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6418更新时间:26/06/24 12: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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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间囚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的恶臭。
我的胃里翻涌着,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顾远靠在墙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假顾远,落在我身上,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我扑过去,跪在他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些伤疤比隔着玻璃看更加触目惊心。
有些是新伤,有些已经溃烂,还有一些结了痂又被撕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阿远……”我捧着他的脸,声音在发抖,“阿远,我来救你了,我来带你回家了。”
顾远摇头,眼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他伸出手,颤抖着,在我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走。
“我不走。”我握紧他的手,“我不走,我找到你了,我不会再丢下你。”
假顾远站在门口,看着我们,面无表情。
“你感动到我了。”
他说,语气却没有任何感动的意思。
“不过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走近一步,蹲下来,和我平视。
“你带他出去之后呢?你要怎么跟所有人解释?你觉得一个浑身是伤,脸被毁成这个样子的人,你觉得会有人相信他是风光霁月的顾大少吗?”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那张和顾远一模一样的脸。
“我才是大家认识的顾远。这段时间,我出席了董事会,参加了应酬,甚至和他的每一个朋友都喝过酒,他们都认可我,”
“而你身边这个人,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毁了容的疯子。”
“你闭嘴!”我冲他喊,声音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假顾远没有闭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和顾远。
“姐姐,我给你两个选择。”
“留在这里,和他一起。我不杀他,你们两个就在这间地下室里,过我过了二十多年的日子,不见天日,不闻世事,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或者……”
他伸出手,递到我面前。
“你跟我上去,忘掉这里的一切。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阿远。我会比他对你更好,比他更爱你,比他更配得上你。”
我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和顾远的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那张和顾远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带着温柔的笑,像一个等待答案的爱人。
我慢慢抬起手。
假顾远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后我把手伸向阿远,握住了他沾满血污的手指。
“我选他。”我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选他。”
“你就算模仿的再像,也只不过是一个赝品,连他一根头发都抵不过。”
假顾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答案、却发现自己从最开始就猜错了结局的茫然。
“是吗。”他低声说。
他转身,走出了囚室。
密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7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到几乎要把耳膜震破。
但我没有追上去。
我转过身,把顾远抱进怀里。
他的身体比我记忆中瘦了许多,肩胛骨硌着我的手臂,像抱着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枯柴。
他在发抖。
“阿远,没事了。”我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尽量放轻,“我找到你了,我不会再走了。”
他在我掌心里写:别管我,你快走。
我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即使此刻,他仍然在担心我的安危。
假顾远出去了。
但通道的门呢?
那扇从浴室通往地下室的暗门,他有没有关上?
如果他关上了,我和顾远就被彻底封死在这里了。
我松开顾远,走到密码门前,试着按了几下。
屏幕亮起,提示:请输入密码。
我不知道密码。
我回头看了一眼顾远。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了也说不出来。
我的手指悬在数字键盘上方,脑子里飞速运转。
假顾远会设什么密码?
他的生日?
顾远的生日?
爷爷的生日?
我和顾远的结婚纪念日?
我试了顾远的生日。
错误。
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错误。
屏幕上显示:剩余尝试次数,1次。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能再试了。
三次输错就会触发警报,上一次警报触发了通道的自动关闭。
这一次如果再输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转过身,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阿远,你知道任何可能从这里出去的办法吗?”
他想了想,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图。
是一个管道。
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里的通风口。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通风口,铁栅栏上积满了灰。
那是我进来时唯一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我站起来,搬了一把椅子,踮起脚尖去够那个通风口。
铁栅栏锈死了,我拧了半天纹丝不动。
顾远在下面拉住我的裤腿,摇头。
太窄了。
我进不去。
即使我能进去,他呢?
他现在的身体,连站起来都困难。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重新坐回他身边。
“没关系。”我说,“我进来之前发了信息。”
顾远愣了一下,然后在我掌心写:给谁?
“警察。”
顾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在我掌心里飞快地写:不行,他上面有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顾远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组织语言。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没有说完,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我一把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像过电一样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阿远!阿远你怎么了?!”
他的眼睛翻白,嘴角溢出一丝白沫。
我把他放平在地上,按住他的肩膀,拼命喊他的名字。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的抽搐才渐渐停下来。
他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涣散,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他对你做了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顾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在我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药。
8
我不知道在那间地下室里待了多久。
顾远在我怀里昏睡过去,呼吸时轻时重,像一个快要停摆的钟。
我不敢睡,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等着那扇密码门再次打开。
或者,等着警察来。
或者,等着什么人来。
我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
我也不知道自己发出的那条信息,到底有没有被收到。
如果我发出的信息被假顾远在警局的人截获了,那我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把自己也送进了陷阱。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顾远。
他的脸上全是伤,可即便如此,我依然能从那些伤疤底下,认出我爱了六年的那个少年。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大学学生会的新生见面会上。
他穿一件白T恤,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像给他镀了一层光。
他走到我面前,说:“学姐好,我叫顾远。”
“学弟好。”我说。
他皱了皱眉,好像不太喜欢“学弟”这个称呼。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来不愿意叫我学姐,就像他从来不愿意叫我姐姐一样。
他说:“你比我大这件事,我不想记着。我追你的时候,你就当我跟你一样大。”
我那时候觉得他幼稚。
可最后我还是嫁给了他。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眼皮颤了颤,没有醒。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
是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停了。
几秒后,又响了起来。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在上面。
是谁?
是假顾远回来了?
还是……
楼梯口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有光打进来了。
有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我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出现在门口的,不是假顾远。
是爷爷。
9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是那条昏暗的通道。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许多。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浑浊,可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碎了。
“婉婉。”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真的在这里。”
“爷爷?”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您怎么……您怎么知道的?”
爷爷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进来,拐杖在地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躺在我怀里的顾远身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阿远……”
他伸出手,想去碰顾远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些伤疤太触目惊心,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落手。
“爷爷,您早就知道他被关在这里?”我问。
爷爷慢慢收回手,扶着墙,缓缓坐到地上。
他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被关在这栋房子里。”爷爷的声音很低,“但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那个人……他用阿远的命威胁我。”
爷爷的手攥紧了拐杖。
“他说,如果我告诉任何人,如果我去报警,他就把阿远杀了。他说他会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处理掉尸体,然后把一切都伪装成意外。”
“所以您在花园里才不敢明说。”
我终于明白了。
“您暗示我线索在家里,但不能说得太清楚。”
“我怕他的人听到。”
爷爷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安排的人,一直盯着我。那个园艺师,那个家庭医生,还有……还有我不知道的人。”
“可我没想到他会把阿远伤成这样。”
爷爷的声音终于破碎了。
“我以为他只是把阿远关起来了,我以为他会好好待他……他毕竟是他的亲弟弟啊。”
爷爷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地面上。
“是我对不起他。”他说,“当年,是我把那个孩子送走的。我以为那样对大家都好。可我不知道,他会恨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爷爷,突然觉得这个老人也很可怜。
他守护了一个秘密几十年,以为自己在保护所有人,到头来,却亲手毁掉了两个人。
“爷爷,我进来之前报了警。”我说,“但我不知道那条信息有没有被截获。他说他在警局有人。”
爷爷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听到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却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顾家暗面的那些人,分布在各个部门。”
“那怎么办?”我的声音紧张起来,“我们是不是就出不去了?”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特制的手机。
“我存了一个号码。”他说,“二十年前存的,从来没打过。”
他翻开通讯录,翻到最底下,指给我看。
那个备注只有一个字:她。
“这是谁?”
爷爷没有回答。他按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是我。”爷爷的声音很轻,“他动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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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爷爷扶着墙站起来,看向通道的方向。
我抱着顾远,心跳快得像擂鼓。
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密集而有力,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密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眉宇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凌厉。
她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某个我认不出的徽章。
她利落的拿着一个东西破坏了密码锁。
门被打开了。
“苏婉清?”女人看了我一眼。
“我是。”
“我是宁芷。”她说,“你爷爷让我来的。”
她扫了一眼囚室,目光在顾远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叫救护车。”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
“那个冒充顾远的人,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我摇头,“他出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宁芷站起身,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话:
“控制所有出口。找到目标人物,活的。”
她的手下四散开来,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通道里。
宁芷转过身,看向爷爷。
“二十年了。”她说,“你终于肯打这个电话了。”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我当年跟你说过,那个孩子留不得。”宁芷的声音没有情绪,“你说他是你孙子,你说你会管好他。结果呢?”
爷爷的肩膀抖了一下。
“带走吧。”宁芷对身后的人说,“老爷子也带回去,做笔录。”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你也跟我走。”
我摇头,紧紧抱着顾远。
“我不走,我要等他醒。”
宁芷看了我一眼,没有勉强。
“那就在这儿等着。”她说,“救护车马上到。”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发出的那条信息,被截获了。”她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没关系。”宁芷说,“那个截获你信息的人,现在已经被控制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信息被截获了?”
宁芷看了爷爷一眼。
“因为你发出信息之后,二十分钟内,有两拨人往这个方向赶。”她说,“一拨是你以为会来救你的,还有一拨,是跟在他们身后来的。”
“顾家老爷子比你想的狡猾。”
她走了。
通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顾远,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用只有我能听到的气音说了一句话:
“你……还在。”
“我在。”我握住他的手,“我一直都在。”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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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被送进了ICU。
医生说他的喉咙被人为破坏了,声带受损严重,需要手术。
身上的伤有新有旧,最深的几处伤到了肌肉组织,脸上那些伤疤需要进行多次植皮手术才能恢复。
他的身体里还检测出了两种不明成分的药物,一种是肌肉松弛剂,另一种是某种抑制中枢神经的药物。
长期服用会导致肌肉萎缩、器官衰竭。
医生说,如果再晚发现一周,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在ICU外面的走廊上坐了三天三夜。
爷爷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宁芷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来告诉案子的进展。
假顾远跑了。
他在我们被发现之前就从密道离开了。
那条密道的出口在别墅后山的一片树林里,他提前在那里准备了车和物资。
“他会回来。”宁芷说,“他花了三年时间准备这个计划,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布控,他跑不远。”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四天,顾远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的意识清醒了,能坐起来,能喝一些流食,但还不能说话。
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消瘦的脸。
“阿远,你弟弟的事,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他不知道。
“爷爷说,他比你晚出生十三分钟。因为顾家有一明一暗两条线,他被选去做了暗面的那个人。”
顾远听着,眼神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从出生起,就不能叫爷爷,不能回顾家老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他说他嫉妒你。嫉妒你有爷爷的疼爱,有顾家的家业,还有……我。”
顾远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拿起床头的笔和纸,写了一行字: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他不甘心。”我说,“他觉得自己和你流着同样的血,却只能活在暗处。他想要你拥有的一切。”
顾远又写:
他想当顾远。
“对。”我说,“他想当顾远。他想取代你。”
顾远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最后,他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他也是爷爷的孙子。
我愣了一下,看向爷爷。
爷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爷爷。”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知道。”爷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他也是我孙子。”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每次去看他,他都会问我‘爷爷,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没有答案。”
爷爷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最好的教育,给了他一切物质上的东西。可他想要的,偏偏是我给不了的。”
“他想回家。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叫一声爷爷。”
“可我给不了他这些。”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爷爷沉默了很久。
“他  没有名字。”爷爷说,“我给他取的每一个名字,都被族里的人否掉了。他们说,暗面的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代号。”
顾远的笔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写下了四个字:
他叫顾念。
爷爷愣了一下。
“念念不忘的念。”顾远写,“他也是顾家的人。”
爷爷看着那行字,嘴唇哆嗦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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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个月后。
顾远出院了。
他的喉咙手术成功,能说出一些简单的句子,但声音还是沙哑的,像一个用了太久的旧收音机。
脸上的伤疤做了第一次植皮手术,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专注,深情,像一汪清泉。
假顾远还没有被抓到。
宁芷说,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的监控都没有捕捉到他的踪迹。
“他不会放弃的。”宁芷说,“他是一个很执拗的人。”
我知道。
一个花三年时间准备、只为了取代另一个人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我们搬回了顾家老宅。
爷爷说,这样安全一些。老宅有独立的安保系统,连宁芷都说这里的防御等级堪比政府机关。
我每天陪着顾远做康复训练,陪他说话,陪他等下一次手术。
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可他的眼神里,总有那么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
我找遍了整个房子,最后在书房里找到了他。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阿远,你怎么不睡觉?”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我在想。”他说,声音沙哑,“如果当年被送走的人是我,我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说。
“我也不知道。”顾远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但我觉得,我可能会。”
“一个人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被允许存在,那种感觉……我想象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黑夜。
“他是我的亲弟弟。我们流着同样的血,却过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我恨他对吗?”顾远说,“我当然恨他。他毁了我的脸,毁了我的声音,把我关了半个月,差点把我杀了。”
“可我又觉得,他没有错。”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阿远,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他说,“可我总觉得,欠他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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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三个月后。
顾远做了第三次植皮手术。
脸上的伤疤淡了许多,虽然回不到从前,但至少不再触目惊心。
医生说,再做几次修复,可以恢复到正常社交距离下看不出来的程度。
顾远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还行。”他说,“丑是丑了点,你应该不会嫌弃我吧?”
“我嫌弃。”我说,“所以你得赔我。”
“赔什么?”
“赔我一声姐姐。”
顾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脸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有些扭曲,可眼睛里的光,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不叫。”他说。
“你再不叫我就要生气了。”
“那你生气吧。”
他转过身,把我拉进怀里。
“我这辈子都不会叫你姐姐。”他在我耳边说,声音沙哑却笃定,“因为我是你老公。”
“你比我小三岁。”
“那也不叫。”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从前。
可我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那面碎掉的镜子,可以换新的。
那些刻在脸上的伤疤,可以用手术修复。
可刻在心里的那些东西,永远都在。
那天晚上,顾远睡着了。
他的睡姿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
我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
我突然想起假顾远说的那句话,“时间还长,你总会习惯的。”
他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
顾念。
念念不忘的念。
他念念不忘的,到底是什么?
是顾家欠他的身份?
是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下的权利?
还是……
我转身看向床上的顾远。
还是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姐姐,我还会回来的。”
我的血液一瞬间冻结了。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