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3854更新时间:26/06/24 12:35:10
我自幼便被按照宫里娘娘的标准培养,爹娘日日教导我如何谨小慎微,如何勾心斗角。
谁知后来真入了宫才发现这些娘娘一个比一个癫,不是沉迷做饭的,就是不孕不育的,甚至还有个起兵造反的人才。
1
我并非选秀进的宫,听我爹爹说,皇上是有意扶持我爹,故而直接下了旨意迎我入宫,还大手一挥直接给了个贵人的位份。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进宫,所以我的去向成了整个后宫都关注的事。
听嬷嬷说,令妃善妒,所有她宫里的小主们都被欺负怕了;温嫔贤良,如今正得宠,膝下还有一个二阿哥;娴妃进宫最早,但多年无所出,皇上也不怎么去看望,她宫里最是冷清。
正好皇帝特赏我自己选去处,嬷嬷便劝我去温嫔那,一来可以多见皇帝几面,二来温嫔父亲与我父亲交好,定然不会为难我。
不过我并没有听她的话,选定了娴妃的长秋宫。不知为何,我并不想见到皇上,纵使我明白我进这皇宫就是为了皇上。
直到很多年后,与这宫中命运几番纠缠,我才渐渐知晓,这一点点的不愿,便是所谓的自我吧。
第一次见娴妃娘娘时,我很惊讶。我本以为一个不得宠的妃子,一个没有孩子倚仗的娘娘定然是憔悴的、黯淡的。但她却神采奕奕,不怎么拘礼地一把拉过我的手,要带我去吃她刚做好的点心。
直到嘴里塞满了芙蓉糕我才微微缓过神来,试探地回应着这位娘娘的热情。
「娴妃娘娘比传闻中要亲切许多。」
娴妃听了这话,又看见我一脸惶恐的神情,了然地笑了笑。
「这深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只有彼此陪着,才过得下去,妹妹,如何?」
娴妃抓着我的手一脸恳切地说着,她这番话可谓是掏心掏肺了,一上来就将把柄给了人,还真心诚意地想要交好。
我愣了一小会,随即回握住她的手,亲切地叫了声姐姐。
就这样,我和娴妃的革命友谊便草率地建立了。
和入宫前嬷嬷说的不同,在长秋宫,见不到那些争宠、吃醋、戕害的烂糟事,每天最大的烦恼便是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娴妃娘娘似乎很热衷于投喂我,每天不是养花就是叫我过去一起干饭。有一次吃醉了酒,她还大言不惭地说要给我绣一副清明干饭图,以纪念我们这段因饭结缘的情谊。
这样的日子久了,我自己都有些忘了我这是在皇宫。
直到那日我偶然瞧见了长秋宫里另一个贵人,流芳阁的兰贵人。
碰见兰贵人时,我正在宫里闲逛着消食,被一声突然的鸟叫吸引了注意。
走近了才发现,一个穿着碧绿金丝衫的女子正紧紧抓着一只鸟,拿着剪子剪断了它翅膀上的羽毛,许是下手太重,鸟的翅膀都见了血。
我赶忙上去劝阻,却在看到那女子癫狂的神色后被吓得停住了。
那人好像也注意到了我,抬头望了我一眼,手里一松,那小鸟赶忙挣脱着跑走了。
我对上那女子的目光,眼见着她眼里的癫狂渐渐褪去,又逐渐笼罩上一层化不开的悲伤。一时间我竟愣在那,忘了那些礼数,直到抓我去吃点心的娴妃找来了这里。
娴妃一个箭步冲过来,将我护在身后,给了那人一个警告的眼神。那女子满不在意地一笑,似乎懒得理会我们,自顾自地起身走了。
娴妃这才回身拉着我的手,安慰地摸了摸。
「别怕昭衍,那是流芳阁的兰贵人,因为生了病,平时几乎不出门,碍不着咱们。」
见我神色稍缓,娴妃皱了皱眉,犹疑着说:
「但你平日里还是别来这里了,这人是个疯子。」
我一脸惊讶地看向娴妃,她却像是不愿多提,拉着我径直回了房。
2
回了宫,我做了好些天的噩梦,总梦到兰贵人拿着剪刀往我脖子上扎。
眼见着我越来越憔悴,连饭量都减了不少,娴妃急得发疯,拉着我就要带我去看皇后。
我进宫虽已十余日,但皇帝皇后我一个都不曾见过,倒不是我不想见,只是皇后刚得了风寒正在静养,便免了请安这一环节,皇帝心系皇后日日在身旁照料,亦不曾召我侍寝。
我笑娴妃是急昏了头,见不见皇后与我吃不吃饭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要从别人的伤病里找安慰吧。况且皇后身子不好,连皇上都怕打扰她养病,我们去凑这个热闹,实在是嫌活得太长。
娴妃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等见了皇后一定让我药到病除,正好也让她皇宫里唯二的两个好姐妹见上一见。
「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皇后交情那么好了?」
我佯装生气地调侃她,看着娴妃支支吾吾地想解释些什么。
「主要这几天净忙着研究糕点了,一时间忘了告诉你。我跟沈清商那是打娘胎里的交情,当初她和皇帝幽会还是我给打的掩护。」
娴妃说着说着逐渐自信起来,笑嘻嘻地拉上我往皇后的景和宫走去。
「你一会见她不用紧张,她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心眼那是数一数二的好,要不是年轻的时候被狗皇帝哄骗进宫,如今混不了这么惨。」
娴妃一路絮絮叨叨地嘱咐我。倒让我有些好奇起来,以往只听过帝后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是一段佳话。如今看起来倒像是皇后少不更事,错信了人。
何况皇后娘娘如今正得圣宠,母家又有沈将军那样手握重权的能臣,和混的惨沾什么边。
见到皇后娘娘时,她正倚在塌上看书,见我们来了,立马摒退众人,嗔怪地看向娴妃,有些委屈地说:「你都不来看我。」
「你说的花粉糕,我做了半个月也没做出来,哪好意思来看你,而且那狗皇帝看得又紧,直到现在才勉强让人来看你,所以来晚了些。」
娴妃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的手走近皇后,讨好地笑着。
「清商,这是许将军的嫡女许昭衍,前不久刚封的许贵人,昭衍可是个难得的明白人,以后我们也多个伴。」
皇后听着,明白了娴妃的意思,亲切地拉起我的手,温柔地唤了声「妹妹好」。
我亦赶忙迎上去,朝着她笑道:「清商姐姐好。」
皇后似乎很满意我唤她清商姐姐,而不是皇后娘娘,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两分。
招呼打完了,娴妃赶紧着切入正题。
「还有个事,你还记得我宫里的兰贵人吗,前几日她又发病,被昭衍撞见了,吓得她做了好几天噩梦,连带着饭也吃不下去。」
娴妃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我的手表示安慰。
「我与她不熟悉,当初她得了疯病,是你求情才让她如今还能留在这流芳阁。我知道你向来不愿意背后讲她人隐秘,只是如今昭衍被魇住了,若是知道她怎么疯的,兴许不那么害怕。」
娴妃斟酌着开口。我咬了咬嘴唇,实在有些内疚,自己怎么这么胆小。
皇后略微沉思了会,眼睛望向窗外,似乎回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再开口时,语气中已有了些悲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3
「我哥哥曾奉命前往安律山剿匪,虽只是山匪,却迟迟攻不下来。当时,兰贵人的父亲是安律山知府,她看父亲日日愁眉不展,索性偷偷带了八百府兵上山,硬生生把他们的防线撕开了。」
皇后讲到这,不禁带了几分惊讶,兴许连她也不知道,一个女子,如何带着八百人攻下了连如今威名赫赫的沈将军都攻不下的山匪。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事后我哥哥亲自召见了她,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她不愿日日困在后院,她想当兵,想征战沙场、报效国家。」
「虽然论能力,便是许多男子也比不上她。可她是知府的千金,出生于名流世家,我哥哥答应不了她,便将自己的佩剑赠予她,惟愿她剑之所向,心之所指。」
我与娴妃听到此处已有些控制不住表情,我是为难以将这样的女子与那日的疯子等同起来,娴妃是为这许多年的误解与慢待。
皇后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我们身上,长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
「我当真是十分仰慕这样的女子,可惜不能与之结识。我也没想到,后来我真有机会见到她,只是不在沙场上,却在皇宫里。」
「我也几次试图与她相交,只是每次都被冷脸挡了回来,我甚至怀疑过,我哥哥是不是认错了人,眼前的兰贵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敢孤身入阵的女豪杰。」
「可能她入宫前便已经发了疯,面目全非也不是不可能。」娴妃有些惋惜地接了话。
「不是。她是进宫后疯的。她是怀了孕后才魔怔了。当时皇上让她在沁月居养胎,她竟然一把火烧了沁月居,好在宫女扑救及时火势不大,可她却落了胎。」
皇后顿了顿,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肚子,她还没怀过孩子。
「她不想要那个孩子,连自己都待不下去的地方,要怎么带一个孩子来受罪呢。我真心敬佩她,替她求了请,后来她移居流芳阁,被禁足终身。」
皇后说完,自嘲地笑了笑,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肚子,直到有些吃痛,才松了手劲,转而看向我。
「昭衍刚进宫,日后这样的事怕是还有,若是害怕,你便同娴妃姐姐一起睡。在皇宫里,她也不能翻了天去。」
皇后似乎是有些累了,说起话来有些吃力,虽然如此,她仍朝着我温柔地笑着,试图安慰我。
娴妃看皇后有些乏了,拉着我告了辞。
回长秋宫的路上,我问娴妃会不会嫌弃我太过胆小。
娴妃当即给我讲诉了她当初入宫时见到的那些井中浮尸、横梁吊鬼、深夜哀嚎,以及她是怎么被这些吓到夜不能寐,汗流浃背的故事。
我听完大笑着问她,现在她怎么不怕了。
娴妃沉默了几秒,轻轻地说:「见得多了,就不怕了。况且后来发现,那些人和兰贵人一样,都是可怜人罢了。」
我侧过头看她,夕阳照着她的脸,像话本里的观音菩萨。
4
回长秋宫后,我确实没那么害怕了,甚至有时还会特意靠近流芳阁,想看看能不能再见到兰贵人,可惜没能再如愿。
在我恢复了饭量并且长胖了至少三斤后,终于等到了皇帝让我侍寝的诏书。
接到诏书的那天,丫鬟和嬷嬷都很高兴,只有娴妃一个人在角落里闷闷不乐。
我过去逗她,故意调侃着说:
「你不会是看我侍寝,吃醋了吧?放心,苟富贵,勿相忘,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刷。」
娴妃这才憋不住笑了,朝着我骂起来。
「滚犊子。你记住,皇帝向来只有宠,没有爱。为了赌那狗皇帝的几分真心,清商已经吃尽了苦头,你可千万别错信了他。要不然我真要哭死了。」
我看着娴妃焦急地叮嘱着,不禁回想起进宫前嬷嬷说的,女人最会为难女人。如今看来,实在是胡说八道,都是同病相怜的人,女人明明最会心疼女人。
老实说,虽然我不断默念着娴妃的话,但是看见皇帝那瞬间,我还是可耻地心动了几秒,真他娘的帅啊。
可是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皇后娘娘的眼神,再看皇帝,便觉得不帅了,只觉得可恶。
但皇帝仍比我想象中要温柔太多,甚至于情到浓时我都有些恍惚,前几日守在皇后娘娘身边日日照料的,究竟是不是我旁边这个人。
回长秋宫后,我憋不住问了娴妃。
「皇帝真奇怪,他好像可以爱很多人,对很多人好。」
娴妃如临大敌地看向我,紧张兮兮地抓住我的肩膀,质问我。
「之前沈清商也问过一样的话,昭衍,你不能也被他骗了吧。」
我眨了眨眼,没有答话,娴妃更急了些。
「皇帝之所以看着谁都爱,就是因为他谁都不爱。他还对沈清商情深义重呢,可这后宫女人可没少过,连我都被迫进了宫。你千万清醒一点,昭衍。」
我被娴妃摇得有些发晕,仓促间回答她:「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喜欢他,我只是有些搞不懂罢了。」
娴妃听了我的保证,才停了动作,松开我的肩膀,有些怔愣地喃喃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皇后娘娘的病已经基本上好了,我和娴妃本想着带些糕点去探望,谁知皇帝连着在景和宫留了好几天,探望的事便被耽搁了。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等我们好不容易把皇帝从景和宫盼走时,皇后娘娘也被逐出了景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