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第三天，也就是我和顾承昭结婚五周年纪念日的日子。
顾承昭一早就起来了，他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像忧愁一样萦绕不散。
往常我总是跟他有说不完的话，可这两天的我却安静得可怕。
他刚开始以为我是因为被切除了子宫太难过而变得沉默寡言，可直觉告诉他并没有这么简单。
他感觉我变了，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我醒来后看到顾承昭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他连夜收拾好的行李。
“起来啦？收拾一下出发去机场吧。”
顾承昭微笑着，可是面容却十分憔悴。
“叮咚”，他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
顾承昭看了一眼，立马关上了手机，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那个，今天我们公司客户王总的儿子过生日，他邀请我去吃个饭，不会耽误太长时间……不过你要是不高兴的话我就不去了好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征求和讨好。
我心下了然，应该是他和苏诗晴的儿子过生日。
过生日，呵。
要是我的孩子还在，现在应该也能自己吹蜡烛了吧？
可惜我的孩子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冷冷地点点头。
他高兴不了太久。
顾承昭如蒙特赦，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好！那下午两点我们直接在机场会合吧，我肯定准时到，我发誓！知寒，你一定要等我！”
说完，他匆忙出了门。
我心中毫无波澜，连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下午一点时，我收到了乡村支教申请通过的消息。
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承昭，我的孩子受过的伤，我要让你加倍感受。下午两点，顾承昭不顾苏诗晴母子的挽留，匆匆赶到了机场。
他四处环顾，却没有看到我的身影，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知寒，我到了，你在哪？】
此时我已经坐上了前往支教的火车，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把他的电话丢进了黑名单。
半晌过后，顾承昭接到了来自医生的电话。
“不好了先生！夫人已经知道她流产的真相了！现在她把您和整个医院都告上了法庭！”
6
“什么？！”
医生的话像一记重磅炸弹，将顾承昭炸得趔趄了两步。
怎么可能？明明他已经做得天衣无缝了，为什么还会被发现？
顾承昭不断在脑子里复盘我这几天的表现，想找出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真相。
他的手死死抓住行李箱，仿佛这是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机场里人来人往，所有路过的人都会回头看他一眼。
有带着同情的，有带着好奇的。
终于，他的记忆闪回那天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的眼神，绝望又决绝。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我早就知道了。
顾承昭现在脑子里很乱，脑海里一千种想法像是缠绕在一起的麻绳，
剪不断理还乱。
但他明确知道的一点是，他不想坐牢。
他不能坐牢，顾氏集团还等着他。
虽然他心中有愧，
但他绝对不能坐牢！
所以他胡乱抹了眼角的泪，拉起行李箱就十万火急地飞奔到了律所。
到了律所，医生和律师都已经等候多时。
“顾先生，您和医院被起诉的罪名是非法用药和故意伤害，对方律师提交的证据相对完整，所以翻案的可能性不大。”
“建议您最好是积极认罪，或是取得被害人的谅解，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刑罚。”
律师斟酌着词句，以非常正式的口吻开了口。
顾承昭像是被雷击中，一下怔在原地，害怕和焦急几乎要吞噬他的内心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偌大的顾氏集团还在等着他，他不能就此入狱。
“如果有人把罪责全认下来，有没有可能给我做无罪辩护？”
顾承昭的眼神瞥向了一旁的医生。
顾家家大业大，买几个替死鬼不是问题。
医生被顾承昭看得发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先生，您不能让我当替罪羊啊！这么重的罪我要是认了，下半辈子就彻底完了啊！”
医生声音里带着哭腔，抱住顾承昭的大腿喊道。
而顾承昭低头看着他，眼神晦明不定。
一直到深夜，顾承昭才做通了医生的思想工作。
代价是3千万转账以及顾家私人医院的院长之位。
7
和律师大概讨论完辩护方案之后，顾承昭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回到了家。
他还是打算找到我，取得我的谅解。
毕竟两手准备会更保险。
鞋柜上放着的离婚协议书。
可是他太累了，累到没办法再产生别的情绪。
他拿起离婚协议书，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死一般的寂静将他慌乱与疲惫之余的难受一点点勾了出来。
顾承昭突然感觉心里空空荡荡的，胸口一阵发紧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睁开眼睛，看着房子里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全然消失不见，竟觉得这一切好像一场梦，好像我从未出现过。
可是他心口的疼痛却清清楚楚地提醒他，所有的事情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知寒，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都行，可是我真的不能去坐牢……”
顾承昭喃喃自语着，随后抱着离婚协议书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而此时的我已经来到了支教的乡村。
在村长安排的下住进了当地最好的一间空房里。
虽然说是最好的，但其实就是一间20平左右的毛胚房，除了一张床和一盏灯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好在村民们自发从各家里东拼西凑，给我凑齐一套桌椅和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
还有很多热情的孩子们都赶过来给我帮忙打扫卫生。
看着孩子们花一般的笑脸，我也跟着笑了。
可笑着笑着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
孩子，要是你们现在还活着，笑起来肯定也会这么漂亮吧……
没关系，那些伤害你们的人很快就会受到惩罚了。
你们要在天上好好看着，要在天上当快乐的小天使。
我偷偷抹干眼泪，加入了打扫卫生的阵营。
8
第二天一早，顾承昭是被不断响起的电话声吵醒的。
“不好了顾先生！您的案子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法院现在对这桩案件十分重视，恐怕我们昨天想的办法是行不通了……”
顾承昭一接通电话，便听到律师火急火燎的声音。
他一下就从迷糊的状态惊醒了过来。
“你说什么？！”
“您看看我给您发的文章吧！唉……”
顾承昭点开了一篇题为《豪富贵妇7次流产的真相》的文章。
上面详细写了我7次流产以及子宫被切除的经过。
并且在文章结尾还直接点出了顾氏集团。
看到顾氏集团，顾承昭吓得手机差点掉落到地上。
他颤抖着手点开网络热搜，发现10条有8条都是关于这件事的。
不论在哪个平台，网友们都在对他笔诛口伐。
【这男的就是个出生！把老婆孩子当日本人整？】
【不，一楼这么说是辱出生了，虎毒尚且不食子！】
【听说他是顾氏集团董事长是吧，兄弟姐妹们，有没有人跟我一起去请他喝喝茶？】
……
顾承昭越往下翻评论，就越心惊肉跳。
因为他甚至在评论区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和家庭地址！
现在公司和家里都不能呆了，他必须得尽快找到我！
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无数陌生号码的电话和短信轰炸。
【知寒，你在哪？我们聊聊好吗？】
【我求你了，只要你能原谅我，我做什么都行！不要让我去坐牢，求你了！】
……
我看着他发来的短信，冷哼一声。
拆掉手机卡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我知道凭借顾氏集团的财力，他完全有能力为自己脱罪。
所以必须要制造舆论压力，逼这本就该公平公正的司法系统认真判案。
同时也让他体验一下内心被烈火煎熬的感觉。
好好享受吧，顾承昭，早在你杀死我第一个孩子时就该料想到会有今天的下场！
9
顾承昭紧紧盯着手机，可发出的消息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水花。
他都快要急疯了，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面都难受。
于是他全副武装，确认没人能认得出他后，便马不停蹄赶往我原先教书的学校。
来到学校，他直奔我曾呆过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老师们都鄙夷地看着他，显然也知道了他的光荣事迹。
顾承昭顶着审判的目光，硬着头皮追问我的下落。
最后，一个老师实在受不了了，提了一嘴我曾有过去乡村支教的想法。
其他老师略带责怪了瞪了那个老师一眼，而顾承昭则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办公室。
刚走到校门口，便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阿昭！你怎么在这？”
是苏诗晴，她手里还牵着他们两的儿子。
她一路小跑到顾承昭面前，微微喘气道。
“这两天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那个疯女人起诉、被这么多人骂……”
“没错！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杀死亲手自己7个孩子，知寒不会跟我离婚，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还出现在我面前干什么！滚！都给我滚！！”
苏诗晴本想像往常一样装作一朵小白花，博取顾承昭的怜爱。
可没想到顾承昭像发了狂的野兽，突然暴起，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抓着儿子的手灰溜溜地跑了。
这一动静把周围人都惊了出来，他们像看猴儿一样看着顾承昭，不时对他指指点点。
顾承昭低着头，像疯了一样突然大笑起来。
周围人被他吓到，怕他是个精神病，赶紧四处散开了。
过了好一会，顾承昭才止住了笑。
他掏出手机打给了自己的私人秘书。
“不惜任何代价，两天之内告诉我夫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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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小小的学校里。
这节课是体育课，我陪孩子们做着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我扮演母鸡，挡在小鸡们的面前。
每一次我都卖命地抵御着老鹰的攻击，保护身后的小鸡。
就像保护我未出世的孩子。
可惜他们受到伤害的时候我还不是母鸡的角色。
我太过怯懦，忙着自怨自艾，没能看清真相站出来保护他们。
幸好，上天最终还是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亲手为自己的孩子们报仇……
此时，老鹰的攻势再一次来袭。
“小鸡们抓好啦！大老鹰要来喽！”
我的衣服被拉得更紧，身后童真稚嫩的笑声此起彼伏。
混着喜悦与悲伤的泪水滑过我的笑脸。
之后的两天里，不停有村民邀请我到家里吃饭，说是自家孩子对我喜欢得紧，非要和我一起吃顿饭。
我很高兴，虽然和这群小家伙只认识了几天，但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非常深厚的联系。
在我心里，他们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
这天，我正和一个孩子往他家里走，却看到村子狭小的土路上停了好几辆豪车。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们停下了脚步。
只见顾承昭从其中一辆车下来了。
“知寒！我总算找到你了！”
“你把谅解书签了，然后咱俩好好过日子好吗？你喜欢孩子，那我们就收养一个，我们会过得很幸福的！”
顾承昭一下车就朝我这边奔过来，激动地拉住我的手，满脸恳切。
没想到他竟然在开庭前一天追了过来。
真是狗皮膏药。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你、做、梦。”
我的7个孩子全都被他害死，他竟然还有脸来让我签谅解书。
痴人说梦！
“你不能这么狠心啊知寒！我不能坐牢！”
听到我的话，顾承昭急眼了，他失控地冲我咆哮道。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的村民都喊了出来。
“林老师，这男的是不是骚扰你呢？”
为首的范大哥开口询问我道。
我盯着顾承昭，平静地点了点头。
“娘的！敢动我们村的老师，爷们几个，弄他！”
范大哥狠狠呸了一口，抄起门口的铁锹就冲了上去。
在场的男人也纷纷拿起自家的农具冲上前。
看到村民们的气势，顾承昭和他的狗腿子们连滚带爬地驾着车驶离了村子。
我勾起嘴角冷笑一声。
等到明天，他就要回到他本来应该呆的地方了。
杀人犯的归属。
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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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日。
顾承昭呆呆地站在被告席上，脸上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才过了一夜，他却仿佛老了十岁。
律师告诉他，由于舆论声势过于浩大，全国各界人士都盯着这个案子，他策划的替罪羊计谋是绝无可能奏效了。
他只能乖乖认罪，以争取减轻刑罚。
旁听席上坐满了记者，他们吃饭的家伙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
要不是碍于法庭禁止录音录像的规定，他们恨不得把摄像头怼着顾承昭的脸拍。
开庭后，因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相对充分，顾承昭律师为他的辩护全部被驳回。
整个法庭里鸦雀无声，只剩法官宣读顾承昭罪行的声音。
“……被告顾承昭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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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换我的7个孩子。
说实话，这个结果我并不算满意。
但这已经是我能取得的最好的结果了。
孩子们，就用他的7年来给你们赔罪吧。
随着法官手里的锤子下落，庭审宣告结束。
旁听席的记者们一窝蜂地扛起自己的长枪短炮朝顾承昭跑去。
“顾先生，请问您对这个判决有什么看法？”
“顾先生，您晚上会不会梦到自己的7个孩子？”
“顾先生……”
……
而顾承昭只是双眼失神，像木偶一样被工作人员架着离开了。
记者们想把镜头转向我。
可我早已悄悄离开了现场，坐上了前往火车站的出租。
我要回去陪伴我的另一群孩子了。
这应该也是我那7个小天使的愿望吧。
他们肯定也希望能有伙伴陪着自己的妈妈吧。
看着车窗外不断消逝的旧景。
我想，我也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