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8
秋月被吓坏了，手足无措的跟在我身后。
小心的将人放在床上，吩咐着秋月。
“去打盆水来。”
秋月像没听见一样，直愣愣的看着床上的人。
我站起身准备亲自去，手被床上的人紧紧抓住。
我温柔的拍着她的手，轻声的劝着她。
“未央，放手，我去打水，马上就回来。”
“不，不要走，柒柒。”
她说着就要坐起来，被我一把按住。
秋月终于回过神来，脚步凌乱的跑了出去。
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任由我和秋月在她身上摆弄，无论是换衣服，还是擦拭上药，她都没什么反应。
唯有左手一直紧紧的抓着我。
……
刚才她勉强喝了几口粥，喝着喝着就哭了起来，从无声到有声，再到嚎啕大哭。
哭过之后，整个人似是终于缓过神来。
秋月退下后，我坐在榻边，她依偎在我的怀里。
“对不起，未央，我不应该带你去那种地方的。”
她的头发散铺在我身上，毛茸茸的头在我身上蹭了几下。
“不怪你，柒柒，是我自己要去的，也是我自己坚持一个人去如厕的，不能怪你。”
她抬起头一双哭的有些红肿的眼睛盯着我的面纱看。
一只手抚上我的脸庞，我任由她动作。
直到，她想要掀开面纱。
我侧过头，将她的手握住。
她的声音又带上哭腔。
“你为何就是不肯让我看见你的容貌，美或丑，又能如何呢。”
“抱歉，未央，我答应过师父，永不在人前摘下面纱。”
“我如今这般模样，你都不肯为我破一次例吗？”
房间里陷入沉默。
她从我怀中退去，躺回床上，背对着我。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未央。”
“走啊！”
她的声音又沾满哭腔，我不再出声。
我在她房间外站了一夜，听到秋月起身的动静，才从长史府离开。
9
店小二帮我开门后，又回到柜台后撑着脑袋打起瞌睡。
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从客房里传来的呼噜声。
房间的圆桌上，堆着不少东西，都是这两个月李未央送给我的，有罗裙，胭脂……，还有她自己绣的手帕。
这些都是她喜爱的东西，她以为同为女子的我也会喜欢，却不知我这些年来在山上一直被师父当作男子养着。
将东西一一收好。
躺在床榻上，手上摩挲着那方帕子，微微出神。
一切早已偏离了我下山的初衷，李未央……
我想，我应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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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风高放火，月黑杀人，当是此时。
子时，我隐匿在青楼的对面，看到王青被小厮搀扶着上了马车。
今天，他只带了一个小厮，不是那天的两个之一。
空荡的街头，马车慢慢的往城西而去。
这条街道两旁白天是热闹的商铺，而此时各家早已落锁，门窗紧闭。
又过了一条暗巷，见四处无人，我从马车后面的帘子飞身而入。
王青歪斜着身子倒在马车内，外面架着车的小厮一无所觉，只想赶快回去好睡上一觉。
他浑身酒气，我拍了拍他的脸，他没反应，加大力气，他也只是费力的睁开一条缝，然后又睡死过去。
伸手点住他的穴道。
拿起被扔在他手边的发簪。
手起簪落。
他两腿间的布料变得湿润，因感受到疼痛他终于睁开绿豆大小的眼睛。
却因为被点了穴道，无法张嘴痛呼，也不能蜷起身子捂住那扎着簪子的地方。
眼睛迅速充血，脖子上青筋暴起，却只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能动。
很快，整张脸被汗水，泪水和鼻涕糊满。
他的眼中充满哀求，我的手慢慢落在那立着的硬物上，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握住，狠狠的向下划，直到划出布料。
现在，他有了两个祸害人的东西。
整个人直接高兴的昏了过去。
摇摇晃晃的马车停下，听着小厮那惊恐的叫声，我满意的隐入黑夜。
希望他能靠着右脚和左手，还有那异于常人的物什，幸福的过完下半生。
只是这百年布庄，要后继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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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将换下来的一身行头放在火盆中烧完，窗户被人用石头砸响。
莫不是我被人发现了？
我悄无声息的走到窗前，翘起一条缝。
看到楼下的人影后，微微一怔，竟是秋月。
戴上面纱，从二楼一跃而下。
刚落地，就被她抓住衣袖，一句话没说就要拉着我跑。
我拉住她。“秋月，可是出了什么事？”
三更半夜，她一个小丫头独自跑出府，脸上满是惊慌，定是李未央出事了。
“颜柒，我家小姐，后日就要进宫，去给皇帝做妃子了！我家小姐让我来找你，你快和我走。”
秋月说完，一边哭，一边拉起我的手就要走。
我没动。
秋月不解的回头看向我，抬起手用袖子擦掉眼泪，见我仍旧没动，她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天边忽地雷声震耳，道道闪电将黑夜照亮，转瞬归于黑暗。
“这是好事，你家小姐入宫，凭借她的才貌，定会夺得盛宠，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秋月愤怒的吼向我。”你在胡说什么，颜柒。你可知那老皇帝昏庸无道，好色无比，后宫嫔妃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竟然说这是好事！”
我平静的看着她，“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圣命难违，不然我替她进宫? 被发现了他们一家就是欺君之罪。”
她喃喃开口。“你怎会这么想，我家小姐，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电闪雷鸣，大颗大颗的雨点落下。
我说出的话大概和这雨水一样冰冷。
“我和你家小姐无亲无故，本就是偶然认识，我今日收到师父的消息，让我明早回山。我还有东西要收拾，太晚了，你回吧。”
秋月浑身颤抖，头发和衣服均被打湿。
“颜柒，我家小姐这两个月对你掏心掏肺。把你当作唯一的知己，没想到，你竟然这样冷血无情，她真是瞎了眼。”
“回去吧，秋月，告诉她，就当从未见过颜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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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回房取来的伞，被秋月扔在地上，它和这个夜晚里绝望的人一样，没人会将它拾起。
窗户再次落下，脚落在那把没有撑开的伞上，几个起落，最后来到熟悉的院中。
素日里只有两三人，安静无比的小院此刻充满着激烈的谈话声。
往日娇俏的人此时呆呆的坐在榻上，秋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站在她的身旁， 不时的抹着眼泪。
桌旁坐着三个人。
一名老妪，一名瘦弱的妇人，还有一名中年男子。
这三位估计就是长史府的另外三个主子。
那名老妪咳嗽不断，却难掩脸上的喜色。
“这可真是黄天开眼，得上青垂怜，央央竟然能入得圣上的眼，要进皇宫做妃子，那我们李家可不就是皇亲国戚了，哈哈咳，咳……,好啊，好啊，央央若是得宠，那我儿这五品官肯定要升上一升，说不准，还能进那京城，在皇帝眼前当官，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中年男子听到老母亲的话，手掌用力的一拍桌子。
“母亲，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当今天子荒淫无度，你可知那后宫更是吃人的地方。”
“央央还未满十六啊！”
老妪不服气。
“女子本就要嫁人，她不嫁皇帝也要嫁给别人，你要留她一辈子不成。”
“再说，那圣旨可是你亲手接的，难不成你要抗旨吗！”
男子被噎住。“我……”
老妪得意的看着说不出话的男子，喝了一口茶，又继续开口。
“你还敢和我顶嘴，当年要不是我帮你们处理掉一个，你以为你从何能得来这般福气，哼。”
一直没出声的女人听到这终于有了反应。
“老不死的你给我闭嘴！这福气，我把你送进宫去伺候那老皇帝，你要不要啊。”
“你还敢提当年，我的孩子，我的乐央，她还那么小，就被你这恶毒的夫人给偷偷抱走，瞒着我们给扔掉了，说什么一胎双生乃是不详，会搞得家宅不宁。”
“当年要不是你儿子拦着，我早就和你同归于尽了，还留的你活到今天。”
老妪被妇人的话气的不轻，伸手不断拍着胸脯，想要出声骂回去，却在男子警告的眼神中闭上了嘴巴。
妇人的身体孱弱，说几句话已是强撑，但还是伸手挥开男人扶着她的手。
“我告诉你，李全，就算是全家都要陪葬，我也不会同意央央进宫，去给你的官场开路。”
眼看着三个人开始吵起来。
床榻上的人终于开口。
“祖母，父亲，母亲，你们别吵了。”
“我同意进宫。”
老妪拍着手掌，“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央央。”
妇人惊得站起身，“李未央，你是不是疯了。”
那中年男子一声不吭。
李未央仰起头，神情冷漠的看着妇人。
“母亲，你不是一直恨我，当时被扔掉的为什么是姐姐而不是我吗？”
“现在，我终于能从你的眼前消失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我……”
“后日进宫，天明我打算去一趟云贞观，不早了，父亲母亲祖母，你们回去吧。”
说罢，就和衣躺下，不再理会神色各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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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她果真领着秋月上了山。
我一路跟在她们身后，没被她们发现。
当朝太后信奉佛教，皇帝虽然政治上毫无建树，却十分孝顺。
每年都拿出大笔金银供奉香火，在各地大建佛寺。
为官者为了得圣心，百姓大多愚昧，因此佛兴道衰。
这云贞观仅一座庙几间房加上一落院子。
除了道士，基本见不到百姓。
李未央被小道士迎进观内,秋月候在院中。
“施主，可要进去上住香？”
我摇摇头，越过眼前的道士看向虔诚的跪在蒲团上的人。
她俯下身许久，都没有起身。
门口的动静引起了秋月的注意，她转过身，正好眼前的道士弯腰行了一礼后离开，我和的她目光隔空对上。
我转身便走，走入观前的竹林中。
“你给我站住，颜柒。”
身后传来秋月故意压低的声音，还有她因为小跑而急促的喘息声。
我停住脚步，她快步走到我的身前。
“我昨日去请你，你不来，今日为还要跟来。”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是反问她。
“秋月，如果你从小心中充满怨恨，活下去的理由就是想要有朝一日，让那些人过的鸡犬不宁，闹他个天翻地覆。”
“结果你发现，原来被选择的人，过也不尽如人意，甚至还不如你，你会怎样？”
她被我问住，神色一滞。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些和我家小姐有何关系。”
是啊，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秋月，你想让你家小姐进宫吗？”
“当然不想。”
“那你就按照我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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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柒，小姐这是怎么了！”
我让秋月在她们准备下山的时候,将李未央引到这片竹林中。
我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的身后，伸手点了她的睡穴。
她来不及反应，人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我在她身后稳稳的接住她倒下来的身体。
距离太近，我闻到了她身上发出的桂花香。
是我五日前陪她逛街的时候随手买给她的水粉香味。
“她只是睡着了。”
我将怀中的人改抱为背。
“秋月，你在这里的等着我。”
秋月急忙拦住我。
“你要带小姐去哪？”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家小姐的，一句两句现在和你解释不清，老实呆在这里，要是害怕或者有人上来，就去观里等着我。”
云贞观在洛阳郊外，距离千秋峰不远，但是这一来一回也需要不少时间。
不再浪费时间，嘱咐完秋月后不等她应是，我已经到了几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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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都是山路，没遇到什么人，偶尔遇到的猎户也只以为我背上的人是脚扭了，无法行走。
半个时辰后，我一脚踢开了师父的房门。
那门晃了几下，最后在师父的怒视下，轰然倒下，震起一片尘土。
师父端在手中的茶杯顺手扔来，被我利落躲过。
“逆子！我已将你逐出师门，你还有脸滚回来！”
说着便要提剑砍来。
“师父，我可是你亲传弟子，莫气莫气，气出病来我可不如意。”
我背着李未央闪身飞出他的房间。
他这才注意到我背上还有一个人。
“颜柒！你还真把人弄上山了！”
他气的脸色涨红，再次提剑。
“今日为师就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我这一身本领都是跟着他学的，他真动气十个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师父，这是李未央！”
听到李未央的名字，师父的剑停在空中，凌厉的剑气直接在我的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
我当下冷汗直流，他这是动真格的了。
……
将李未央安置在我的房中，我换上了她的衣服，走到门口。
回过头，只见她乖巧的躺在榻上，双手安放在腹间，再过一个时辰，她就会醒来。
推开门，师父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轻轻的将门关上。
师父听到动静，头也未回。
“你当真决定好了？”
风吹树梢，传来哗哗的响动声。
我在这山林中生活了十五年，这里的一草一木我无比熟悉，此时风动，似是挽留。
我双膝跪地，对着那人的背影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师父，徒儿不孝，此后，怕是不能侍奉在您左右了。”
“还望师父帮徒儿照顾好李未央，若她醒来后执意要下山，请您务必拦住。”
说罢，又重重磕了三个头。磕完后，头抵在地上，似是一场无形的交锋。
师父还是妥协了，像当年神医帮我看脑子，得知我生下来便被人喂了毒，不能继承他的衣钵那样。
“罢了，能学好轻功，以后遇到危险能够自保就够了。”
“罢了，你意已决，我多说无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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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总是要比两个人快些。
返程我只用了半个多时辰。
在竹林没有看到秋月的身影，出了竹林后在云贞观门口看到了李家的小厮。
我绕到白云观后，飞身进入后院。
一眼就看到急得团团转的秋月。
不用我开口，她就发现了我。
“小姐！不，不对，你是颜柒！你怎么穿着小姐的衣服，我家小姐呢。”
“难不成，你真的要替我家小姐进宫！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你疯了，你会连累所有人的！”
“以我家小姐的性格，她知道之后肯定不会一个人苟活的。”
是啊，以她的性子，如果全家人因为她而送命，她是绝对不会独自活在这世上的。
正是因为了解她，我只能出此下策。
我在秋月的焦急的目光中，抬起手，揭下了李未央想方设法都没有掀开的面纱。
第一次，在除了师父以外的人面前，露出我的面容。
秋月像被定住一般。
“你,你，你的脸。”
她已经被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上前两步，伸手摸向我的耳后。
可惜，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的，我和李未央有着，
完全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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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师父从未想过要隐瞒我的身世。
在我懂事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洛阳李府家的小姐，一个生下来没多久就被扔掉的孩子。
他当年在山林中打坐，听到一个了孩童的哭声，他循声而去，见到一个老妇人将孩子放在地上。
双手合十，嘴里不断念叨着。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一胎双生乃是不详，我将这孽障献上，希望能保我儿李全官运亨通，佛祖保佑……”
洛阳城中名为李全的官爷，只有一个，就是当时的县令。
师父将我抱了回去，见一直没有人来山上找孩子，就将我收为弟子，从小养到大。
他一直说我蠢笨，武功，兵法，奇门遁甲样样只能学个皮毛，唯有轻功还算上乘。
有一次他的老友，一位神医来看望他，主要是上山采药，顺便到访。
那神医给我把脉后，断定我是生下后被人喂了毒，能活下来已是命大。
但是到底伤了本源。
师父不再如以前一般罚我，我在山上无忧无虑的长大，除了偶尔无聊，一切都好。
师父问我，想回家吗。
我说，千秋峰就是我的家。
师父又问我，那你为何总是望着山下出神。
我说，我想下山，想去李家，如果她们见到我活着回去，肯定吓的屁滚尿流，我想让李家鸡犬不宁。
师父没再说话，只不过突然对我严厉起来，在山腰布下奇门遁甲，不让我踏出一步。
我知道他的用意，他不是个良善之人，他的手中沾满鲜血。
他曾是江湖排名第一的杀手，拦着我，无非是不想让我有命去，没命回。
这回，是我主动拼命练武。
终于，我在失败1421次后，在轻功上赢了师父。
其他方面，虽不算上乘，但也足够自保。
师父将山腰的奇门遁甲撤下，放我下山，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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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闯入李未央的房内，我以为第二日敲响房门的会是官兵，或者是李全带人来抓我。
没想到，却是秋月。
按照我的计划，她一个官家小姐，遭遇此等事情，定是要将我告发。
我正好趁此机会，在众人面前将面纱揭开，让世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即是李府嫡亲血脉，他们自是要将我迎回府中，此后，李府别想再有消停日子。
我要把山上的苦闷枯燥，在这里把乐子都找回来。
可是，我没想到，李未央竟然那样单纯，不谙世事，善良又愚蠢。
她说若是我遇到难处，她愿意给我拿银子，只是让我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我很好奇，这李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既有抛子求佛的恶毒之人，又有她这样的纯白之花。
之后的两个月，我陪着她闹，带着她疯, 就是想戳穿她的真面目。
可是，她就像是淤泥中的莲, 孤独又纯洁。
身边只有一个侍女终日陪伴着。
她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也没有被选择后的偏爱。
青楼那日后，我发现，她影响了我，我也影响了她。
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着。
替她报仇后，秋月告诉我她要进宫了。
她要见我，我没有去。
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再有羁绊。
可是我还是没忍住，去了李府。
听那三个人的谈话我的心中毫无波澜。
却被那榻上人心死如灰的模样刺痛了眼睛。
她长在这闺阁之中，像个孤魂野鬼，不，连孤魂野鬼都不如。
我虽然被抛在荒野，却是在师父的疼爱中长大，自小无忧无虑，我从不缺少的爱与自由，她从未真正的感受过。
我竟然有些庆幸，不，是十分庆幸，当年我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她答应入宫，我毫不意外。
只是，她这样的性格，会被那后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吧。
若是她侥幸活了下来，也是永生困在那方寸之间，从李府的后宅，换了一个新的牢笼，动辄就会香消玉殒。
人果真不能有邪念，不然，就会像我一样，搭上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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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坐在李府的马车上，秋月还在消化着一切。
我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热闹的街道，心中是一片平静，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回头。
我和她不愧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一对傻子。
帘子落下，我看着对面的人开口道。
“秋月，明日你不必和我一起进宫，我会找个借口将你留下。”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我在说什么。
第一次，她对我露出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
神情坚定。“不，我会一直陪着小姐。”
我伸出手，做出击掌的姿势。
“那祝我们主仆二人，在那深宫中，活得久一些。”
马车在街道中前进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从车内传出，又消散在周围的喧闹中。
这是两个人的约定，命运的齿轮此刻重新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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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皇宫东北角。
这是整个皇宫最荒凉的地方，每年都会有新的鬼故事流传出去。
自从我住进这冷宫之后，不仅后宫有了鬼故事，整个皇宫都闹起了鬼。
此时，我拿着从御膳房偷来的红薯，在火堆上慢慢烤着。
秋月在一旁直吞口水。
三日前，皇上领着皇后和最美艳的五个皇妃以及一众大臣去猎场围猎。
皇宫守卫被撤走一半，大半高手都护在皇帝身边，从冷宫到御膳房简直是横着飞（晚上）。
连着从御膳房偷了两天的大鱼大肉，昨夜我特意拿了点粗粮，润肠通便。
回来的时候顺道听了会八卦。
听说这次是淑美人的鬼魂回来拿贡品了，挑的都是肉，羊肉，猪肉这些。
淑美人这人听着是个耳生的。
这已经是三年里第四百二十七个偷吃御膳房东西的鬼魂了。
为什么我偷了这么多次都没被抓住。
一是我轻功好，而且总是挑这种皇宫守卫松懈的时候去。
二是这皇帝实在昏庸自负。认为鬼魂是在怕他，只敢在他离开皇宫的时候现身。
这样的鬼魂只能更加凸现他的龙威，所以一直没严查过。
但是不得不说，我确实是怕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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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柒，怎么还没好啊。”
秋月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拉回来。
我拿木棍给红薯翻了个身，看着还差点火候。
“快了快了，别催。”
秋月岔着腿大大咧咧蹲在火堆旁，小脸被烤的通红。
应了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三年跟我混的，早就将端庄礼仪忘在脑后。人也变成了一个话唠。
“话说你当年吐在龙榻上那一招，实在是高，入宫第一天就让皇帝把你连夜打入冷宫，咱们才能在这冷宫过上好日子。”
红薯差不多了，我用木棍将它们拨到空地，然后和秋月一起将火堆踩灭。
同时，不知道第多少遍为自己辩解。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那真的是意外，我当时是真的没忍住。”
那是我入宫的第一天，本来应该由教养嬷嬷调教几日，但是皇帝被我的容貌深深吸引，当天晚上就安排我侍寝。
我想过皇帝丑，但是没想到他这么丑。
老皇帝眼底发青，脚步虚浮，一张猪脸冒着油光，肚子上的赘肉一动抖三抖。
我浑身光溜溜的被裹在被子里，放在龙榻上。
正思考怎么能挺过这一夜，是打晕他，还是点他穴，总之，没一条活路。
老皇帝脱的一丝不挂，颤抖着胳膊支撑在我身上，满脸淫笑，脸逐渐凑过来。
他一张嘴，一股腥臭迎面扑来，我没忍住，吐了出来。
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道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天正好是太后生辰，我因此捡回一条命，被打入了冷宫。
皇帝不想这个时候见血，却是能折腾宫外的人。
李全不仅没能靠着女儿高升，还被撸了官职，可谓是官场浮沉半生，归来仍是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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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门被人大力拍响。
不好，是来检查的太监！
我和秋月快速毁尸灭迹，将旁边的洒扫工具堆在那块被烧黑的地上，将红薯扔在院里空着的水缸中，上面堆上杂物。
互相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换上一副哀嘁的表情，走向大门。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监，我和秋月心中皆是松了一口气。
每次轮到这老太监来，他都不会进入院中检查，只是看一眼没缺人，他就会走。
入夜，秋月早已睡下。
她今日提起三年前的事情，让我一时有些失眠。
我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帕子左下角绣着一朵并蒂莲。
像往常一样盯着床顶，手上无意的摩挲着。
突然，窗户被人推开。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人影跃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面纱，身上穿着黑色劲装，整个人被清冷的月色笼罩。
她正对着我，房间里一片黑暗，让人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然而，即使看不见她的脸，我的心脏已经开始猛烈的跳动。
那泛黄的帕子早已从手中掉落，我毫无所觉，像是被点了穴道。
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在这呼吸都能听得清楚的房内响起。
“我听闻长史之女是洛阳第一美人，如今一见，传言果真非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