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学一次入学考，爸妈认定我是废物。
「废了，白生个赚不回来的！」
他们留下一句蔑视，毫不犹豫地放弃我，自此视我为空气。
直到天才哥哥去世，他们眼里才又有了我。
可惜，我从没想过成为下一个哥哥。
哥哥更是拼了命，只为让我永不成为他。
1
「废物！没用的东西！你活着有什么意义！」
高考三模，我考了512，超模拟一本线二十三分。
妈妈很不满意。
她要的不是千千万万成功考生中平凡又普通的其中之一，而是能给她带来无限荣耀，人海里最夺目的那个全省第一。
可惜，我差的太远。
于是，又一次，她爆发了。
书本被当作武器狠狠拍向我的脸，指尖在我脑袋上猛戳一下又一下。
我脸上出现道道红痕，可她不解气。
瞪着我的双眼里是无尽愤怒，嘴里吐出的是无边谩骂。
「别学了！别考了！反正你这种人学了也只会给我丢人现眼！你哥哥那么优秀，怎么你偏就比不上你哥哥万分之一！我花费这么多金钱精力，辛辛苦苦培养你，到最后还不如喂条狗来得划算！」
成绩单在她手里被撕成碎片，又扔向我的脸。
书桌、书架上的一切，被她扔在地上，砸在我身上，踩在脚下。
不过片刻，我的房间一片狼藉。
课本、试卷、笔记本……破损的破损，褶皱的褶皱，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
堆叠着成人高的试卷，数次补充、修改后的笔记，我的劳动成果没能带来她想要的收益，所以从不被尊重。
原本，我还毫无波澜。
就那样站着、看着，任由她发疯打砸。
这场景我见过太多次，已经早早麻木。
可偏偏，她提到了哥哥。
神经质般地一面缅怀，一面痛斥。
「老天爷啊！为什么死的偏是听话又优秀的那个啊！」
「不，你哥哥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付出那么多心血，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结果他说走就走，一点没有孝心，一点不在乎父母，白白浪费我那么多钱！」
「我真是造孽才生出你们两个畜牲来！」
怒骂间，她朝我书桌旁摆放的透明塑料收纳箱伸出了手。
那是哥哥给我留下的宝藏。
很珍贵，我很宝贝。
她想毁了，我绝不允许。
于是，这次，我有了反应。
一脚把刚掀开的防尘盖踩回原位，毫不在意她因躲闪不及险些被盖子夹住的手指，径直将她推开。
回视她惊愕的目光，嘲讽地笑出了声。
「妈，其实你该庆幸啊！如果是我，我才不会死得悄无声息。我会把什么都说出来。例如，你所谓的快乐教育是怎样活生生逼死一个人的。」
「什……你说什么？」
看着我，我妈满脸不可思议。
确实，我并不乖顺。
不任她摆布，不听她控制，可却也从不言辞激烈。
只是，回想她刚才的话，品味她话里话外对我和哥哥作为人的价值的贬低和明码标价，我是真觉得心酸又荒唐。
哥哥被当作提线木偶操控了23年，我则被视作空气忽视15年。
她亲手实施一切加害，又选择视而不见。
现今，理直气壮地对我和哥哥斥责、控诉，用满带私心的「伟大」付出对我加以裹胁，实施控制，谋取回报。
这就是我和哥哥的妈妈。
可为什么这会是我们的妈妈？
三年时间，我隐忍、克制，耐心真的所剩无几。
所以再次开口，我的话语只更加尖锐直白。
「我说，你逼死哥哥，无视我，不配责怪哥哥，也没资格要求我。」
哥哥死在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又一次试图摆脱控制失败之后。
而我就在那个暑假成为了他。
2
矛盾的引爆点是一份考研材料。
我精心为哥哥准备，厚厚一本，满是批注。
哥哥放进了书包，却被妈妈发现了。
妈妈要清洗书包的话音刚落，哥哥立刻从浴室冲出，没有丝毫犹豫。
身上还满是水珠，下半身只用浴巾遮挡。
他很努力地想阻止，可依旧没来得及。
踏进卧室的瞬间，撞进他眼里的就是妈妈手拿考研材料的场景和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立刻，哥哥的眼神暗淡了。
不出意外的，下一秒，妈妈的怒吼在房间内响起。
「袁学博！你居然想擅自去读那个什么狗屁生物医学工程？你个不孝子！」
声音尖锐，语气愤怒。
是真的在嘶吼。
「谁准你去读生物医学工程的？我和你爸为你选的金融才是最好的，能赚大钱你懂不懂！我和你爸把你培养成高考状元付出了多少，为的就是让你以后能生活得好。你现在要去读别的，白白浪费我和你爸的良苦用心，是想气死我们吗？」
「翅膀硬了，不想听爸妈话了，想去学别的？行啊，你干脆把我和你爸都杀了，之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你！」
「你搞搞清楚是谁供你到这么大！大逆不道的东西，没有一点孝心！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妈妈越骂越起劲。
怒骂一句接一句，却还不够。
她又掏出手机，对着那份考研材料拍了一张又一张。
她认出了上面的字迹属于女性，却认不出那是我的字。
于是，怒火开始向无辜的人蔓延。
「是个女孩子给你准备的是吧？我拍下来，发你班群里，让家长们都好好认认字迹。」
「我倒要看看，是哪家养出的闺女，小小年纪当了狐狸精，勾引得别人家儿子忤逆长辈，目无父母！」
照片拍完，妈妈当即一张不落地发进了班级家长群。
一同发去的，还有一段毫不客气的话。
让女孩子的家长们管好自己的孩子，不要倒贴，太掉价，她一点都看不上。
完整的发送记录被展示在哥哥面前。
妈妈脸上除了愤怒，还有偏执，甚至是得意。
「这些家长觉得丢人，肯定不说话。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我可以用你手机给你所有联系人打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个人！」
妈妈的语气里满是嚣张。
带着一种凌驾于哥哥之上的高傲。
我冲上前，想帮哥哥抢回手机，再帮哥哥说些什么。
只是，哥哥先笑了。
毫无预兆的，哈哈大笑。
他全程没有一句反驳，一丝反抗，却突然抢回了手机。
连带着考研材料，一起回到他手中。
但就在下一秒，整本考研材料成了碎片。
是他亲手撕毁的。
我分明记得拿到材料当天，他眼底的惊讶、欣喜，还有那郑重的一句「好，我一定会努力试这最后一次」。
分明看见他买来专门保护材料的书套还挂在残破不堪的碎片上。
可现在，他亲手撕毁了，还是笑着的，说：「不会去考的。真的……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着去考了。」
他分明笑着，可我只看到了悲伤。
他答应了，服软了，说明了不会再去走爸妈不让他走的路了。
可对他的斥责只是暂停，不是终止。
3
晚上，爸爸下班回家后，新的一轮就开始了。
妈妈负责抹眼泪哭诉哥哥的不孝，爸爸则负责抽着烟训斥哥哥的不该。
他们不让哥哥关上房门，强硬地要让自己的指责清晰地传进哥哥的耳朵。
仿佛哥哥越难过，他们越高兴。
看着那扇门，我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哥哥只是看似有了门。
我想安慰哥哥，走进房间。
「材料撕了没关系，我有电子版的，我再给你打印。我们还有机会的，你是成年人了，没人可以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大不了我们悄悄的……」
可不等我说完，哥哥摇了头。
他摸着我的头，在我记忆里，第一次在我面前红了眼眶。
「明明只剩三年了……本来还有三年的……可惜了……安乐，他们不会反思的，所以不要心存幻想。」
「你要记住哥哥的话，要优秀但平庸，只有这样你才能真的光芒万丈。永远不要成为哥哥，明白吗？」
「也不要怕，因为哥哥一直都在。」
终于，我意识到，这次哥哥是真的彻底绝望。
我不甘心。
拿起书桌上那瓶盐酸氟西汀，跑出房间，扔到了爸妈面前。
「合不合你们心意很重要吗？哥哥喜欢，哥哥开心不重要吗？他喜欢生物医学工程！学生物医学工程他能开心！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们的提线木偶，他该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你们已经把他逼的得了抑郁症，还非要把他逼死才甘心吗？」
我以为看见这样的药物，爸妈应该至少有片刻的惊讶、恐慌。
可没有。
他们平静至极，甚至对药物的存在毫不在意。
态度更没有改变分毫。
「什么抑郁症，他就是自己脆弱、矫情！自己作出来的！也想用这种东西来吓唬老子？」
「还独立？花了老子的钱，就得听老子的，也敢跟老子讲独立？有本事把钱全都还回来啊！实在不行，真去死啊，一死两清！」
爸爸抽着烟，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无情，将操控哥哥的人生视作理所应当。
我看着眼前的两人，恍然大悟。
从始至终，是我天真了。
是啊，才刚来两天的我都能一眼看见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看不见。
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乎。
是他们眼里，哥哥的身心健康比不上当他们的傀儡娃娃让他们开心来得重要。
原来他们不止不爱我，他们也不爱哥哥。
重视哥哥只是表象，他们其实只爱自己，只爱哥哥听话、优秀为他们赢来的他人吹捧和无限荣耀。
看着他们，我嘲讽地笑出声。
因为从小缺失父母亲情而对父爱、母爱的那点执念在此刻烟消云散。
现在，我也放弃了。
我只想逃，带着哥哥一起逃。
去哪都好，做什么都行，只要离开这个家。
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可应和爸爸「一死两清」四个字的是窗外一声巨响，和两三秒后爆发的阵阵尖叫。
不受控制的，我朝着窗户走去。
低下头，是成片血红。
我慌了，克制着近乎要哭出声的冲动，怀揣着一丝希冀，匆忙跑进哥哥房间，看到的却只有一片空旷。
彻底，我的心沉了下来。
是真的没机会了，这下，真的彻底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