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8644更新时间:26/06/24 12: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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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漓,你一定要等我。」
为了他这句话,我死死撑了5日,撑得弹尽粮绝。
我的将士,我的侍卫全部战死在我身前,余我孤身一人和辽军对峙于城前。
前面是滚滚狼烟,千军万马,身后是孤城余晖,老弱病残。
我自刎于叛军阵前,摔落在地面的那一刻,我的身体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耳中仿佛听到一声泣血的呼唤:阿漓……。
是你回来了吗,阿烈……
夜里未睡好,早市时精神便有些不济,阿虎让我回去歇息。
阿虎是我家邻居,与我一起长大,为人憨厚,从我阿爷去世后,便在酒坊里帮忙,我主外,他主内。
我瞧着上午的生意也差不多了,实在头疼得紧,便应了。
刚走到家门外,正碰上阿翁,他拾掇得格外清爽,说要出去做客,便匆匆的走了。
阿翁很晚才回来,回来后极亢奋的拉着我说:「娇娇儿,阿翁将你的终身大事安排好了。」
什么情况?阿翁絮絮的说了半天,我终于听明白了。
原来阿翁今日是去了平北王府做客,与老王爷酒酣耳热之际,拜托老王爷为我谋个好亲事,两个老头头凑在一堆一琢磨,正好,英世子也未曾婚配,与我年貌相当,可不就是天作之合么?
我当即傻了眼,我,一个一无是处的平民小娘子,和平北王世子,天作之合?
老天爷莫非是瞎的么?
阿翁当即拉下脸:「我的娇娇儿怎么会一无是处?不说你这相貌,便是你这酿酒的手艺,不敢说天下无双,那,那汴梁城内也是无人能及吧。」
平北王府莫非要开酒坊?否则要个会酿酒的儿媳做什么?
无论我如何不解,阿翁一口咬定这桩亲事已经敲定了。
我思量着,我阿翁这边是说不通的,他看我自然是天下无双,不如从英雄那边入手,让他去劝老王爷婉拒了这婚事,我阿翁总不能强行将我嫁去平北王府吧?
存了这桩心事,我便想找个机会碰一碰那英世子,只是王府在城南,我家在城东,想偶遇他何其困难。于是这一日,我将店内交托给阿虎,租了辆牛车往城南平北王府而去。
王府在城南双王巷,嗯,顾名思义,这条街内住着两个王爷,平北王和镇南王。
我站在平北王府的黑漆大门前,抚平衣裙和发鬓,缓步走上台阶,向门口拄枪而立的兵士一礼:「奴家求见平北王世子,烦请通报一二。」
兵士沉声道:「世子不在府中,小娘子有何事,某可代为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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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如何是好?正在为难,突然听到街口传来马蹄声,循声望去,几匹马小跑着停在了王府门口。
真巧,世子回来了。
英雄翻身下马,迎着我略惊喜的目光,微笑道:「江娘子安好,几日未见,江阿翁可好?」
「好,都好,奴家有事要与世子商议。」
英雄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思量了一下,将我带去了一处茶坊。
茶坊名叫揽月楼,环境清雅,一看便是权贵们才会去的地方。
我和英雄在雅间中坐定,茶倌送上一壶茶,我闻闻香气,脱口而出:「上好的云雾茶,这不是贡茶么?」
英雄斟茶的手一顿:「江娘子好见识。」
呃,失言了,我一个市井间的小娘子,不该认识这种名贵茶品的。
「嗯,曾在书中见过,书中见过。」
英雄笑了,我低头品茶,不敢再多言。
「江娘子有何事与我商议,尽管直言。」
我不知如何开口,两辈子做人的经验也没教过我如何拒绝婚事啊。
「可是为了你我的婚事?」
我吓了一跳,险些带翻桌上的茶盏:「你如何知道?」
英雄笑而不语。
我硬着头皮开口:「世子年少英雄,家世显赫,如何能娶奴家这样一个市井女子为妻?阿翁疼爱奴家,却未免令老王爷为难了,只是阿翁不听劝,所以……」
我抬眼,殷切的望向英雄。
「所以江娘子想让我阿翁拒了这门婚事?」
英雄神色间有些郁郁:「冒昧问一句,江娘子可是有了意中人?」
我连连摆手:「绝无此事,奴家只是恐怕耽误了世子的大好姻缘。」
「既是如此,江娘子为何不愿嫁与我?莫非嫌弃我是个粗蛮的汉子?」
……
这误会可大了,以手抚额,我暗自叹息,有些头疼。
英雄见我这般情状,不由展颜一笑:「若江娘子并无适婚人选,何不考虑一下这桩婚事?」
我手一滑,额头险些磕到桌子上。
大哥,我是为你好啊,你要不要这么不识趣?
英雄不由得轻笑出声:「本世子相貌堂堂,身体强健,无甚恶习,家中高堂慈爱,有一妹温柔和善,这般家世算得一门上好的亲事。江娘子若不嫌弃我一介武夫,我愿三书六礼,迎娶你过门,望江娘子首肯。」
说罢,他起身向我深深一揖。
我坐在桌前,觉得自己已经石化。
待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了家门口,进门前,他还叮嘱了一句:「望娘子务必慎重考虑。」
我险些被门槛绊倒,忙乱的挥开他欲扶我的手,匆匆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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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腮望着桌上的烛火,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何英雄愿意娶我。贵为国朝三大异姓王府之一,他想要什么样的大家闺秀不行,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公主也是娶得的,娶我,他到底图什么?真是图我酒酿得香么?
我有个最大的好处,便是随遇而安。想不通便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若实在要娶,我嫁便是了,反正以我的身手,想必也没谁欺负得了我。若是过得不好,大不了过几年和离,有这酿酒的手艺在,饿不死我。
我没再劝阿翁拒婚,这婚事便紧锣密鼓的筹备了起来,消息传开,我成了全汴梁城无数未婚小娘子羡慕嫉妒的对象。
平北王府做足了脸面,请了户部尚书府的老夫人上门过六礼。纳征那天,北平王府送来的聘礼轰动了整个汴梁城,不知多少美貌小娘子半夜里咬着手帕恨恨的诅咒我。
婚期定在了来年的三月初八,只有不足半年的时间备嫁。酒坊自然是不能再开了,我将店面托付给阿虎,他随我经营多年,守成是没有问题的,留着这个酒坊,也是为自己留一处后路。
我总不能尽信英雄,不信他是真心想娶我,也不信我重活一世就为安安稳稳的嫁为人妇,洗手作羹汤。
待嫁的日子格外无趣,我不能随意出门,这令我分外苦恼。英雄倒是深知我心,经常来约我出门赏玩。
大雪初降的那天,英雄来寻我,要带我去赏景。我实在是不想去的,雪有什么好看的?这么冷的天,在家里烤火烤蚕豆地瓜吃不好么?
只是阿翁却笑眯了眼,挥手赶着我,我不敢违拗阿翁的心意。自入冬以来,阿翁的身体便一日差过一日,我心中忧虑,唯恐他如我父皇那般,长眠不起。于是对他千依百顺,只盼他心情舒畅,能熬过这漫漫寒冬。
英雄将我带到了城外的山眠居。雅间里暖意融融,暗香扑鼻,窗子正对着城外的
万岁山,山上白雪皑皑,山脚红梅怒放,景是美景,我却顾不得欣赏,我们遇到个楚楚动人的小美人。
小美人含泪凝睇:「英哥哥当真要娶这卖酒女为妻么?你若不愿,我便去求父皇为你我赐婚,可好?」
英雄拉住意欲避开的我,正色道:「我与娇娇婚期已定,再无更改,请公主再莫要说这些引人误解的话了。」
小美人恨毒地瞪了我一眼,掩面痛哭,被侍女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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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旁全程看戏,英雄无奈的解释:「这位是安平公主,娇娇莫要误解,我与公主并无私情。」
我点头如捣蒜:「我自然是信的。你们若有情谊,还有我什么事?」
若圣上有意赐婚早赐了,何须公主亲自去求?安平公主天真烂漫看不明白,我却一眼便看穿其中深意。
他失笑,眼中有情意流淌。我被蛊惑了,脱口问出了埋藏许久的疑问:「你娶我可是自愿?」
英雄握住我的手,笑叹一声:「傻瓜,我若不自愿,难道谁还能强迫得了我?」
「可是……为什么?」
英雄沉吟着道:「许是前世的缘分?」
我前世的缘分可没什么好结局啊,我心中叹息。
即便如是想,对着他诚挚的双眸,我还是不自觉的双颊嫣然,与他十指相扣。
或许,是上苍觉得前世亏欠了我一段姻缘,便在这一世补偿给我。我在心底暗自祈祷,这一世若能就此平淡到老,未尝不是我的福气。
竹外桃花三两支,春江水暖鸭先知。又一年春回大地。
三月初八,大吉,诸事皆宜,是平北王府世子成婚的好日子。
道不尽的热闹喧阗,看不完的红花绿柳,我仿佛神魂出窍般,懵懂的梳妆打扮,穿上大红的嫁衣,叩别阿翁,坐上花轿,在锣鼓喧天中嫁入了平北王府。
直到坐在沉香木的千工床上,我才恍惚的回过神来,我,真的嫁人了……
周围的丫鬟喜娘一个都不认识,奢华高雅的新房我也半点不熟悉,这令我异常的惶恐,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一切,哪怕前世我在朝堂上与群臣唇枪舌剑也没有这般忐忑过。
有脚步声渐渐靠近,我抬眸看去,一袭喜服的英雄容光焕发,喜气盈眉。他在我身边坐下,喜娘送上合卺酒,我俩交颈饮尽。人群散去,红烛低摇,英雄拥住了我,低眉浅笑:「娇娇,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龙凤花烛聚泪成塔,红绡帐中春风几度。
新婚头一日,要拜见翁姑。我卯时即起,梳妆打扮后随英雄来到阿翁大母所居的
春晖堂拜见亲长。平北王还在北域不能归来,王府中只有英雄的阿翁大母,并阿娘小妹。大母是个眉宇阔朗,言辞爽利的老妇人,阿娘却是个弱质芊芊的美妇,小妹阿漓和阿娘眉目相仿,温柔和善。
一一奉茶叩拜,大母虽神色冷淡,却也并未难为我,阿娘更是拉着我的手,满面疼惜。我暗暗松了口气,内宅之事非我所长,如果长辈不喜,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说得几句闲话,大母便示意阿娘将个匣子递给我:「你既嫁入我平北王府,这传家之宝便该交由你保管。你阿娘素来身体不好,日后这府中事务须得你操持了。」
呃……我捧着匣子眨眨眼,这么信任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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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是紫檀木的,油润黑亮,一看便是有年头的物事了。我轻轻掀开盖子,紫色的绸缎内衬上,静静的躺着一枚玉佩,一只凤凰展翅翱翔,玉上有一块红色的血沁,仿佛涟漪一般,从中间向四周沁染。
我的脸瞬间白了,这不是我前世出生时,凤鸟衔来的护心玉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我捧着匣子浑身颤抖,英雄觉出我的异常,忙握住我的手腕:「娇娇,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我无措的抬眼望着他,想说什么,却只闻耳关喀喀,直到他的手捧住我的脸,焦急的望住我,我才感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我的失态惊到了众人,大母和阿娘急招御医入府,英雄握住我的手,焦急万分,我想告诉他我没事,却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中蹒跚前行,眼前突然有光出现,我抵不住,伸手遮住眼,待渐渐适应了,才发现,身在花园中。
眼前站着一男一女,男人面色抑郁,握着女子的手说:「阿漓,你且将护心玉交于我,相国寺的空悟大和尚应承我,将玉供奉在佛前为你加持,可保你平安。」
阿漓?我瞪大眼看着背对我的女子,那是……前世的我?
眼前光影流转,倏地转到了一处大雄宝殿中,只见李英烈跪在佛前虔诚祈祷,片刻后,他拿起香案上的刀,刺破左手的无名指,将血滴在供奉在香案上的玉上,似有红光迸发,那血滴转瞬便消失无影。
我恍惚记起,确实曾有过这件事,那是城破前一年的端午,阿烈说要为我的护心玉加持,八十一日后,他将护心玉送还我手时,我有察觉原本的血沁似乎更大更深,但当时国朝多地动乱,我焦头烂额,无暇多问。此刻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似乎确实见阿烈手指有伤,难道……他是为我以血养玉?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妖异术法?莫非我的重生与此有关?
「娇娇……娇娇……」
虚空中有呼唤声不断传来,我头疼欲裂,跪坐在地,恍然惊醒,哪里有什么大雄宝殿?我分明是躺在新房内的床上。
见我醒来,众人皆松了口气,英雄抚着我的额头问我感觉如何,我勉强笑笑,叫他不用担心,却不知自己笑得象个鬼一样,惨不忍睹。
御医说我是心悸所致,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可,大家都松了口气。待众人散去后,我挣扎着问英雄这传家之玉的来历,英雄拗不过我,只得将这玉的来因讲与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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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玉是第一代平北王传下的。那时正逢前朝朝纲崩乱,辽国兵临城下,我朝太祖皇帝趁势而起,取而代之。先祖与太祖皇帝乃是表兄弟,更是开国功臣。先祖本是文臣,大局初定后投笔从戎,领北域三十万兵马,世代驻守北宁城,是我朝横亘在北域的一把利刃。先祖终身镇守北域,至死未入汴梁城一步,临终前留下遗言,此玉世代传于长媳。」
言毕,他深深的看我一眼:「娇娇,你与这玉有何干系吗?」
我哆嗦着将玉攥在手心,沁凉的玉佩令我渐渐镇定下来,我细细思量着他的话,半晌问了一句:「先祖的名讳是?」
「先祖名讳上英下烈。」
英烈?这么巧,和我前世的未婚夫婿仅一字之隔。
英雄慢吞吞的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先祖原名李英烈,不知何故弃李姓,改名英烈。」
仿佛一记惊雷响在耳际,我茫然看着面前的英雄,耳边依稀听到女子娇俏的声音:「阿烈,你可会负我?」
男子温润的声音带笑道:「此生必不负阿漓,若我负你,便跟你姓。」
「……你耍我?我姓李你也姓李,有什么区别?」
「你若负我,以后便不许姓李了,就姓英吧。」女子笑得前仰后合,银铃般的笑声在初夏的暖阳下漫撒开来。
本是情人间的戏谑之语,不想却一语成谶。
那么,阿烈,前世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绝口不再提起先祖之事,将那玉锁进了妆奁最深处。我知英雄疑虑重重,可我不肯说,他也便不问,只尽力取悦于我。
因着心中的困惑,我郁郁寡欢,日渐消瘦。阿娘心疼我,便携我去赴镇南王府的春宴,想我能多结交些朋友。
可阿娘没想到,朋友没交到,却惹了个祸。
其实我很冤枉,以我低调做人的性格,哪里会去招惹这些名门闺秀,奈何我不犯人人要犯我啊。
我站在小路中央,看着身前三个美貌如花的小娘子,暗暗嗟叹:「美色误人啊!」
领头的小娘子看上去便是个刁蛮的小姐,此刻眉梢高高吊起,上下打量着我,从头发丝到脚趾都透着对我的不屑:「便是你挟恩嫁给了平北王世子?」
……
也不能这么说吧?明明是老平北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令孙儿以身相许。
我摸摸鼻子,「与你何干?」
小娘子明显没被人这么顶撞过,气得眉目狰狞,啧啧啧,白瞎了这秀美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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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娘子仗着人多,上前与我拉扯,奈何她们似乎忘了,我可不是娇滴滴的闺秀,当年我从街头打到街尾,成为城东一霸,可不是靠吹出来的。
于是我只不过轻轻推开她们的玉手,三个小娘子便娇呼倒地,嘤嘤不绝。立时不知哪里冒出几个丫鬟嬷嬷,大呼小叫着围上前来,扶人的扶人,斥责的斥责,吵得我头疼。
我一脚将冲上前来的嬷嬷踢倒,顺手推得一个小丫鬟原地转了三圈。
「都给我闭嘴!」
我气沉丹田,一声大喝,惊住了面前的一干人,也惊住了闻声而来的众夫人们。
我见阿娘在人群前方,目瞪口呆的望着我,便知摊上大事了。
十九年的市井生涯,前世习得的那些规矩礼仪早被我丢去了爪哇国,如今在这些贵妇闺秀们眼中,活脱脱便是个泼妇吧?我惆怅地长叹一口气。
贵妇们议论纷纷,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太无礼了,我听得心头火起,正想反驳一二,我那弱柳扶风的阿娘却先开口了:「这许多人围着我家世子妃,莫不是想群殴?」
……
众人一时默然。
镇南王府的春宴上闹了这么一出,这宴席便没什么兴味了,我们早早辞了镇南王妃,回到家中,阿娘兴冲冲的讲给大母听,我羞愧掩面,大母却夸我巾帼不让须眉,一扫平时的冷淡,待我亲昵了许多。
小姑阿漓悄悄耳语:「大母怕是忆起了当年的英勇事迹呢。」
过得两日英雄自宫中回来后与我说笑:「娘子的壮举连今上都听闻了呢,方才还与我说,将门之妇果然非同凡响。」
我汗颜,原来平北王府都好这一口,早说啊。
英雄默了一会,突然忆起一事:「当初我在酒坊中为你解围,岂不是多此一举了?」
两人顿时笑作一团,我心中的郁结竟因此稍稍松动,此生我是江玉娇,他是我的夫君,前世如何,已难再追,何必庸人自扰?
似乎我在春宴上打响了名头般,接下来半个月,宴请的帖子接到我手软。阿娘陪我去几家世交府里走动了一圈,我便渐渐意兴阑珊了,左不过是吟诗作画,弹琴品茗,前世哪一样我不是拔尖的?如今我两世加起来活了近四十年了,又已为人妇,总不能去跟这些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们争个长短,未免无趣。于是再有宴请,便一律以身体不适推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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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前,阿翁一病不起,年轻时的戎马生涯令他一身伤痛,去年冬季大夫便说他时日无多,我难掩伤痛,在榻前侍疾半个月余,最终阿翁还是离我而去。
我在灵前崩溃大哭,这世上再无和我血脉相连之人,我这百年前的孤魂又将飘往何处?
一双温暖的大掌将我扶起,轻柔的拭去我的眼泪,将我拥入怀中,软语安慰:「娇娇,你还有我。」
我攥住他的衣襟,将头抵在他胸前,止不住的颤抖。他不明白,没人能明白。
阿翁的丧事办得很体面,七七送完,我亲手封了我自小居住的小院,一步一回头的离去。
这个夏天格外的炎热而漫长,我浑浑噩噩的困坐愁城,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直到一天闻到金桂飘香,才惊觉竟然已是深秋。
一夜秋雨的的某个清晨,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惊醒了汴梁城中达官贵人们的美梦,今夏少雨,关外水草不丰,还未到中秋,北辽便开始侵扰关内。驻守在北宁城的平北王上书请求出战,圣上召集众臣商量应对之策。
一时间,汴梁城中风声鹤唳,边关战事牵动着朝野上下。
战事一起,受苦的还是百姓。我麻木的心仿佛被针刺痛。前十九年我无能为力,可现在,我想我应该做些什么了。
英雄被召进宫中三日方回,回来后一身疲惫的抱住我:「娇娇,我要回北域了。」
我抚着他的发脚,淡然开口:「我知道,我与你同去。」
是的,我要去北域,我要去亲眼看看北辽是如何年复一年犯我边境,烧杀劫掠,我更想亲手将北辽打得再无扰边之力,还天下百姓一个安宁。
不出意料,王府中无人赞同,便是老王爷都责备我胡闹,英雄更是气怒交集:
「边关苦寒,且战事一起,我未必能护你周全,乖,在家等我,冬天之前我一定回来,陪你过除夕,可好?」
我转身抽出墙上的长剑,利落的一剑将案几劈成两截:「你知我并非芊芊弱质,我不用你保护。我只想和你一起,为边关的百姓尽一分力。」
英雄拉着我的手还待劝说,我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不带我一起走,我也会自己去,你看着办吧。」
英雄看看倒在地上的案几,又看看我,喃喃道:「这案几是黄花梨木的,且是一整套的,这却去哪里再找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瞪着他,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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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后,我随英雄赶赴北宁城。
临行前也不知英雄如何向圣上花言巧语了一番,圣上下旨嘉奖我的英烈节义,赐了我一个诰命。于是,我在全城瞩目中随着先行部队离开了汴梁城。晨曦中,我掀开车帘回头望去,汴梁城沉默的矗立在初升的阳光下,金光闪耀,仿佛前世的皇城一般宏伟壮丽。
急行军半个月后,我们抵达了北宁城。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连风都不同于汴梁城的温软,朔朔割面。
北宁城是横亘在我朝和北辽间的最后一道防线,越过北宁城,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北辽的健马可日行千里,不过三四日便可直抵汴梁城下。因此之故,北宁城的防守战线其实是在深入北辽境内百余里处。北宁城,既是前线,也是后方。
平北王府就在北宁城南,我们到时,平北王并不在府内,英雄将我安顿好,便匆匆赶去军营中,战事紧迫,容不得他儿女情长。
英雄几日未归,府中就我一个主子,甚是清闲。
无聊之下,我将那装玉佩的紫檀木匣子拿出来把玩。
匣子是英雄塞进我的行李中的,我不想见到这带有前世痕迹的旧物,一直收在妆奁最深处。此番来到边关,湿得滴出水的心境也被这风沙吹得干燥了。深觉自己过于矫情,往事既已不可追,何苦庸人自扰之?
只是许多事终究是天意弄人,半点由不得我。在我以为前尘往事已是过眼云烟之时,它却穿越烟尘,扑面而来。
一日我午后小憩,匣子随手放在我枕边,不想梦中又见到前世城前自刎,我惊醒过来,却将那匣子碰落在地。轻轻的喀嗒一响,匣子底部竟裂开了。
我试着将匣子的低底板抽了出来,竟是个小屉斗,我眼睛一瞟,便见到里面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几个铁划银钩的字:致吾妻阿漓。
我抖着手将信展开,百年前的旧事象一张网将我笼罩。
大抵这世间男女情事,总归是一方情深一方情浅,如此老套。
他说:「天下动荡,朝纲腐败,国朝大势已去,不可挽回。」
他说:「彼时各地暴乱,自成势力,其中最大的一支起义军首领,是他多年不见的表兄。」
他说:「表兄设法联系上了他,要与他里应外合,取而代之,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他无力抗拒却又舍不得我,进退两难。」
他说:「你的护心玉经加持后,可护你性命,来日改头换面,还能长相厮守。」
他说:「表兄的兵马早已在围城叛军后方百余里处,只待坐收渔人之利。那日出城求援,是想求得表兄出兵解困,谁知表兄拒绝,反将他困在军中,他绝食五日才换得表兄一万兵马,可待赶到城下,却眼见你自刎于城前。」
他说:「此生愧对于你,故而终生未娶,只盼来世还能再续前缘。」
他说:「阿漓,不要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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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信,我不知该悲还是该痛。百年前的前因后果来得如此之晚,斯人已去,我能恨谁呢?恨又有何用?
我病倒了,病势汹汹。昏沉中前世今生如浮光掠影般轮转不停,我一时如置身火场,一时又如坠入冰湖。隐约察觉自己在辗转哭泣,模糊间有一双清凉的大掌抚着我的额,有人轻轻呼唤:「娇娇,娇娇……。」
娇娇是谁?我是阿漓啊。我破碎的呢喃着。
他说:「娇娇是你啊,你是我的娘子啊。娇娇,你快回来吧。」
是吗?我是娇娇吗?我思索着,徘徊着。
突然脚下一空,仿佛堕下山崖般,悚然惊醒,我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百子千孙的帐幔。空气中隐约飘浮着沉香的香气,我的手被什么压住,动弹不得。我试着抽了抽手,身边突然坐起一个人来,沙哑的嗓音里有掩不住的惊喜:「娇娇,你醒了?」
我张张嘴,嗓子干得仿佛塞进了一把沙子:「英雄?你怎么成了这幅鬼样子。」
英雄头发凌乱,青青的胡茬,眼眶通红,面色憔悴,仿佛是大病了一场般,殊不知我自己也跟个鬼没什么两样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我与英雄肚子饱饱,衣衫整洁的相对而坐。我久病无力,倚靠在床头,他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我与他同时开口:「我有话要同你说。」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
嗯,挺有默契哈。
我思量着,该从哪里说起。英雄却从我枕下掏出几张纸来:「你此番突然病倒,是因为这封信么?」
我瞥了一眼,嗯,很好,果然到他手里了,这倒令我少废许多口舌。
「英雄,你会信我么?不论我说的话多么荒诞不经?」
他正了脸色:「只要你说,我就信。」
我盯着他的双眼:「若我说我是前朝那位安国公主转世,你也信?」
英雄沉默了片刻:「看过这封信后,其实我隐隐已经预感你与那位安国公主有什么关联了。」
甚好,我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这要从百年前那场战乱说起……」
暮色四合,庭院中已点起了灯笼。室内无人擎烛,一片昏暗,便如我此时的心境。
我轻轻道:「无论你信与不信,事实便是如此。」
说罢起身向室外走去。走了几步,英雄忽的抢上前来将我紧紧抱住,吻着我的头顶喃喃道:「我不管你前世是公主还是民女,我只知道这一世你是我的妻,是要与我生同衾死同穴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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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悲怆突然将我席卷,我在英雄怀里痉挛着,抓住胸口的衣服,泪水如开闸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前世我享尽荣华,所求者不过一知心人而已,世事却翻覆如棋,令我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凄惨死去。今生我只不过想苟活一世,上苍却赐我一个英雄,对我不离不弃。
这杀千刀的老天,是在玩我吗?
英雄轻轻拍抚着我的背,低低的说着:「没事了,一切有我。」我渐渐平静下来,拭干泪水,我盈盈的望着英雄:「所爱隔山河,山河皆可平。此生此世,你若不离,我必不弃。」
有光从英雄的眼底爆开,仿佛天上的星子尽皆落入他眼底。浅浅的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唇边,他一把将我抱起,在室内不停旋转,笑声朗朗。我被他转得头晕,又笑又叫的让他放我下来。
他将我揽在怀中,悄悄在我耳边说:「我是英雄,你是美人,我们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噗嗤一笑:「没错,你是我的英雄,一辈子的英雄。」
月光从窗户里悄悄溜进来,温柔的铺在如漆似漆的有情人身上,有风声呜咽而过,吹得檐角的铜铃轻响。
边关的战事一启,便是烽火连天,民生凋蔽。我陪着英雄驻守北宁城,他去前线奋勇杀敌,我便在北宁城安抚百姓,鼓励农商,稳定民心,令他后顾无忧。我本以为不过年余便可回汴梁,不想战事漫漫,归期无定。
五年后……
一队车马缓缓驶进汴梁城高大巍峨的城门,车帘被掀起一个角,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往外窥探着。
「阿娘阿娘,那里有人在吃剑!」
「嗯,那是卖艺的人。那剑是可以伸缩的,你可不能学了去。」
有清脆的女声温柔回应。
「阿娘阿娘,你看那边……」
路人只闻稚儿清脆的声音和女子温柔的声音洒落一地,随着马车辘辘前行,渐渐消失在风里。
马车一路向城南行去,拐入双王巷后,缓缓停在一座黑漆大门前,一个娘子径自下车,后面跟着钻出个粉团团的小孩儿,站在车辕上仰头望着大门上金漆大字的牌匾,喃喃道:「平北王府……这门比我们家那个还要大。」
女子轻轻一笑:「傻灵儿,这里也是我们家呀。」
沉重的黑漆大门缓缓拉开,闻讯而来的两位妇人在仆佣的簇拥下匆匆奔来,见到门口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顿时热泪盈眶:「我的乖孙,我的好媳妇,你们终于回来了!」
我拉着灵灵的手上前缓缓跪拜:「大母,阿娘,娇娇和灵儿回来了。」
……
再多的前尘往事,也抵不过今世的浓情蜜意。
我踏进大门前,回首看去,天空晴阔,白云舒卷,恰似我与英雄初见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