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第二天。
我刚起床，季如白就跟我说，有一个很紧急的工作要我去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慌乱，甚至不敢看着我。
半晌，他又像下定了决心一般，补充道。
“苏霂，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份工作做完，就算你毫发无伤，没有赔偿金，我们的钱也攒够了。”
“到时候我们就结婚，我们买一栋海边的别墅，再养只狗，过自己的日子。”“再也没有其他人。”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似乎想到了以后的美好生活。
满脸都是憧憬的笑意。
我定定的看着季如白。
他的谎言太过拙劣。
明明我们都心知肚明，这趟是必死之旅。
他又何苦编一个这样的话来哄骗我。
比起骗我，他更像是在麻痹自己。
不过我内心毫无波澜。
欺骗也好真心也罢，跟以后的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迟早都要死。
早几天晚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我点了点头，同意下来。
季如白带我来了一片荒草地。
草地中间矗立着一栋三四米高的崭新铁皮房。
季如白依旧带着李倩，只是二人看起来远远没有昨日亲密。
李倩眼眶通红，好像跟他大闹了一场，只敢勾着季如白的小拇指。
不过这也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最后环视他们一圈，就像跟这个世界告别一样。
目光掠过季如白的时候，他的眼皮猛地一跳，拉住了我的衣角。
“怎么了？”我回头看他。
季如白抿了抿嘴，像是要确认什么。
他一字一句道：“我等你出来。”
我没回答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
季如白神情这才放松了一些。
而我径直走向了铁皮房。
有了柳生的帮助，我给自己注射了死亡药物，躺在房子中央，平静的睡了过去。
等到大火将一切燃烧殆尽。
在外面一直等我的季如白心里逐渐升起一丝不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房子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从前这个时候，我早就应该迫不及待的冲出来，奔到他的怀中。
也许我会跟他诉说死亡时的痛苦和恐惧。
也许我会哭闹、撒娇，一遍遍规划着我们的未来，重复验证着他对我的爱。
季如白甚至想好了他要怎么安慰我。
怎么向我表达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爱意。
到时候，我会怎么回应他呢？会害羞的低下头，还是欣喜若狂？
季如白心里的幸福像冒泡泡，想着，又看了看铁皮屋。
可我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一样，这么晚了还没有出现。
他心中的不安感逐渐放大，巨大的恐慌侵蚀着他。
直到暗中观察的柳生走了过来，想要记录我的死亡。
在他将我的尸体拖出来的那一刻，季如白终于爆发了。
他冲了上去，试图阻止柳生：“你要干什么？你是谁？”
柳生比季如白高大，轻轻一推就把他拦住。
“你就是苏霂那个男朋友？我来给她收尸。”
季如白眼睛猛然变得通红，他嘴唇不停地抖动，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呢？我女朋友是会死而复生的！她怎么可能会死！”
柳生嘲弄的看着他。
“你不知道吗？这是她最后一条命。”
“不过知不知道好像对你而言都无所谓。”
“毕竟她五年前救了你一命，你都没有好好对待她。”
“她死了，你还挺高兴的吧。”
5.
听到这番话，季如白的第一反应是反驳。
“不可能！”
他咬牙切齿，挣脱开柳生的手，直接冲到了我的尸体面前。
我的身体烧的焦黑，仅有一块白布勉强遮盖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直冲人的天灵盖，季如白却像闻不到一样。
他想要掀开白布，双手却颤抖的不像话。
最后，季如白只是跪在了尸体面前，道：“苏霂，我知道，这个男人肯定是你找来的群众演员。”
“你肯定是在生我的气，才不肯出现的对不对？”
“你出来，打我，骂我都行。”
“你别不理我。”
白布下的尸体依旧毫无动静。
季如白多次尝试，想要掀开白布。
可最后，他的手只是停留在了我的尸体旁，仿佛只要不掀开，我就没有死亡。
他喃喃道：“我知道，你肯定是觉得我不够诚心。”
他站起身。
看了一眼这片残乱的荒草地，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慌张的李倩身上。
李倩后退一步，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如白，这个男人在瞎说。你不会真的信了他吧。”
季如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朝她走了过去。
李倩想跑，却被脚下的枯树枝绊倒在地，只能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那晚的细节，企图换回季如白的理智。
她声音急切。
“那天，那天是个初冬。”
“你去爬山碰上了山体滑坡，被困在了一个山洞里。”
“北方的夜晚昼夜温差大，你没水没粮，还被冻的瑟瑟发抖。”
“我那个时候离家出走，正好碰上了你。于是分了你两个馒头和一件军大衣，这才救了你的命！”
“你还说要是活着下山，一定会找到我，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难道有哪里说错了吗？就是我救了你！”
几乎分毫不差。
几乎。
我以阿飘的形态站在柳山身边，看着这场闹剧。
知道季如白认错救命恩人的时候。
我其实是很疑惑的。
我性格内向，救了季如白之后，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场相遇。
李倩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季如白真的这么蠢，她说是就是吗？
现在，我明白了。
6.
李倩面前，季如白停顿了下来。
李倩脸上涌现出一阵欣喜：“对吧，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是那个男人在瞎说。”
季如白嘲讽的笑了一声，道：“不对。”
“你家境殷实，爸妈和弟弟都很爱你，事事依你。你为什么要在冬天寒冷的夜晚离家出走？”
李倩吞吞吐吐，还在狡辩：“这是，这是因为……”
季如白打断她：“可苏霂不一样，她父母离婚之后跟着改嫁的母亲，她养父经常对她动手动脚。”
李倩一时间说不出话。
季如白又接着道：“而且当时我已经在山上被困了五天了，没水没粮，饿的神志不清，根本没有力气说话。”
此话一出，李倩脸色突然变的煞白。
柳山也疑惑地扭头看我。
那李倩怎么知道的呢？
——是我写的自传。
季如白没说错。
我很惨，所以内向、自卑又缺爱。
那个晚上，养父妄图猥亵我。
我妈明明看到了，却不管不顾。
万念俱灰之下，我是想去山上自杀的。
然后，我看见了濒死的季如白。
我坐在他身边，看他狼狈的把自己裹起来，像狗一样啃干馒头，用尽一切力气想要活着，突然想通了。
我回家，在博客上写下了这晚的经历。
对于季如白这个独特的存在，我主观的为他加入了许多臆想。
写完之后，我觉得丢脸，又飞快的隐藏了起来。
只是没来得及，还是有一个浏览。
原来是这样。
我想要自杀，阴差阳错下被季如白救了下来。
李倩看到这篇博客，又偶然之间听说季如白提起那段过往，冒领了这个身份。
为了这个“救命恩人”，季如白又决定接近我，报复我。
而报复我的手段，是让我死。
原来世间种种，都是因果。
我轻笑一声。
正巧我手边的传送光圈开始“滴滴”响了起来。
我对着柳山道了一声谢，毫不犹豫的走入光圈。
7.
就在这时，季如白心头一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他扭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李倩想趁着这个机会逃跑，然而刚起身，几个彪形大汉就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怒气冲冲的冲着这个方向快步走来。
李倩扭了脚，根本跑不动。
三两下就被他们抓住。
大汉厉声道：“不是说今天还钱吗？钱呢？”
李倩向季如白投来求助的眼神。
“季如白，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再救我一次，我求求你了。”
她哭的涕泗横流，季如白却恍若未闻。
他心如死灰，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愤恨。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蠢！
李倩的谎言明明漏洞百出，可是他一次都没有认真追问过！
现在人都已经死了，他才发现恨错了人，报错了仇！
季如白快步走到李倩面前，一脚踹上了她的肚子。
“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苏霂怎么会离开我，他怎么会死！”
可无论他怎么泄愤，他心心念念的人都回不来了。
季如白的狠辣甚至吓到了几个彪形大汉。
他们放开李倩，转而开始劝季如白。
“不是哥们，不至于，现在法治社会。就算这娘们欠点钱，也不能真的把她弄死。”
李倩吐了几口血，似乎是意识到情况不可能比现在更差。
她干脆破口大骂起来。
“呸，季如白，你现在在这里装你妈呢！”
“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吗？让苏霂去死的是你，对着她的痛苦视而不见的还是你！”
“你没有过怀疑吗？可我跟你上了一次床，你就再也没有追问过。”
“我骗你是有错！”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苏霂再也活不过来，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你才是害死苏霂的罪魁祸首！”
霎时间，季如白面色灰败，再也站不住，双脚一软跌在地上。
半晌，他嚎啕大哭起来。
空荡荡的荒草林中，他的哭声与李倩的笑混在一起。
森森回荡着。
8.
我发现平行世界和现实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边都是一些和我一样死而复生的人。
真正变态的超能力都无法穿越，在现实世界被国家死死掌控着。
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疗养院。
我认识了许多好朋友，大家各自有各自悲惨的过去。
我发展了几项兴趣爱好，每天过得逍遥快活。
直到有一天。
我听朋友们谈起附近一座山上发生的惨案。
一个被养父猥亵的少女心灰意冷，想要上山自杀。
却被警察发现，救了下来。
我心下一颤，竟然有些紧张。
朋友看了出来，安慰我道：“别担心。因为那个女孩已经十六岁了，所以现在是由政府接过了抚养权，资助她上学。”
我心中长叹一口气。
也是，这里只是平行世界。
同样的惨案怎么会发生两次呢。
朋友又补充道：“不过那天实在是太晚了。警察第二天才看到斜坡下有个男人被困在了山洞里，他已经冻死了。”
原来如果我不救季如白的话。
这才是他原本的命运。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岔开话题：“有没有人晚上想去看电影呢？《魔童3》哦，我弄到了首映的票。”
几只手同时举了起来：“我我我！”
9.
现实世界。
保险公司找上门的时候，脸色阴沉。
可是种种证据表明这就是意外死亡。
他们只好不情不愿的赔钱。
只是没有想到季如白当着他们的面，直接撕掉了那份保险，甚至签了一个不追责的合同。
外派员笑的满脸褶子，差点变成一朵菊花。
季如白变卖掉了所有的家产，给我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剩下的钱，他交给了催债公司，让他们好好折磨李倩。
几个彪形大汉对视了一眼，在巨大的利益下接下了这一单。
李倩最终被辗转卖到了缅甸。
看着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被摘掉了所有的内脏死不瞑目。
季如白这才满意。
而这个时候，他还在尝试做我曾经做过的危险工作。
他运气比我好太多。
一连换了十几份工作都没有出事，挣到的钱他全都捐给了孤儿院。
直到有一天，他在做潜水员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不需要潜水设备就能在水下行走自如的人。
对啊，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只有一个超能力者。
他想起了柳山。
能出现在我的死亡现场，那肯定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内幕。
原本一心求死的他突然迸发出了求生的欲望。
他开始在网上大肆宣扬有超能力者的言论，甚至发展出了自己的邪教。
收获了一大派教众。
超能力管理局这才坐不住，派了柳山来和他和谈。

1
0.
和柳山见面的这一天，季如白好好打扮了一下自己。
他就知道我没死！
这么多年，我一定是在暗中默默考察他。
他越想，越难掩心中的激动。
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追回我之后，要去到哪里生活。
但这些终究是一片幻梦。
柳山的确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超能力管理局的执法者。
季如白煽动网民情绪，私自发展邪教。
已经到了犯法的程度。
被抓起来的时候，季如白已经快要疯癫。
嘴里不停重复着我的名字。
仿佛这是一句咒语，只要念起，就能一次次解救他于水火之中。
曾经或许是这样的。
但现在，只有柳山将挣扎的他狠狠按住。
季如白的脸被地面挤压的有些变形，还在求他：“你让我见一见苏霂！我只要见她一眼！”
柳山冷眼看着这个自作自受的男人。
“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告诉过你了。”
“那是苏霂的最后一次生命。”
“下辈子，眼睛擦亮一点吧。”
一声枪响，季如白彻底没了声响。
柳山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迹，冷声道：“死的这么痛快，便宜你了。”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上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老婆，我下班了，今天处决了一个贱男人，血都是臭的。”
我似有所感。
抬头看了看，天边的火烧云燃的热烈。
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想了想，回复道：“那晚上吃点清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