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
大概是我那天的反常吓唬住了吴小军。
他安安分分地好几天没来找我，最后还是我主动联系的他。
「工作你姐夫给你安排好了，按时去。」
短信发过去了没有回音，我也没在意。
直到郭旭几天后下班回家说起这件事。
「小军找到工作了？」郭旭在门口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把鞋子收好才进了门。
进门以后离得我远远的，直到把身上的寒气都驱散了才过来抱抱沙发上的我。
「应该没有吧，他没去？」我百忙之中抬起头，伸出手抱了抱他的肩膀算是回应。
「保安部的队长等了他一天，晚上等我快走了才把这消息告诉我。」郭旭从我手里把书拿开，语气里带着试探：「是不是觉得职位不合适啊？」
我微笑摇头，生怕他多想：「怎么会呢，可能是他和小宁有自己的安排吧！」
郭旭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抚上我的小腹：「老婆，我知道你不想和家里人闹得太僵。但说实话，我更看重的是不想让你吃苦。」
「所以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和我说，我们两个一起面对好吗？」
我点头，有意将这个不愉快的话题带过：「明天就是去产检的日子了，你陪不陪我？」
一提到孩子，郭旭的状态明显比刚才好很多。
他笑着点头，忙不迭地答应着：「当然要去了，不光我去，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来也说要跟着去。」
我惊讶地瞪圆眼睛：「妈要过来？」
「是啊，这会儿正在飞机上呢！」郭旭盯着我的肚子，满不在意地回答道。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刚还没精打采的表情一扫而空，语气又惊又喜：「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这一下打得根本不重，可奈何郭旭爱演，捂着肩膀一脸委屈地看着我控诉：「这有什么好说的啊？明天我把人接来你俩不就见着了吗？」
「再说了，是妈不让告诉你的。怕你又瞎折腾做一桌子菜，到时候再累着。」
「头三个月可不能累着。」
8.
是了，我现在怀孕，孕反还有些严重。
就算是想在厨房里给婆婆准备一桌子美味佳肴也有点力不从心。
可是婆婆要来看我的这个消息还是让我感到惊喜。
当初决定嫁给郭旭的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婆婆。
活了这么大，什么婆媳之间关系不和的消息看了不老少，可婆媳俩胜似亲母女的大概没多少人见过。
我和我婆婆就是后者。
从我和郭旭谈恋爱开始，婆婆就对我很好。
过年过节只要我和郭旭出去就能收到来自她的红包。
如果不出去，她就跳过郭旭单独约我。
什么逛街、美甲、做SPA，我一个小城市走出来的姑娘，体验到的各种高精尖活动几乎一半都是婆婆带着我体验的。
她对我没有那种传说中的敲敲打打，有的只是把我当成女儿一样的疼爱。
甚至我和郭旭谈恋爱时吵架她都站在我这边，躺在我出租屋的小床上和我一起吐槽男人的各种奇葩行为。
也是那次，我知道了婆婆年轻时候和郭旭爸爸的爱情故事。
郭旭爸爸是名警察。
工作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把自己辖区内的事管理地井井有条，从无差错。
可某天夜里外出巡逻的时候，在一片工厂房的小巷子里，郭爸爸发现了一伙儿流窜作案的人贩子。
两三个人贩子带着一个昏迷的小姑娘就要跑，可却被郭爸爸当场堵在胡同里。
眼看着就要跑不出去了，人贩子中的头目拿出随身的小刀和郭爸爸打了起来。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最后小刀扎进了郭爸爸的肾脏，一刀致命。
血流了一地，人贩子也吓到了。
听到声音赶出来的居民们报了警，只留下被扔下的小女孩和受伤的郭爸爸躺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最后小女孩被救了回来，可郭爸爸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那天晚上。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看上的就是他爸那身制服，可结婚时间长了，我总跟着他提心吊胆的，就想让他辞职跟我做生意。」
「他爸心疼我又担心着工作，最后只能表面上答应每天按时回家，等到了晚上我睡着了再偷偷跑出去巡逻……」
我到现在都记得婆婆擦眼泪的样子。
我震惊于她居然会把这种贴心话说给我一个儿媳妇听，又有点嫉妒郭旭居然能拥有一个这么美好的家庭，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来听她继续说。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人已经走了，陪着他去医院的居民说，他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和儿子，还有那个小姑娘。」
「我想，对于他来说，那个当时被人贩子拐走的小姑娘应该和我，和郭旭一样重要吧！」
9.
我躺在郭旭怀里睡着了。
他一向喜欢从后面抱着我睡，这姿势还是他特意上网查的，说是可以给女孩子更多的安全感。
我不相信睡觉姿势有什么科学不科学的，可我相信郭旭。
自从他这么抱着我睡之后，我做噩梦的概率就越来越低了。
只是今天，我又开始做梦了。
我迷迷糊糊回到了第一次带郭旭回家时的那天晚上。
我爸最开始不满意我自己找了结婚对象。
也不是对郭旭不满意，他不满意的是我自作主张甩掉了那个可以给我弟介绍好姑娘的大叔。
然而这些不满在看见郭旭的第一眼烟消云散。
更别说郭旭听到彩礼十万的要求之后直接一口答应了下来。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觉得丢脸，靠着车窗忍不住一个人抹眼泪。
郭旭停下车来安慰我：「十万算什么啊？只要能答应让我娶你，几十万我都答应他！」
我说自己不值这个钱。
可他拍拍我的头，语气很温柔地和我说：「傻丫头，我说你值你就值。」
恍恍惚惚一觉到天亮。
我从梦里回过神的功夫，就听见外面隐约传来切菜的声音。
塔拉着拖鞋走出来，厨房里婆婆已经和郭旭忙成一团。
听见声音，两人纷纷抬头看我。
「哎呀招招你怎么起来了啊？是不是郭旭切菜声音太大吵醒你了？」
我揉着眼睛，一听声音就忍不住高兴起来：「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啊？」
「昨天半夜就到了，怕打扰你们小两口休息住的酒店，今天早上特意早起过来给你准备早饭。」
「不过这个早饭你不能现在吃，得等一会儿建档之后，全部检查做了之后才能吃，好不好？」
婆婆和我说话的口吻像是在哄小孩子，脸上的笑容更是丝毫不减，满是关切。
我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去洗漱。」
「洗漱用温水啊！」婆婆又在身后叮嘱。
「知道了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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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郭旭今天特意空出一天给我和婆婆当司机。
等到了医院，建档之后又是一番检查，折腾下来我人都有些虚脱了。
婆婆特意跑去问小护士我可不可以吃东西。
小护士跟过来，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才允许：「检查都做完能吃饭了，孕妇现在也可以回去休息了。」
「等下午派个人过来拿检查结果就好。」
郭旭被留下来等着，婆婆开车送我回家休息。
两人分工明确，根本容不上我插嘴。
回去的路上婆婆甚至还叮嘱我：「这段时间你在家就是慈禧老佛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所有事情都扔给郭旭那个臭小子去干，可别累着自己。」
「这女人怀孕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其他的事情不要操心，照顾好自己最重要。」
「等孩子生下来妈给你找一个好点的调养院，孩子也有专门的育儿嫂，你只负责调养好自己的身体，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说着话就把车拐进我家小区。
刚一进小区，远远我就看见我爸妈带着我弟两口子堵在单元门口。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妈，停车！」
婆婆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来护住我，一个急刹就停在了小区的窄路上。
这一声急刹车的声音不小，我弟双手插在口袋里第一个朝这边看过来：「那不我姐夫的车吗？」
「你家弟弟？」婆婆皱着眉头，隔着玻璃就看见了吴小军。
婆婆虽然宠我，可是从第一次见到我父母开始她就明显不喜欢他们。
结婚之后我更是特意避免让他们碰到的情况发生，这么多年来也就一直相安无事。
只是现在婆婆对我怀孕的时候这么喜出望外，我爸他们气势汹汹地来想说的事情无外乎就是想让我打胎。
这两边要是对上，非闹出人命来不可。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给郭旭发消息。
消息刚发出去，婆婆放在门把上的手已经准备将车门拉开了。
我眼疾手快，探身一下子捂住她的手：「妈，你先别下去。」
谁知道反倒是婆婆安慰我：「你别害怕，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在车上呆着，妈下去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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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让婆婆下去，可是就凭我一个人根本拦不住她。
婆婆拉开车门就下了车，迎面走过去，和我爸妈打招呼。
我爸妈一向欺软怕硬，每次看到郭旭或者我婆婆都会露出伏低做小的样子来。
可是这一次，他们显然并不打算这样。
我爸妈指着我弟妹，拉着我婆婆叽里呱啦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婆婆听了他们的话之后一下子变得暴躁起来。
「你们什么意思？我儿媳妇怀个孩子就耽误你家生儿子了啊？」
「你那力气怎么不往你自己儿媳妇身上使呢？」
「……」
她们吵架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听不太清。
我想下车，可刚打开自己这边的车门就被人重新按了回来。
「你别下车，我去看看。」
郭旭额头上全是汗，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之后直接叉着腰就要走。
「你等我一下！」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拉开车门还是跟了上去。
眼看着我下来，郭旭有点急了：「你下来干什么？医生说了头三个月必须得注意……」
「我担心你和妈。」我拉住他，表情软下来。
郭旭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我，最后只得无奈叹气：「那你跟在我身后，小心一点。」
「好。」
本来我婆婆吵起架来还处在下风，可郭旭一来，对面一下子蔫了。
「姑爷，你咋也来了？」我爸陪着笑脸，搓了搓手向后退了一步。
只是他的笑容在看见我的时候变了味道，眼神恶毒像是恨不得下一秒就能一巴掌呼在我脸上。
郭旭的表情很冷，显然已经反应过来他们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找来我家。
可是他为了我，不愿意和我爸妈他们撕破脸，忍着火气还是中规中矩地问：「怎么？知道今天我老婆去医院检查，特意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啊？」我弟妹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我爸回头瞪她，然后转过来对着郭旭笑：「这不是小军看到你的朋友圈了吗？」
「建档哈？不是打胎？」
「打什么胎？」
我婆婆一听这话直接将我拉到了她身后，一双眼睛含着怒火看向郭旭：「你小子答应他们打胎了？」
郭旭拧着眉头：「怎么可能呢？」
「我和招招根本就没想过打胎的事！」
眼看着他语气坚定，还有我在旁边点头，我婆婆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她护着我的态度不变，只是盯着我爸的目光更加锐利了。
「不打胎不行啊……」我爸却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反对我怀孕。
「对啊，万一我真生不出来男孩，到时候你弟要和我离婚怎么算啊？」弟妹苏小宁说起话来声音尖锐无比。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被我弟那十万块钱迷得不行，还以为我家是多有钱的大人物。
结果吴小军有一次醉酒，无意间把那钱是我彩礼的事给说漏了，从那之后她就一直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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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就离婚呗，凭弟妹你的本事再找一家接盘不是小事一桩吗？」
郭旭是真的生气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警告竟然毫无作用，别说我爸，现在就连我弟妹都能在这件事情上指手画脚。
我平日里对弟妹也是冷淡。
所以郭旭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说话还有个轻重，可是对苏小宁，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怜香惜玉。
苏小宁也是个嚣张跋扈的主。
她本来就因为彩礼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这会儿听到郭旭的话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掐着腰，一下子越过了我的那个废物弟弟，走到最前面：「你这话什么意思？」
「郭旭，我可忍你好久了，别以为吴家给我的彩礼是你拿的你就能在我这胡说八道！」
郭旭给了她一个眼神，根本没把这种叫嚣放在心上，甚至根本不打算理她这么一个泼妇。
可是苏小宁不罢休，眼看着自己的叫喊无人应答，她脸被气得更红了。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
「我就问你，以后我要是真生不出来儿子，吴小军要和我离婚，我找谁去？」
这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郭旭一撇眼睛，表情黑得像是随时会动手：「怎么，你还打算找我啊？」
「我按着你的头让你俩结婚的，还是我让你怀孕了吗？你找我？」
「说不好听的我还给你俩拿了钱结婚，你不感激涕零就算了，还想找我麻烦？」
郭旭平日里对我家人总是温和的，以至于他们都忘了他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大老板，怼人的话一套又一套，甚至连用词都不会重复。
苏小宁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气得咬紧牙关：「我还感激你？」
「你是不是被你爸教育的脑残了啊？拼了命救回来的小姑娘还得娶回家宝贝一样地护着？」
「我要是你爸，我非得被你气死不可！」
我来不及细想她说的话，因为她话音落地直接冲向了我伸出手显然就是想推我一把。
可是还不等她推到我，郭旭已经一个手掌捏住了她的胳膊，微微用力就引得对方痛苦地乱叫起来。
眼看着自己的老婆被欺负了，吴小军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
可是我没想到他不去救自己的老婆，反而调转目光直接看向了我。
于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伸手一个用力就推到了我的肩膀上，眼中狠厉的光芒让我差点以为我和他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我来不及反应，身后没有支撑整个人向后倒去。
我爸妈这个时候也冲上来。
电光石火之间，我的脑中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根本就是计划好的，目的也不是吵架，而是要找准机会直接害我流产。
然而就是在我要倒下的瞬间，一直站在我旁边的婆婆突然伸手一把将我拉了过去。
没有我的阻挡，吴小军的力量之大直接将他本人扑了出去。
而我倒在我婆婆身上，有她擎着这才索性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老婆！」郭旭吼了一声。
声音之大，当场把我爸妈吓唬住了。
我弟妹去扶我弟，两个人也是呆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我只觉得肚子疼，被郭旭抱起来的时候甚至浑身上下都没有知觉。
婆婆摔的这一下不轻，可看着郭旭抱着我准备去医院，她还是爬起来跟着我们小跑。
边跑还边安慰着我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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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孩子保住了。
医生都说命大，可看了我婆婆骨折的手臂和胯骨，他的表情也凝重起来：「还是自己妈心疼女儿啊！」
「这要不是老太太擎了一下，估计这孩子抱不住。」
我心疼地眼泪汪汪，拉着婆婆的手不肯放。
再一想到苏小宁的那些话，眼泪更是止不住地落下来：「你要是出点事我可怎么办啊？」
「本来爸就是因为救我牺牲的……」
婆婆忍着疼给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笑：「都是当妈的人了，还哭啥呢？」
「那时候把你送回家里去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劲，谁家小孩那么晚了还让她留在外面等着被拐卖呢？」
「后来才知道你是因为当天犯了错误，被爸妈晾在外面罚站才被人拐了去的。」
「我心疼你，却也没想到你在那个家居然会受那么多委屈。」
「后来郭旭把你带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认出你来了，和郭旭说，郭旭就说你俩这是有缘分。」
「说你是他爸亲自挑选的儿媳妇，这辈子一定要照顾好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看，为你这么做我也不觉得受委屈。」
可我觉得委屈。
我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弟弟居然会这么对我，甚至伤害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
我不想再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
出院之后郭旭陪着我去报了警。
我们住在高档小区，那天的事情全程都被小区院里的监控记录了下来。
做完这些事，我跟着婆婆来到了她住的城市。
当初我是舍不得生我养我的那个家，以为只要我付出他们总会平等对待我。
可现在我知道了，家人我也是可以自己选择的。
我会一直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
而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也别再牵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