听着,把行李收拾着。
直到爸爸骂得喘不上气,才比了噤声的手势。
「爸,你别太大声啊!房子隔音不好,你怎么直到现在没有扒出你们住址的人蹲在门口?说不定下一秒,你就有新的黑料挂在网上了!「
「你!你!」
爸爸被我气得满脸通红,就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一连两个「你」,愣是气得没骂出些什么。
注意到我手上的动作,立刻抢过行李箱,拉好拉链,往我手里一塞。
「你有骨气,你要走,是吧?好!行!有本事你就走。没有我供你,我看你拿来的钱上大学!」
我点点头,走出家门,才挥了手里的银行卡。
「对,你们当然不知道。不知道我的画作卖了不少,捐了一部分,但还剩一部分。更不知道哥哥为了存了钱,还买了保险,受益人是我。」
爸爸愣了两三秒。
立刻变换态度,堵住我下楼梯的路,抓住我行李箱的拉杆,不让我走了。
「你不能走,你害我丢了工作,你必须得养我!你是我女儿!你必须要给我养老送终!你敢走,我就起诉你!」
「哦?是吗?」
我笑了,哈哈大笑,点头表示完全同意他起诉我的言行。
「行啊,你去起诉啊!只要你60的时候还能找到我的人在哪。再不济,每个五百块钱吊着你,你能怎样?」
「现在,你是起诉不了我的。但是我能报警告你限制人生自由。这楼道里,楼上楼下的,我喊一声就行。正好再给你的热度加一把火,你看你需要吗?」
瞪了我好几秒,爸爸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松开手,给我让出路。
这时,妈妈开口了。
张嘴就是哭腔,声音都有些颤抖。
「安乐,我们是你亲爸亲妈!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你让那些外人来骂我们你真就开心了?」
闻言,我深叹口气。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
可为什么扔下我的时候不知道,逼死哥哥的时候不知道,偏偏现在知道了?
「妈,这个问题该你回答啊!你开心吗?引导网络上的人对我和哥哥期待、谩骂来逼迫我们的时候,你开心吗?用舆论施压,达到控制的结果。这不是你最爱做的事吗?既然如此,舆论威逼的滋味你也该好好尝尝啊!」
「一家人……我只和哥哥是一家人。哥哥死的那天,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好好享受吧!这是你们自己作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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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我本科毕业。
顺利找到心仪的工作,时隔四年第一次回了老家。
哥哥的墓碑前,我放了束向日葵。
「你让我别回来,可你在这儿,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我不准备继续读了,找了工作,打算先赚两年钱,然后去世界旅行。这辈子,世界的风光我代你去看。下辈子,我们要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