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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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在县城只有一户亲戚，是我爸的远房表姐，早年嫁给个卖布的，后来听说发达了，从城郊搬到了县城里头住，一下子就成了所有亲戚里最出息，最有话语权的人。
姨妈家的房子不算多大，但是跟乡下比已经是漂亮得多了，我爸妈一来就不住地给姨妈拍马屁，她的眉毛都快飞上天了。
「表姐，这是我们给你带的一点东西，都是便宜货，你别看不上，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爹在给姨妈塞钱，还有从乡下辛辛苦苦扛过来的两大袋笋干好酒什么的，基本上把家里珍藏着的好东西都掏出来给姨妈来，「就是想拜托你让圆圆在你这儿寄住一段时间，她考进一中了，总要在城里找个地方住。」
「表姐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了，现在有点儿什么事儿，除了你也没人帮得了我们了。」我妈也陪着笑。
我站在一边乖巧地垂头，爸爸把我朝姨妈那边拉了一把:「圆圆很乖的！除了晚上回来睡觉吃饭，其他都不需要表姐你费心，食宿费我们也会给你的……」
我抬起头，正对上姨妈的眼睛，上辈子我和她没什么交集，只听说是在城里享福，此刻她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我，看得我有些不寒而栗，良久她才点了头。
「不过城里的房租你也知道，贵得很，加上吃饭的钱，那可不是小数目了。」她的声音有些尖利，阴阳怪气地说，「不是我说你们，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只生了个女儿不说，现在还要花大力气供女儿读高中？要是她考上大学了，是不是还要送她出去读大学啊？」
我爸在一边点头哈腰陪着笑，不敢多说什么。
我预感到自己之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了，但是无论如何，我总算是在县城住下了，解决了住房的问题，我就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当中去了。
第二天，姨妈没给我准备早餐，我也不太在意，背着自己的包就去一中报道了，上辈子一中几乎就成了我的执念，这附近的路我全都了熟于心。
开学第一天门口贴了个大榜单，是按照我们的中考分数分的分班结果，饶是我在村里成绩再好，也比不上县城的教育质量的，我自然而然地就被分到了平行班里的末班，十三班。
走进这所学校，我的身体一阵战栗，这是我上辈子错过的，也是我后悔了一辈子的，我终于可以如愿进入这所学校了。
十三班鱼龙混杂，是最末的班，除了像我这样成绩压线进的，还有不少是交了择校费才能进一中的混子。
所以这里整体的学习气氛非常不好，哪怕我已经尽力保持专注，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受外界的影响。
前桌的王云看不惯我这副模样，大家都在玩，我却一副清高的模样，塞着耳朵不理睬任何人，所以他故意挺直了背挡住我的视线，或者在我我耳边大声地叫嚷，甚至扯下我塞在耳朵里的纸团。
我很生气，但是面对他这样的无赖相，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这事儿告诉了班主任李老师，他却毫不在意地说会帮我警告王云的，然而却没有一点儿实际的行动。
我只能默默忍受，但我越是装作看不见他，他就越是想惹怒我。
「你在这儿装什么啊？大家都是半斤八两差不多的水平，就你清高一点儿？你不会还想考去重点班吧？」他不屑地嗤笑，「就你这水平，这辈子都没有可能！」
一中是分平行班和重点班的，前五个班是重点班，成绩越好班次越高，每个学期末都有换班的机会。
我捏紧了拳头不反驳他，因为以我现在的水平，想要去重点班确实是痴心妄想，上辈子后来我为了圆自己的执念，自己跑去考了成人高考，那段时间陆明明也是像王云一样对我冷眼旁观，不理解，还嘲笑我总做一些无用的挣扎。
但是成人高考的内容和正儿八经的高中课本内容肯定有很大的出入，况且在一中的学生，大多不是努力就是有天赋，我想排进前250名，真的非常困难。
我还是照旧没有理财王云，默默地把纸团又塞回了自己的耳朵里，时间久了，王云也就懒得理睬我了，除了时不时抖动我的桌子或者朝后砸书这些恶趣味，也不再找我麻烦了。
我每天基本上就是在学校和姨妈家两点一线，每天上厕所或者跑操我也会把抄好的单词本随身携带反复背诵，在学校学到天黑放学，然后跑回家，吃完饭洗好碗就进房间关紧门窗。
我知道姨妈对我这样的行为也有诟病，她嫌我晚上点灯看书耗电太多了，一到十点就把家里的电闸给关了，我只能跑到阳台上，就着不远处路灯的光接着看。
6
一个学期在我这样的辛勤努力下，很快就过去了，临近期末考，我更加紧张，不断地压缩自己休息的时间，就为了把这场考试准备得更充分一点。
这场考试对我来说格外重要，它意味着我的下一个学期会在哪里读书，重点班和平行班的教学质量以及学习氛围是完全不同的，除此之外，我也会在考完试以后回村，我不想被村里人看不起，让我爹被人嘲笑。
终于到了考试的日子，我搓着长了冻疮的双手，在考场外反复踱步，背诵重点知识。进入考场，一直到最后一场的结束铃声响起，我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这场硬战，终于结束了。
走出考场，看见我爸我妈都在校门口等我，他们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上学，特地来接我回家。
「考得怎么样啊圆圆？」我妈亲昵地摸着我的脑袋问。
「还不错吧，」我舒了口气，笑着对爸妈说，我的自我感觉还不错，也算是发挥了自己的最佳实力。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有些心疼地说，「圆圆都瘦了。」
「只要是圆圆努力了，爸爸妈妈就很满意了。」
回家的路上比我想象的更热闹，不断有路过的购置年货的同村人向我们打招呼，然后询问我的近况。
「圆圆最近怎么样啊，成绩考的好吗？」
我爸都一一笑着回复:「还没出成绩哩，但是圆圆说考得不错。」
「女儿家家的能考多好，」张阿姨不屑地站在门口嘀咕，「这上了高中啊，女娃儿就没有男娃后劲儿足了，很快就会掉下来的，你看着吧。」
我有些不爽地皱了皱眉，想和她理论理论，被我妈一把拉进了家门。
「妈，你干嘛任由她们奚落你啊？」我生气地问她。
「都是同村的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况且你张姨也是在为你担心而已，别生气了，妈给你做好吃的。」妈妈拍着后背安抚我。
我爸我妈都是非常淳朴老实的人，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可是同村人却不见得都那么善良，见不得别人好，只希望邻居过得更差一点的也大有人在。
没过几天，陆明明和他妈又来了我家，美其名曰拜年，但我总觉得他们不怀好意。
「圆圆这半年在县城怎么样了呀？哟，看着都瘦了，肯定过得不好吧，」刘阿姨故作关心地说，「都说别去什么一中读书，你看我家明明，一边在学校里学手艺，一边还能在外头打点零工，每个月能赚这个数呢。」她伸出了五个手指，一旁的陆明明也挺直了胸脯，满脸骄傲。
「一月五百呢！」
我爸我妈在一边顺着他们的话奉承，来回推拉了好几轮，刘阿姨才进入正题。
「圆圆和明明也都差不多到了年纪了，村里谁不知道你俩从小就情投意合，不如就先把结婚的事情定下来吧，以后毕了业，你们俩就结婚，互相也能有个照样。」
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和上辈子一样，只不过上一世是我主动要求，如今估计是怕我越走越远，想先用婚约捆住我。
我爹娘犹豫地对视一眼，还没说话，我先开口了:「刘阿姨，多谢你的厚爱了，但是我现在觉得我和陆明明已经不合适了，就不要再停留在以前的往事中了。」
我文绉绉的话刘阿姨听得半懂不懂的，但是我的意思，在座的人都明白了过来，脸色各异，一时间大家都说不出话来。
「圆圆，你真的不喜欢我了？」陆明明的脸色变得很差，虽然我半年前就已经告诉过他我的意思了，但是他一直没有当回事，或者说我从前恋爱脑的表现，让他对此不以为然，根本没当回事儿。
他总觉得我还是会吊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觉得我离不开他。
「圆圆，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我爸也这么问我，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们都不敢相信我就这样说不喜欢了就不喜欢了。
「对，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我坚定地说，我打定主意不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于圆圆！你是不是在城里攀上有钱人了！」陆明明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问道。
我冷笑，心里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他还真以为我和他一样吗？想起上辈子陆明明还在外头勾搭了一个有房有车的女人，我就心头火起。
「没什么有钱人，只是我在县城开拓了眼界，我现在看不上你了！陆明明，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稀罕货色了？我就非你不可了？我半年前就跟你说过分手了，现在还来纠缠什么！」
我的情绪激动起来，说话也越来越难听，眼看着我俩就要吵起来，双方父母连忙拉住自家儿女，最终刘阿姨脸色难看地带着陆明明回了家，我们不欢而散。
但是第二天，村里关于我的各种难听的谣言就此起彼伏，有说我在学校里不好好读书，和有钱的男同学看对了眼早恋，也有说是我傍上了城里的大款，总之就是在乱搞，一时间我的风评变得非常差，连带着我爸妈出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我倒是不在意这些谣言，毕竟我一定会从这个村子走出去的，但是爸妈也需要因为我被人议论纷纷，这让我非常内疚和心疼。
7
过了不久，寒假很快就结束了，我爸妈还是像上次一样，亲自把我送进城去，然后陪着我到校门口看第二轮分班结果。
每个班的学生的成绩都会单独列在一张纸上被贴出来，重点班是红纸，平行班的白纸。
我按照顺序一张张看，一班，没有我的名字。
我安慰自己，没关系，一班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些，还有两百个名额呢，只要能进重点班就行。
二班，没有我的名字。
三班，没有我的名字。
四班，还是没有我的名字。
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下了好大的决心，终于把视线落在了最后一张红纸上，紧张得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24
8名，于圆圆。
我高兴地转头抱住了爸妈:「爸妈，我进重点班了！我真的进重点班了！」我高兴地快要喜极而泣了，这半年昼夜不休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我的排名上升了将近四百名！
进了学校，我先去了十三班搬东西，其实十三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调动，王云看见我居然真的进了重点班，有些不爽地翻我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今天在校门口看见你爸妈了，怎么那么土啊，难怪你也这么土。」他嗤笑着看我，想从我的眼中看出一丝愤怒。
但我却格外的平静，我一脸坦然地对他说:「我确实是农村来的，爸妈也只不过是船上刷油漆的工人，家里条件不好，确实土土的，不过他们都很爱我，尽全力给我最好的，所以我才要更努力地学习，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说完，我就提着厚厚一摞的书出了教室，只留王云在原地傻眼。
我知道王云家里条件肯定不错，所以他天天上课睡觉还是能坐在教室第一排，但是我不一样，如果我不努力的话，什么都不会有，连现在所拥有的都把握不住，将会全部失去。。
之后的日子我还是和之前一样拼命，重点班的学习氛围比十三班好了不少，在大家都很努力的情况下，我也有了不小的进步，不过排名上升地就非常缓慢了。
高一下，还是在五班。
高二上，挤进了四班。
高二下，超常发挥，全校第125名 进了三班。
直到高三下，我终于进了一班。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里程碑式的飞跃，我的脑子不算聪明，在重点班的大家都非常努力，我也就显得非常微不足道了，唯一能做的一遍一遍地练习，刷题，只有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才能获得我想要的成果。
高三下，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女生也考进了一班，她叫李招娣。
而且，很有缘的是，她也是来自农村，从十三班考上来的。
不过我俩的交际一直都不多，一直在各管各的学习，直到我们都考进了一班，这才开始注意对方。
出于一些心心相惜，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我们的时间管理基本一致，也不会有什么矛盾出入。
或许是因为高考将近，招娣的情绪波动也越来越大，甚至有一次直接爆发，在教室里就抱头痛哭了起来。
她告诉我，她的父母不想让她高考了，他弟弟找到对象了，他们打算把她嫁给村里的老光棍，换他弟弟结婚的彩礼钱。
这些天她一直在反抗自己的父母，太多的压力快把她压垮了。
我很想安慰她一下，但是距离高考不到三十天，我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那么多。
三年下来，姨妈对我的态度好了不少，或者说是看见我真的考进了一班，终于对我另眼相看，不再像第一年那样对我阴阳怪气，晚上也不会再关电闸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高考那天，我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只要我正常发挥，考个211大学应该不是问题。
可是距离进场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包里的准考证不见了！
可是这明明是我昨天亲手放进包里的啊！怎么会不见的呢？
一定是有人拿了我的准考证，我在心里焦急地搜寻着是谁干的，突然对上了一个有些阴沉的眼神，李招娣正在不远处死死盯着我，见我发现了她，她朝我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顺着人流进了考场。
我想追上她，却进不去，没有准考证，我进不了考场。
怎么办，我进不了考场就没办法高考，如果不能高考，我这一生又将会和上辈子一样，我的人生就要毁了，我逐渐绝望，村里人丑陋的嘴脸，还有张姨刘姨丑陋的嘴脸，爹妈也会被人嘲笑一辈子。
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吗？重来一世也没办法摆脱我的命运。
就当我在学校门口一筹莫展，着急地哭了出来的时候，一个有一丝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
「于圆圆？怎么了这是？」我回头，是王云。
他得知事情的全部经过，拉着我一路小跑。
「去哪啊？」我着急地问他，高考马上要开始了，我进不去他也不去考试吗？
他带我跑了很远，终于到了一个漂亮的小区，一路顺利地进去，我知道了这是他家的小区。
「妈！我们家的打印机开一下！我朋友的准考证不见了！」王云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她成绩特别好，千万不能错过这次高考。」
王云的妈妈是个漂亮的阿姨，她闻言焦急地出来，帮我打开打印机，见我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去，王云用力地把我拎了进去。
「别磨磨蹭蹭的，快点。」
一直到进了考场，我仍然不敢置信，最后帮我的，居然是王云。
今天的经历太跌宕了，好朋友把我的准考证藏了起来，曾经最讨厌我的人却在危急关头帮了我。
考卷发下来，我没有心思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高考成绩出来了，我发挥得不错，分数很好看，再三斟酌之后，我选择了一所南方有名的985高校，选的计算机专业，在之后的十年里，这个专业会快速升值。
8
等我拿着漂亮的高校录取通知书回到村里，大家都换了一副嘴脸，拖拉机几乎开不动，开开停停开开停停，每走几步就会有人上来塞烟的塞烟，恭维的恭维，无外乎那几句话，你家女儿还真是出息啊，不仅是十年来我们村子唯一一个大学生，还考得那么好，居然是个985！
到这会儿，邻居张姨才换了表情上我们家来主动拜访，也为之前的话赔了不是，还明里暗里暗示我，都是一个村子的，还住得这么近，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有机会就多提携提携她儿子。
一夜之间，他们都忘了两年前是怎样造我黄谣的，全都变成了一副哈巴狗的模样。
我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就自己跑到县城打工，给学生辅导功课，以我的成绩，可以拿到不错的家教费，一小时三十块，比村里很多人累死累活种地都要赚得多，更不要说那些家长给我塞的小零食和留我吃的饭。
一个暑假，我就赚了好几千块钱，都能抵上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了。
这时候村里人才知道读书的重要性，我只需要坐着讲讲题目和经验，打打零工就能比他们正儿八经累死累活的工作赚得多。
陆明明和他妈也有些后悔了，可惜我早就已经走出很远了，绝不会回头，况且这两年里他又和一个小姑娘好上了，小姑娘比他小好几岁，今年才刚满十六岁，他们就急急忙忙地订了婚，现在是哑巴吃黄连，后悔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订婚的时候，是高二到高三的那个暑假，为了备战高考，我压根儿没有回村里，正好也不想看见让我心烦的人，结果陆明明居然把请柬发到我姨妈家里了，还以为我是因为对他余情未了才不肯去的，真是可笑。
9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约了王云，给他买了些谢礼，又塞了点我妈自己晒的笋干什么的，原来爸妈说的没错，这东西不值什么钱，却真的是一份心意。
相比较晚复杂又感激的神色，王云就平静多了，摆了摆手说只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他没考上大学，但是家里条件好，已经开始到他爸的厂子里去帮忙了，应该会学着接手家里的产业。
「于圆圆，不用感谢我，你要感谢的是你自己。」他这么对我说。
我点头，是的，我最应该感谢的就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改变了我自己的命运。
现在再回想起上辈子的那十年，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于圆圆，一直走，别回头，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后来我在南方顺利地读完了大学，又全额奖学金保研了本校的研究生，等我毕业出来找工作的时候，计算机这个专业已经被炒得非常热了，正好撞上了市场的需要，我进了某个后来发展地很好的大厂工作，没几年就把父母接到了这边定居。
大城市的医疗条件比我们老家好不知道多少，我定期带着父母去医院体检，或许是因为提前结束了在船上刷油漆的工作，一直到几年以后，他们的身体都非常健康，上辈子的悲剧没有重演。
我也终于从那个逼仄的封建的小村里走出来了，那些肮脏的流言蜚语再也不会影响到我了。我彻底摆脱掉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吗。
于圆圆，感谢自己吧，你改写了自己的命运，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