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8042更新时间:26/06/24 12:21:35
6
入夜之后,别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借口头疼没有下楼吃饭,他也没勉强,只说粥温在锅里,饿了随时下去喝。
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在房间里翻了个遍。
没有网络,座机只能打内线,窗户是双层钢化玻璃,从里面打不开。
我的手机被他收走了,连行李箱里的平板电脑都不见了。
这不是静养,是软禁。
半夜两点,我确定他房间的灯灭了之后,光着脚下楼。
厨房的灯还亮着一盏,灶台上的粥果然还温着,旁边放着一碟酱菜,切得整整齐齐。
我没心思吃,直奔玄关。
大门是电子锁,需要密码。
试了陆越的生日,不对。
试了他白月光的忌日,不对。
我犹豫了一下,输入我自己的生日。
门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愣了一秒,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外跑。
石子路硌得脚心生疼,我也顾不上。月亮很大,把路面照得发白,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截慌张的剪影。
跑出去大概三百米,我忽然停下来。
因为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手里拎着一双拖鞋。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
“地上凉。”他蹲下来,把拖鞋放在我脚边,“穿上再跑,好不好?”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抬起头看我,月光落进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老婆,”他说,“你想去哪?”
我退后一步,脚底踩到一颗石子,疼得我眼眶一酸。
“你不是陆越。”我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站起来,没有否认。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我又退一步,后背撞上了路边的香樟树。
“我是你老公。”他说。
“你不是。”
“我是。”他的语气很笃定,甚至带着一点委屈,“我比陆越更配当你老公。”
这话像一把冰锥,从我的天灵盖直直扎进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陆越。
他知道我知道他不是陆越。
他不装了,也不怕我知道。
“陆越在哪?”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放在陆越脸上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陆越从来不会歪头,陆越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上位者的矜贵和克制。
“老婆,你就不问问我是谁吗?”他说,“你只关心陆越?”
“你是谁?”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叫贺循。”他说,“恭贺的贺,循规蹈矩的循。”
贺循。
孤儿院那张照片上的男孩。
和陆越长着同一张脸的人。
我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脑子里飞速转动。
如果他是贺循,是那个两岁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孩子,那他和陆越是什么关系?
双胞胎?
不可能,陆越是陆家独子,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兄弟。
“你是不是在想,我和陆越是什么关系?”
7
他向前一步,抬手撑在我头顶的树干上,把我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查了很久,查不到。我只知道两岁的时候被人从陆家抱出来,扔在孤儿院门口,然后陆家对外宣称夫人生了一个孩子,就是陆越。”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所以你看,”他低下头,离我很近,“我才是被扔掉的那一个。”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
没有。
或者说,我看不出来。
“你想怎样?”我问。
“我不想怎样。”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我就是想有个家。想有个人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几点回家,记得我锁骨上没有纹身。”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锁骨,那个位置干干净净的。
“你发现了,对不对?你发现我没有那个纹身。”他说,“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和陆越一模一样的眉眼。
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和陆越完全不同。
陆越眼里是恨,是怨,是对这桩婚姻的冷淡和敷衍。
而他眼里是渴。
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口井。
“你写日记写了十年。”他忽然说。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在日记里写,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你是爱陆越的。”他一字一句地复述,“你写,如果他真的死在哪个地方,你至少要去给他收尸。”
那是我日记里的原话。
他看了我的日记。
他看了不止一遍。
“从来没有人这样记挂过另一个人。”他说,声音很轻,“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会不会也有人这样记挂我。”
他撤回撑在树干上的手,退后一步,月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你走吧。”他说。
我愣住了。
“往东走两公里就是省道,这个点偶尔有过路车。”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我,“你要去找陆越,就去吧。他在漂亮国,39号带走的那个地址。”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不过老婆,等你找完回来——”他顿了顿,月光把他的五官勾勒得很柔和,“能不能也记挂记挂我?”
我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擂得生疼。
“你不怕我报警?”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可笑。
一个把我软禁在郊区别墅的人,一个顶着我丈夫的脸活在世上的人,怎么可能怕警察。
可贺循的表情却让我愣住了。
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老婆,”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你报啊。”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里面没有一丝恐惧。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高秘书发现不了我是假的?”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航空公司说有陆越的值机记录,但人没上飞机?”
他又往前一步。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39号会把视频发给你,又为什么恰好让你拍到那个纹身?”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我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已经编辑好的短信,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东西在孤儿院后山第三棵梧桐树下。”
发件时间是三天前。
我昏迷的那三天。
“你用我的手机发了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8
贺循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机收回口袋,歪着头看我。
那个动作放在陆越脸上依然违和得要命,可我已经顾不上计较这些了。
“你查到的每一条线索,”他竖起一根手指,“航空公司值机记录——”
第二根手指。
“39号的资料——”
第三根。
“孤儿院那张照片——”
他把三根手指并拢,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像在哄小孩。
“都是我让你查到的。”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你以为陆越给你发那个‘39’是在求救?”他低下头,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个数字是他发给39号的,问她事情办好了没有。我截下来,改了个时间,转发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惋惜。
“陆越从来没有向你求救过。他根本不在乎你会不会发现是假的,因为——”
“因为他从来不觉得你会在意。”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我胸口捅进去,又慢慢拧了一圈。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陆越不会向我求救。
陆越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绝不会是我。
他会打给高秘书,会打给律师,会打给任何一个他能利用的人。
唯独不会打给我。
因为在他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我只是一个摆设。一个他不得不接受的、联姻的附属品。
贺循看着我,那双和陆越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嘲讽。
是理解。
他理解我在想什么。
“所以你看,”他的声音放软了,“你报警,警察会查到什么?会查到一个被丈夫冷落了五年的女人,忽然说丈夫是假的。会查到她的就诊记录——产后抑郁、焦虑症、偏执型人格障碍。”
我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去年三月,市精神卫生中心,挂的是专家号。开过一盒舍曲林,吃了两周就停了。医生建议你住院观察,你没去。”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段时间陆越带了第不知道多少个金丝雀出国度假,我一个人在家里,连续失眠了十一天。
助理硬拉着我去看了医生,我拿了一盒药,吃了两周觉得没用,就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我以为没有人知道。
“病历是陆越让人调出来的。”贺循说,“他拿这个威胁过你吗?没有。因为他根本不在意你吃没吃药、睡没睡觉。他只是让人把病历归档,作为——”
他停了一下。
“作为将来离婚时证明你精神状态不稳定、不适合分割财产的证据。”
夜风忽然变冷了。
我站在月光下,赤着脚,穿着一身病号服,像个真正的疯子。
“你编的。”我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你回去翻翻陆越书房第二个抽屉,最底下的文件夹,牛皮纸封面。”他报出一个位置,精确到哪个抽屉、哪个文件夹,“密码是你生日。他设成你生日不是因为在乎你,是因为他觉得你最不可能猜到。”
他笑了一下。
“你确实没猜到。”
我忽然觉得很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冷透了。
不是因为贺循说的这些话。
是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没有撒谎。
陆越就是那样的人。
五年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你呢?”我抬起头,盯着贺循,“你演这一出,是为了什么?为了陆家的钱?为了报复陆家当年把你扔掉?”
他沉默了几秒。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角,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我想让你看看,”他说,“陆越从来没有爱过你。他连恨都懒得恨你。你在那栋房子里住了五年,他连你吃不吃药都不关心。”
“我知道。”我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我知道他不爱我。”
这五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哭。
可是没有。
可能是因为五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他从不正眼看我,习惯他带着别的女人出国,习惯他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体面的夫妻关系,然后在无人处用最冷淡的语气说——
“别碰我。”
贺循看着我,忽然蹲下来。
他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可是我在意。”他说,“你日记里写的每一件事,我都记住了。你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花,几点睡觉,怕不怕黑——我都记住了。”
“你只是看了我的日记。”
“对。”他没有否认,“我看了你的日记,看了十遍。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记挂过另一个人。”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香樟叶,放在掌心里。
“我可以去自首。”
我愣住了。
“你报警,我认。冒充陆越,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你车祸的事,是我让人做的。我没想让你受伤,只是想拖住你几天,但做了就是做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但是我进去之前,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日记里写的那些,”他把那片叶子翻过来,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陆越今天回来得早,我让厨房多做了两个菜,他没吃’——‘陆越感冒了,我在他床头放了药,他没碰’——‘陆越今天穿了我送他的那件衬衫,可能是随手拿的,但我还是很高兴’——”
他抬起头。
“你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是疼的,还是已经习惯了?”
9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在我喉咙里堵着,堵了五年,堵成了一块石头。
他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那片叶子放进我手心里。
“走吧。省道往东,两公里。”他退后一步,把手插回裤兜里,“到了有信号的地方,你可以报警。我不跑。”
他转身往回走,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一步步走向那栋亮着一盏灯的别墅。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他偏过头,侧脸笼在月光里,“你日记最后一页那句话,是我写的。”
“老婆,我再也不会让你难过。”
他笑了一下。
“我不是陆越,所以我说到做到。”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片香樟叶,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
月亮从云后面完全出来了,把整条路照得发白。
往东,两公里,省道。
有信号,可以报警。
我转过身,朝东走了一步。
脚底传来刺痛。
我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光着的,踩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脚趾蜷缩着。
身后的别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和五年前新婚夜我站在陆家别墅外面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站在门外,以为推开那扇门,就是家了。
五年后我才知道,那扇门后面从来不是家。
只是一栋房子。
我抬起头,月亮很大,很圆,像一只眼睛。
东边的路延伸进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穿上吧。”贺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无奈,“就知道你不会老实走。”
一双拖鞋被放在我脚边。
和上次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剪。和病号服一个颜色,浅蓝色的。
他什么时候买的?
他走到我前面,蹲下来,把拖鞋的标签撕掉,然后抬头看我。
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和陆越一模一样。
可陆越从来不会蹲下来给我穿鞋。
“你报不报警,是你的事。”他把拖鞋摆正,站起来,退开一步,“但你不能光着脚走两公里。石子路,会出血。”
他歪了歪头。
“出了血,走路会疼。疼了你会哭。你哭了——”
他停了一下。
“我会心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我忽然想起日记本上那句话。
“老婆,我再也不会让你难过。”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不是陆越的字。
陆越的字很潦草,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凌厉。
那是贺循的字。
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句话。
给我。
只给我一个人。
我弯腰,穿上拖鞋。
尺码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日记里写过。”他说,“前年生日,你给自己买了一双鞋,写了整整两页。品牌、颜色、尺码、价格、上脚的感觉——你写得很详细。”
他顿了顿。
“你写,陆越不记得你生日,所以你自己给自己买礼物。你说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失望。”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连失望都写得这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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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省道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声。
我穿上拖鞋,脚底不再疼了。
但我没有往东走。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片香樟叶,看着眼前这个和陆越长着同一张脸的人。
“贺循。”我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我日记里还写了什么?”
他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
“你写了很多。”他说,“你写了十年。”
“你全记住了?”
“全记住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锁骨。
没有纹身,没有小痣。
干干净净的。
像一张白纸。
“那你告诉我,”我握紧手心里的叶子,“最后一篇日记,我写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货车声消失了,久到月亮又往西移了一寸。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你写:今天是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我给陆越安排了第39个金丝雀。”
“是和她的白月光最像的一个。”
“陆越明天回来,不知道会不会喜欢。”
“其实他喜不喜欢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好像——”
他停下来。
“你好像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
因为那篇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我自己都没有写完。
写到“我好像”三个字的时候,笔没水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替换的笔芯,就合上了日记本。
十年了,那是我第一次没有写完一篇日记。
贺循看着我,月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
“你好像什么,”他说,“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他退后一步,让开东边的路。
“你可以走。”他说,“去报警,去找陆越,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但等你做完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
“能不能回来把那篇日记写完?”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稻谷的香气。
我穿着他买的拖鞋,站在月光下,手里捏着一片香樟叶。
往东的路延伸进黑暗里。
身后的别墅亮着灯。
我抬起头,看着贺循的眼睛。
“笔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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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循愣了一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笔在书房。”他说。
我跟他走回别墅,拿起座机话筒,按下110。
贺循站在书桌前,没有动。他把那支一块五的笔放在日记本旁边,然后退后一步,安静地等着。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
“你日记本第三十七页,”他忽然开口,“写的是你们结婚第一年的情人节。你给他买了领带,他没看。你写——‘没关系,明年他会看的。’”
门铃响了。
他转身去开门,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我去开门。你在这里等着。”
他被带走的时候,在门口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我拿起那支一块五的笔,在日记最后一页“我好像”后面,写完了搁置十年的答案。
第二天下午,陆越回来了。
他把一叠文件扔在茶几上——我的精神科就诊记录,派出所的撤案申请。
“闹够了?”他坐在我对面,翘起腿,“那个人叫贺循,孤儿院出来的,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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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是他的人,从你选中她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开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他想让你看清楚,你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成功了。”我说。
陆越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走进他的书房,打开第二个抽屉最底下的牛皮纸文件夹,密码是我的生日。里面是婚前财产公证草案、离婚协议书,还有一份法务部出具的《关于乙方精神状况的取证建议》。
我从衣柜底层翻出五条领带,五年五条,吊牌都没剪。连同文件夹一起装进袋子里,推开陆越,走出了别墅的门。
三天后,我去拘留所看贺循。
隔着玻璃,他穿着蓝色马甲,头发剃短了。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日记写完了吗?”他拿起话筒,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写完了。”
“写的什么?”
“我好像不爱陆越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是真正的、灿烂的笑。
“那就好。”
陆越以家庭纠纷为由申请撤案,分局批了。贺循第二天就能出来。我告诉他这个消息,他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然后呢?”
“然后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停了一下,“贺循,你是不是喜欢我?”
玻璃那边安静了很久。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玻璃上。
“你日记第一篇,”他说,“写的是第一次见到陆越。你说他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面,像一尊不会笑的大理石雕像。你写——‘他真好看,但眼睛是冷的。’”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的眼睛也是冷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褐色的,和陆越一模一样的虹膜颜色,但里面是温的。从始至终都是温的。
“不冷。”
他笑了。
“那就好。因为我的眼睛只在看你的时候才是热的。”他顿了顿,“所以答案是——是。贺循喜欢沈知意。从翻开日记第一页的那个下午开始,一直喜欢。”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对准他的额头。隔着一层玻璃,凉凉的,但我感觉到了温度。
贺循出来的那天,我去拘留所门口等他。
他没有出来。
管教民警告诉我,他凌晨四点就办了手续走了,留了一封信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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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太整齐。他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知意:
我走了。
你不要找我。我做了错事,冒充他人、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这些都是真的。你说你不怪我了,但我怪我自己。
你日记最后一页写的是‘我好像不爱陆越了’,我很高兴。但我不能让你和一个罪犯在一起。
陆越书房的那个文件夹,是我故意让你找到的。密码是你生日,也是我猜到的。我做了很多事,有些你知道,有些你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从头到尾没有骗过你——
我喜欢你。
从翻开日记第一页的那个下午开始,一直喜欢。
你要好好的。和陆越离婚,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然后买一个有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一棵香樟树,秋天的时候在树下写日记。
那是你日记第一百二十三页写的梦想。
我希望你实现它。
贺循”
信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那支笔留给你。一块五一支,但写字很顺。”
我站在拘留所门口,秋天的阳光很好。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一个月后,我和陆越办完了离婚手续。
他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那个文件夹,”他说,“你拿走的那份。”
“怎么了?”
“没什么。”他签完字,把钢笔收进西装内袋,“你赢了。”
我没有说话。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他叫住我。
“沈知意。”这是他五年里第一次叫我的全名,“那个人——贺循。他来找过我。”
我转过身。
“出发去漂亮国之前。他找到我,说要和我做一笔交易。”陆越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他说他可以让我永远不用再见到你,条件是陆氏百分之五的股份。”
“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陆越走下台阶,从我身边经过,“因为我问他,既然你想要的是钱,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费尽心机冒充我。”
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我知道答案。”
陆越拉开车门,没有回头。
“他是冲你来的。从一开始就是。”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那辆黑色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秋天的光线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一块五的笔。
三年后。
我在城南买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白墙灰瓦,院子里有一棵香樟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下来,我就在树下写日记。
日记本换了一本新的,但笔还是那支一块五的。笔杆上的logo已经磨得完全看不清了,但写字依然很顺。
我还是会梦见那个晚上。月光很亮,他蹲下来给我穿鞋,歪着头说“穿上再跑,好不好”。
我跑了两公里,跑到了省道,跑到了警察局,跑完了和陆越的五年婚姻。
但我再也没有跑出那个月光下的夜晚。
院子里的香樟树是第三年秋天种下的。树苗运来的那天,我在根部发现了一个用防水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一封信。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知意: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实现了日记第一百二十三页的梦想。我很高兴。
这三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在西北见过沙漠,在南方见过大海。每到一个地方,我就给你写一封信。但没有寄出去。
因为我怕你还在等我。又怕你不再等我。
如果你过得很好,就不要回信了。
如果你还想见我——
第三棵梧桐树下,我埋了一样东西。
贺循”
我拿着信,站在刚种下的香樟树旁边,秋天的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
第二天,我买了去孤儿院的车票。
孤儿院后山,第三棵梧桐树。三年前他让我查到的那棵。
我在树下挖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三十七封信,每封信的信封上都写着日期,从三年前他离开的那一天开始,一个月一封。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上个月。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小房子,白墙灰瓦,院子里有一棵香樟树。树冠还不大,但已经挂了叶子。阳光照在白墙上,暖融融的。
和我现在的房子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在你隔壁。”
我转过身,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孤儿院染成金色。
不远处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深色卫衣,洗旧的牛仔裤,手里拎着一双拖鞋。
他歪了歪头,冲我笑了一下。
“地上凉,”他说,“穿上再跑,好不好?”
我没有跑。
我朝他走过去,赤着脚,踩在落满梧桐叶的泥土上,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坚定。
走到他面前,我停下来。
“贺循。”
“嗯。”
“三十七封信,为什么不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夕阳的光,有梧桐叶的影子,有三年的思念。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那篇日记的最后一句写完。”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一块五的笔。笔杆已经磨得发白,但拿在手里依然是熟悉的触感。
“早就写完了。”我说。
“写的什么?”
“我好像不爱陆越了。”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和陆越一模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我也是。”他说,“从翻开日记第一页的那个下午开始,一直。”
秋风吹过来,梧桐叶纷纷扬扬地落下。
他蹲下来,把手里的拖鞋放在我脚边。
“走吧,”他抬起头,“回家。”
我穿上拖鞋,尺码刚好。
他牵起我的手,掌心是热的。干燥的,温暖的,和三年前月光下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落满叶子的山路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那栋房子?”我问。
“两年前。”
“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怕你选那支万宝龙。”
我握紧他的手。
“我选的从来都是这一支。”
他停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了。
院子里的香樟树刚种下,要过很多年才能长成大树。但没关系。
我们有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