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7061更新时间:26/06/24 12:3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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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娴妃终于做成了花粉糕,我与她正兴冲冲地打算提着糕点去景和宫,好好馋一馋皇后。
但还没走出宫门,便进来了一群御林侍卫,他们将我们请回了殿内,又差人将我们围起来,随即又进来一拨人直冲流芳阁而去。
为首的那个人大喊着「搜,每一个地方都别放过。」
我紧紧抓着娴妃,心里惊疑不定,小声询问。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兰贵人又烧了哪里吗?」
娴妃手指紧紧扣着手背,有些凝重地说:「这是出动了御林军,这阵仗,可不是一个后宫贵人能惊动得了的,怕是她母家犯了大事。没事,咱们清清白白,不要害怕。」
娴妃尽可能地稳住了语气,可话里话外还是透出些惶恐来。
等了足足一下午,那群进去流芳阁的侍卫才出来,搬了个大箱子不知道去了何处。
等他们走了许久,才有人来向我们通报。
「两位娘娘恐怕要暂时留在这殿内了,流芳阁的兰贵人意图谋反,如今已经被抓获,事关重大,为查明事情始末,还请两位娘娘多体谅。」
那太监传完了话,又带着一群人进了我和娴妃的寝宫。
殿内仍围着一群乌泱泱的人,我突然有些腿脚发软,险些站不住,娴妃用力托住了我,神色如常地安慰地拍了拍我。
我突然回想起那一句,「况且还在皇宫里,她也不能翻了天去」,如今看来,她还真能翻了天。
想到这,我竟慢慢平复下来,偷偷对娴妃开了个玩笑:「这下我相信兰贵人真能带着八百人孤军深入了。」
娴妃看我还有心情说笑,愤愤地捏了捏我的大腿根,我吃痛地躲了躲,心情却不及先前的沉重。
直到那群人搜完了向我们告了辞,带走了半数的守卫,只留下一小群人围在外围,我和娴妃才终于得了说话的空子。
娴妃一得了空便劈头一顿教训。
「刚刚是什么情况,你还有闲心开那种玩笑,你就算冷血地不把兰贵人当回事,你也得考虑考虑你自己,自己的嫌疑还没洗清了,倒是没歇着说别人的风凉话。」
我知道娴妃是怜惜兰贵人的遭遇,心中有些郁结,又看我没心没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我讨好地凑了上去。
「我并非不把她当回事,我只是突然觉得,比起一个人在深宫里疯着,连着流芳阁都出不去,或许这个胆大包天敢谋反的人,才是那个没疯的兰贵人。这样,也算是真正活过一回了。」
我自顾自开口,似乎特别理解兰贵人心中所想,话语间透着些怜悯。
娴妃盯了我许久,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有些难过地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为报效国家敢于孤身剿匪的兰贵人和如今河清海晏却意图谋反的兰贵人是同一个人呢?若是安律山上的那个她,怕是拿刀架脖子上也不会谋反吧。这又能算什么活过一回,不过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娴妃自嘲地说完这番话,而后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再一次照到她的脸上,打上了一层浅浅的光。
娴妃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神色,似乎在说兰贵人,又似乎在说她自己。在夕阳光下,仍然像个菩萨,不过是泥菩萨,自身难保的那种。
我愣了愣神,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傲慢了,我同情兰贵人,故而理所应当地将这视为她的抗争与自我解放。而娴妃共情兰贵人,所以看见了同病相怜的苦痛挣扎。
6
我和娴妃被禁足殿内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兰贵人的谋反被证实,她与一个侍卫私相授受,借着这侍卫,她联系到了南平王。
借着流芳阁防守稀疏,又靠着自己的身手,每到夜晚便溜出流芳阁,竟真给她摸清了宫中的守防,挑了个时机和那侍卫一起,与南平王里应外合。
只是这些终究没有瞒过皇帝,这场谋反早已成了帝王将计就计的一次收网,还未掀起风浪,便已偃旗息鼓。
外界传闻皇上为兰贵人不忠不仁而勃然大怒,下令诛了她九族。
听宫中闲言说,行刑官在下令斩首前特许兰贵人留下遗言。
兰贵人便跪在风雪中对着天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哀切的说完了她最后一番话。
「意欲谋反,是谓不忠;牵连父母,是谓不孝;听信小人,是谓不察;勾结侍卫,是谓不洁。桩桩件件皆是大错,悔无可悔,只可惜当初那一场大火没有烧死我,让我作孽多端。死后只愿下十八层地狱洗清罪孽,再不做人,再不入宫,做山野溪林的蛇虫蚁兽,朝生夕死。」
说罢,兰贵人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只是笑声哀切,闻若嚎哭。
消息传来长秋宫时,兰贵人已经悬首城门了。
我那时正与娴妃下棋,心中郁郁,总要找些东西分散注意。
听到消息后,我沉默良久,问道:「她不想谋反的,是吗,那她为什么还是这么做了呢?」
娴妃见我脸色憔悴,信口来了一句:「可能她想死外边。」
我配合地笑了笑,我知道娴妃并不比我好受,只是她也说不清原因,可能这就如同我当初不愿意见皇上,娴妃如今不愿意争宠一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还没等我们从兰贵人的死讯中缓过来,就听到了沈将军与南平王相互勾结的消息。
沈家满门抄斩,念及沈太傅曾为帝师,免去死刑,流放宁古塔,皇后沈氏被废,迁出景和宫,逐入冷宫。
消息来时,娴妃直接两眼一翻,晕在了我的怀里。
我担心皇后,想出去探望,亦或是见见皇上,兴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可长秋宫还在包围之中,出了每日送饭的太监,向来是只进不出的。
我心中着急,却又无计可施,眼前娴妃又晕着,我只得日日给那送饭公公赏钱,时时打听着皇后的消息。
听他们说,是有心之人搜罗了当初沈将军剿匪时给兰贵人赠剑,沈皇后又曾为兰贵人求情,就连那个特许兰贵人说完遗言的行刑官,也是受了沈将军的命令才这么做的。
还有在沈将军住处搜集到了与南平王往来的信件这种种证据,直指沈将军参与这次谋反。
一时间朝堂中附和声无数,大都暗指若无沈将军在背后支持,南平王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反。
可连我都知道,这些线索不过是捕风捉影之谈,沈将军与南平王相互勾结更是欲加之罪。
皇帝却连审都不审,直接判了沈家死刑。
听说起初皇帝并不打算废后,可皇后在雨中跪了一夜,磕了一夜头为沈家求情,皇帝怒斥她忠奸不分,这才废了后。
7
又过了几日,娴妃才悠悠转醒。
娴妃醒后情绪却不如我设想的那般激动,只是四处搜寻着我的身影。
等到我走到她的床前,娴妃才略微松了些睡梦中都紧紧皱着的眉头,强撑着下了床,搀着我的手走到了梳妆台前。
「昭衍,我们得想办法去看她,这么大的变故,我们得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等我开口说明这几日的事,娴妃便抢先开了口,晕了几日,她声音嘶哑得很,可语气却是坚决的。
「我知道,只是这长秋宫因兰贵人一事如今仍被牵连,被围的水泄不通,我们如何出得去呢?」
还没等我说完,手上突然传来些冰凉的触感,娴妃也转头看向我。
「用这个。」
我低头看向手中冰凉的物件,是娴妃从梳妆台上翻找出的一把剪刀,此刻被她牢牢地握着塞入我的手中。
「沈将军这次确实不是无妄之灾,自他收复燕北七州后,整个燕北早已不知天子,只知沈家,沈太傅又是帝师大儒,外戚势力如此,早晚有物极必反那一天。」
娴妃语气平静地说着,仿佛正讲述着一件与她毫不相关的事,又似乎是因为这样的事早已不足以让她惊讶。
我下意识缩了缩手,总觉得手里的剪刀如同一把刑具,心里一种隐隐的不安。
「几年前狗皇帝下过一次手,但当时沈家势力太大,做不到连根拔起,而且南方倭寇常年骚扰,没了沈将军,朝廷上一时没有可以顶上的将领,所以不了了之了。」
说到这,娴妃手上一紧,剪刀被压着往我手心进了些,我有些吃痛,正想挣脱,抬头却对上娴妃痛苦的眼神。
娴妃苦笑了一声,转而开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昭衍,你父亲出现了。你父亲清理了那些倭寇,而你也进了皇宫。你们许家,就是一把正好的刀。这次所谓的谋反,不过是皇帝挥刀的引子罢了。」
这番话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捅破了我与娴妃、与皇后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将我心中的不安具象化为手心被剪刀刺破而流出的鲜血。
我反手握紧了剪刀,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做到,只好轻声询问。
「需要我怎么做呢?」
娴妃似乎有些意外我这么配合,但很快她便恢复了神色,松了手。
「把这把剪刀放在你脖子上,走出去,说你我要见皇后,谁拦你,就把剪刀往脖子里扎。」
娴妃说话时我有些恍惚,似乎这事不过云淡风轻一件小事,刀尖上的也不是我的性命。
我从她脸上瞧不出破绽,也瞧不出往日关心的神情,在举起剪刀前,我还是犹豫着问了那个一直想问,却始终不敢开口的问题。
「从我第一日入宫起,你与我交好,给我做饭,生病时照料我,这些,是你刻意为之的吗?你拉拢我,是想在沈家落难时,至少皇后娘娘能得到我的庇护,是吗?」
娴妃看了我许久,迎着我质问的眼神,终究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用最轻而易举的方式否定了先前的情谊。
但得了她的回应,我心中的不安却渐渐消了,我不再看她,转身出了殿,朝着长秋宫宫门走去。
8
好在皇帝似乎比我想象中更看重我爹一点,那一刀并没有扎进去,我拿着剪刀站在门前时,便有人急急地跑去禀告了。
我和娴妃也如愿地见到了皇后娘娘。
只是这次不是在富丽堂皇的景和宫,而是破败凋敝的冷宫里,而皇后娘娘与娴妃,这次也并没有拉着我的手。
皇后比我想象得好得多,她没有蓬头垢面,仍是衣冠整齐地端坐在桌案前。
我们进去时,她正在写字,地上散落着些写满了诗句的纸张。这些纸笔,是她从景和宫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见我们来了,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请我们坐。她这幅样子竟比憔悴痛哭更吓人些,吓得娴妃捧着她的头忙问是不是傻了。
皇后指着桌上的诗自顾自开口说:
「这是我父亲的诗,生为家国忧,魂作生民佑。他是个好父亲,是个好臣子,更是个好父母官。他做知州时,为了治水,三年没回过家。」
皇后望着桌上的诗出了神,好像看不见我和娴妃,喃喃地自言自语。
「我父亲这辈子清廉刚正,鞠躬尽瘁,总不能因为女儿做了皇后,就要背上一个不忠的骂名。还有我哥哥,战功累累,临了还要被当做乱臣贼子斩首示众,到死都不清白。」
娴妃听了这话忍不住开口:「这其中必有误会,昭衍既然能来见你,一定也能见到皇上,说不定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让昭衍替你去说。」
我愣了愣,皇后娘娘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话说得很糊涂。检举我哥哥与南平王勾结的,就是许老将军。」
娴妃蓦地住了嘴,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自嘲地笑了笑。
而我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与皇后本就是两个阵营的人,再怎么兴趣相投也无法长久地共存下去。我们都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人,身后的枝蔓将我们牢牢得缚在原地,谁也做不了出墙的红杏。
我有些不自在地想出去,将这殿里的空间留给她们两人,刚转身走了两步,却被皇后叫住了。
「昭衍,我并不怪你,也请你不要怪娴妃。我们既在这深宫里,许多事便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了,至少她对你的好不是假的,你对我的敬重也不是假的。」
我脚步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回头,也未曾开口答她,径直出了殿。
太阳快落下时,娴妃终于从殿里出来了,回长秋宫路上,我与她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9
「你知道吗,我当时入宫的时候,清商就是这样没日没夜地写着这些诗,那时狗皇帝就想下手除掉沈家来着,罪名都订好了,架不住求情的人太多,最后也没能下手。」
半路上,娴妃突然没头没脑地找我搭起话来,我不应,她却满不在意地继续絮叨。
「那时候狗皇帝还是喜欢清商的,只给她罚了一月的禁足。可皇帝喜欢她,却不愿意为她保全沈家。所以清商让父亲告老还乡,又让哥哥把总督的位置让给了你父亲,自己也,日日服用避子汤,怕生了皇子,更惹帝王忌惮。」
我有些惊讶,难怪皇后娘娘得了多年圣宠却始终不曾有孕,也难怪娴妃当日劝我无论如何不要对皇上动情。
想到着,耳边又回想起皇后娘娘那句「至少娴妃对我的好不是假的」,或许吧,至少在这些刻意的交好里,总会有那么些片刻的真情流露吧,在那些规劝里,也有些作为好友的担忧吧。
在夕阳的余晖下,娴妃显得有些落寞,我们也终于走到了宫门,临分别前,娴妃最后对我说完了那番话。
「她是为了爱和家庭嫁入皇宫的,但这皇宫却使她失去了作为一个妻子的情爱与作为一个母亲的资格,只留下了皇后的空壳。这空壳和刑具没有两样,用沈家和皇帝将她两头撕扯,这种痛苦无异于凌迟。我希望你明白。」
说完,娴妃扭头进了殿里,我也第一次没有与她一同进殿,等着她给我做可口的糕点与饭菜。
我回了自己的寝殿,开始思索起娴妃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究竟意欲何在,要我心疼皇后吗?可我已经够心疼了,再心疼下去该轮到我爹心口疼了。
皇后为了沈家步步小心,我又何尝不是为了许家,只身来到这见不得人的深宫,当一个承宠的物件儿。
左是想不明白,我干脆卷了被子蒙头睡了,我的原则是,凡事不能细想,想得太多总是容易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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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沈家彻彻底底没救了,这期间我还真脑袋一热想去找皇上说情来着,可惜皇帝根本不想见我,连侍寝都不曾召过我。
我想,可能第一次我没能让他满意。我一直觉着,皇上对我爹的爱说不定比对我的还多些,也不知道为何非要把我娶进来。
我与娴妃也许久不曾见过面了,这深宫与我,竟真真切切冷清起来,为打发时间,我只好日日与那些丫鬟太监闲聊。
听他们说,皇上这段日子没召任何娘娘侍寝,反而总在那冷宫里留宿,娴妃娘娘这几日也不琢磨着做菜了,反而拿起许久不碰的针线活。
我倒对皇上去冷宫没什么惊讶,毕竟狗皇帝的情爱总是这么时有时无的,他趴在我身上时,我也以为他喜欢我。
我只是不解为何皇后娘娘还愿意留他,如今沈家没了,凶手还正是皇帝本人,这也能与他同床而眠吗?
至于娴妃,我总是刻意避开想她的事,似乎只有不去想,这宫里就能留有一番真心。
还不等我想明白这些,皇后娘娘有孕的消息就传便了整个长秋宫。
我一下呆在原地,那些问题好像都有了答案。
原来那天长秋宫门前的那些话,是怕我谋害皇嗣,怕我对皇后娘娘下手;原来针线活,是要给将出生的孩子做衣裳。
这皇宫真神奇,能让人同病也不相怜,我都敢拿剪刀往脖子上扎了,还怕一个没出生的小孩子不成吗。我怎么会对皇后娘娘下手呢?
于是,我连与太监宫女聊天的心思也没了,日日蒙起被子睡,反正皇帝喜欢我父亲,这宫里也没人敢和我对着干,我只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一下睡过几十年就好了。
不过等到皇后娘娘怀了孩子后,狗皇帝却不怎么去看她了,只是命人给她移了住处。倒是破天荒召见起我来,一个月至少召见我十来次。
只是每次他躺在我身边时我都不明白,为何他能对另一个女人情根深种的同时又与我浓情蜜意,为什么他明明爱皇后娘娘却能不管不顾的灭了沈家,明明不喜欢我,却要日日召见我。
还有皇后,为何要生下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似乎承受着所有人的爱,娴妃日日往皇后那跑,大大小小的点心衣服不知道送了多少,皇帝也是一批一批补品的送,更是整日琢磨着给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只是这个孩子终究没有同大家所期望的那般降世,我被叫到菱栖阁时,正是夜色正浓的时候,皇后娘娘腹痛难耐,太医 正忙着引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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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这一日一日的精心呵护,本不该出什么岔子,只是皇后从前服用避子汤伤了身子,才有如今这般情况。
只是好在如今已有了八个月,便是引产也可保全皇子。
我进菱栖阁时已经听见了孩子的哭声,正以为一切都已逢凶化吉,却被娴妃一把拉过去。
「清商叫你,她有事嘱咐你。」
娴妃急忙拉着我进了寝殿,脸上还带着泪痕,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紧张起来,等进了门,才看见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后娘娘。
皇后见我来了,眼睛亮了一亮,手指动了动示意我坐到她床边。
「是我先不想要这个孩子,早年间伤了身子,如今他不想要我这个娘亲,也是我应得的。」
皇后勉强开口朝我解释道。我大概明白了,皇子确实是保下了,可是皇后却因为失血过多,回天乏力了。
「昭衍,我父亲他,我父亲他这一辈子为国为民,他不曾有半点私心啊。我兄长更是,收复燕北七州,他身上的血都是为国而流的。」
皇后已经不太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着,随着这些话语从嘴里吐出,眼角也逐渐滑落下泪来。
「我求过皇上,我甚至以死胁迫过他,可我想错了。皇宫里的女子,从来没有自己的仕途,能靠的无非是帝王的情爱、母家的势力、孩子的功绩。我不能……我不能让我父兄清白了一辈子,临走前却留下青史上的骂名。」
病床上的女子连呼吸都逐渐困难起来,身上还不断留着血,可眼里却隐隐透着些狠决之气。
「我……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只能让我的孩子来,平这个反,诉这个冤情。我父兄,他们不应当被后人唾骂,不应该曝尸荒野。我求你……求你替我养他长大,告诉他,沈家是满门忠烈,请他务必昭雪这冤屈。」
皇后看向旁边躺着的皇子,凄怆地说道。她看着孩子笑了笑,只是比起慈爱,这个笑里更多的是一种悲伤与期许。
「日后你若有了你的孩子,你大可以扶持你的孩子为太子,只是希望你能告诉这孩子,他身上还有一个冤案,还背着几十条……人命,还请你……」
皇后终究是没能说完这句话,身体不堪重负地罢了工,人也咽了气,直到死,眼睛也没能合上。
我替她合了眼,娴妃趴在她身上泣不成声,孩子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也哭闹起来,我连忙将他抱出去给了奶娘,娴妃只是握着皇后冰冷的双手,不曾看过孩子一眼。
出了寝殿,皇帝正望着远处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睁着眼睛睡了一样,一动不动。奶娘抱着孩子从他面前走过,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我突然觉得悲哀,为刚刚死去的皇后,也为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皇后娘娘尽心尽力了一辈子,帮着皇帝坐稳了皇位,管着这后宫大大小小的事,却只得到一个外戚专权的名号,到头来,便是有天大的冤屈也只能寄希望于生一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才刚刚出生,便被迫背上这许许多多的责任与期待,母亲到临走前连一句像样的关心都不曾留下,而其他人对他的爱也总附带着代价。
娴妃因为他是皇后的孩子而爱他,皇帝因为他是皇子而爱他,而当他自己孤身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却不曾唤起任何爱的涟漪。
我似乎有些理解皇上了,在他那些矛盾的行为背后,大概也有着这许多生来就有枷锁和后来无数人带着期望的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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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依着皇后娘娘的遗愿被交给我抚养,取名为弘忆,这孩子连话都不会讲,就被迫学会了忆,忆往昔帝后情谊,忆昔日沉冤。
皇后死后不久,娴妃也生了场大病,短短十日,太医便告知我说已经回天乏术,问我有没有什么话要讲。
我思衬再三,还是前去探望了。
「那太医是听了你的话才特意过去禀告我的吧?」
我开口问她,毕竟好端端地,何必专门给我带一段话,还特意问我有没有什么话要讲。
娴妃莞尔一笑,竟有些初见时的明艳。她拿起床头的匣子递给我,示意我打开看看。
「答应你的,清明干饭图,绣了我整整一年,怕我死了没人拿给你,所以叫你过来一趟。」
我一愣,想起刚入宫时是有个人说给我绣一副来着,我鼻子有些发酸,强撑着问她。
「临走前想起来收买我了?你不会也有个孩子要托付给我吧?」
娴妃白了我一眼,缓缓开口。
「其实我当初入宫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对沈清商,不止是朋友。她若幸福,我便忘了这些,只是事与愿违,我便打定主意进宫陪她。」
我被这段话的信息量炸得缓不过来,还没等我完全想明白,娴妃又接着絮叨起来。
「我并非请求你的原谅,也不是给我曾经的接近和利用找借口,只是想说,我选择清商是因为清商于我不同,即使是我自己和清商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我也会偏向清商。所以,还请你不要看低了自己,也不要看低了宫里的情谊。」
听到这我大概有些明白了,她特意找我来见,是想解我一个心结,不愿我日后处处猜忌,没了真心。
可是见了这么多事,心上的结何止一个,况且就算结解开了,一切也不如当初了。就像兰贵人一样,疯了就是疯了,看着是一样的人,心里早就不一样了。
出殿时,夕阳照在我身上,我突然觉得我和娴妃、皇后、兰贵人、弘忆甚至皇上都是一样的人。
看似由自己决定,实际上一举一动都被千万根来自远方的光线所控制着,在深宫这个匣子里,演着身不由己的戏。
随着身后娴妃逝世的声音传来,长秋宫,彻底成了我一个人的长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