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8877更新时间:26/06/24 12: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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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摇摇头。
“你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
蒋斯年愣住。
“那盒面膜有问题,国内早就被禁了,千万不能再用。”
“这是保住蒋依依性命的唯一办法,现在扔掉,还来得及。”
他不耐烦的拍桌子。
“池真,你有完没完?”
“在可可视频底下吓唬她还不够,现在还在这吓唬我?”
“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些外门邪说?”
紧接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下周,我要参加一个颁奖典礼。所有投资人,导演,顶流艺人都会去。”
“我要把那盒面膜量产!交给主办方指定化妆师。”
“到时候,给所有人都用。”
“你不是说这东西会害死人吗?那我们就看看到底会不会出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
“蒋斯年!你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领。
“颁奖典礼那天,我给你留了第一排的位置。”
“你给我好好看着,离开你之后,我是怎么风光无限的。”
他说完走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叹了口气。
好言难劝,那就不劝。
颁奖典礼那天我去了。
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
全场星光熠熠。
那些平时只能在屏幕上看到的面孔,一张张从我眼前掠过。
每个人都比从前精致百倍。
每出现一个人,全场就被惊艳到惊呼。
但我丝毫没有任何愉快的感觉。
因为他们印堂都是黑的。
迟早会有大灾祸。
我坐立难安,生怕被牵连,打算早走。
蒋斯年搂着蒋依依,过来拦住我。
陈可可今天格外漂亮
可见蒋斯年真的砸钱把她养的很好,这么多坎坷都能坚强挺过来。
他对我扬起挑衅的笑。
“池真,看见了吗?”
“所有人都好好的。你那套吓唬人的鬼话,还是收起来吧。”
“而且面膜我已经让人做成分装,免费发到这座城市每个人的手里了,知道吗?今天连城市里的乞丐都会贴上那张百万面膜!”
我毛骨悚然。。
为了证明我是错的,他竟然不惜做到这份上!
话没说完,主持人让他带着太太上台发言。
他没犹豫,直接揽着陈可可的腰肢上台。
全场一片惊呼,纷纷同情的看向我。
和蒋斯年结婚三年,曾经在无数场合备受艳羡的我,此时此刻俨然成了一个笑话。
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成了箭靶子,媒体闻着爆款味,围着我拍个不停。
但我没心思声明什么。
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离开。
突然,舞台上最粗的柱子突然砸了下来。
擦着蒋斯年的头发砸到他的脚边,灰尘飞扬两米,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差点死在那根柱子底下,脸色唰的白了。
人群惊慌,四处逃窜。
蒋斯年猛地转头看向我,却见我的位置彻底空了出来。
负责人声音都在抖,“蒋总,这回不是施工问题,外头地震了!9.2级大地震!这座城市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5
天花板的吊灯砸下来,碎了一地。
负责人哀嚎一声,“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作孽,老天惩罚!大家快逃命吧!”
蒋斯年瞳孔放大,双腿瑟瑟发抖。
陈可可拽着他的袖子,哭得满脸是泪。
“斯年哥!快走啊!”
他没动。
眼睛在人群里疯狂地搜寻。
“池真呢?”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池真去哪儿了?”
陈可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瞬间变了。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找另一个女人?
“斯年哥!”
“我问你池真呢!”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往刚才我坐的方向冲过去。
可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椅子翻倒在地,周围全是碎玻璃和掉落的装饰物,唯独没有我。
“池真——!”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淹没在混乱中。
一只手忽然拽住他。
是主办方的负责人,满脸是汗,拽着他往外拖。
“蒋总!快走!这栋楼要塌了!”
“我老婆还在里面!”
“什么老婆?”
负责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陈可可。
“那不是你老婆吗?”
蒋斯年的脸白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跌跌撞撞跑过来,冲着负责人喊
“钱总那边的人刚才开了直升机过来!池真被他接走了!”
负责人一愣。
“谁?”
“池真!”
工作人员喘着气。
“钱朗亲自来接的!直升机刚起飞!”
蒋斯年猛地抬起头。
在他忙着出轨的时候,他十几年的死对头,竟然把他的墙脚给挖空了!
透过破碎的天花板,他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一架直升机正在缓缓上升。
“钱朗……”
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陈可可拽着他的袖子。
“斯年哥,我们快走吧……”
蒋斯年站在原地,看着那架直升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直到消失在云层里。
——
直升机上。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废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钱总亲自来接我,我真是受宠若惊。”
驾驶座上,钱朗回过头,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
那种在商业杂志封面上出现过的、让无数人又恨又爱的笑。
“池老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转回去,继续摆弄操作杆。
“蒋斯年不识货,我可不会那么蠢。”
他语气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他那家五万块注册的公司,三年翻了几千倍,你以为靠的是什么?靠他那张脸?靠他那张嘴?”
他回头看了池真一眼。
“靠你。池真,他全靠你。”
“你的资源,你的人脉,你的策划,你的账号。你给他介绍了多少客户?你帮他谈成了多少合作?你用自己的名字给他背书,让他从一个皮包公司老板混成了业内新贵。”
他转回去,操作杆往左推了一点,直升机微微倾斜。
“这棵发财树,我不挖走怎么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A市在脚下越来越小。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爱过,恨过,报复过。
但没有想到最后这一切竟然毁灭的如此彻底。
高楼一座接一座地倒下,灰尘升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空。
我能看见那条从家到公司,我走过无数次的路。
那个我和蒋斯年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他请我喝了一杯二十八块钱的奶茶,我开心了整整一周。
能看见那家医院。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打车过去,输液输到凌晨三点,他一个电话都没打来,一直在陪陈可可拼豆。
现在那些地方,都在坍塌。
一点一点,全都变成废墟。
像我这三年的婚姻。
“唏嘘吗?”
钱朗忽然问。
我没回答。
钱朗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语气轻下来。
“你在那儿待了三年,现在看着它毁掉,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钱朗以为我不会回答了。
“我以为最后我会是赢家。”
钱朗没说话。
“我给他设了局,让他跳。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看着他一点一点失去一切。我以为那就是结局了。”
我顿了顿。
“没想到结局是这样。”
窗外,A市彻底塌了。
灰尘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
我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废墟,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A市的那天。
我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心想。
总有一天,我要在这里有一个家。
后来我有了。
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人,有了一堆以为会永远的东西。
再后来,什么都没了。
连那座城市都没了。
“钱朗。”
我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算不算老天有眼?”
钱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池老师,你这话问得我都不好接。”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
“你要是问我信不信老天,我不信。我要是信老天,三年前就该饿死了。”
他顿了顿。
“但你要是问我,蒋斯年这种人该不该遭报应。该。太该了。”
我没说话。
看着窗外那片废墟。
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A市变成一个小点,然后彻底看不见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很快被风吹干了。
——
地面上。
蒋斯年站在废墟边缘,浑身是土,脸上全是划痕。
陈可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也许被人流冲散了,也许自己跑了。他没去找。
他只是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天空。
那架直升机早就看不见了。
负责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蒋总,走吧,这儿不安全。”
他没动。
“蒋总?”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钱朗的公司在哪儿?”
负责人一愣。
“什么?”
他转过头,眼睛血红,“他的公司,在哪儿?”
负责人看着他,忽然有点害怕。
这个男人站在废墟边上,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蒋总,你先跟我走——”
“我问你他的公司在哪儿!”
负责人被他吼得一哆嗦。
就在这时,地面又开始晃动。
废墟里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又有几堵墙塌了。
负责人拽着他往后跑。
“蒋总!快走!要二次坍塌了!”
蒋斯年被拽着踉跄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片天空。
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飞机上。
钱朗把操作杆推平,直升机进入平稳飞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我。
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 脸上。
钱朗看了几秒,转回去,轻声说。
“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我没睁眼。
但轻轻嗯了一声。
飞机穿过云层,往南飞去。
身后,那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彻底消失在云层下面。
6
蒋斯年在这片废墟里末世求生般活了一年,经历了无数生离死别,已经被磨的没有人样。
地震那天之后,A市彻底毁了。
他跟着人群往外逃,没日没夜地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机械地迈着腿,跟着前面的人。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没人停下来扶。
食物在第三天就没了。
水在第五天。第七天,有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
他也吃过。
第十天,他们遇到一队搜救的人,给了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他抢到三包,藏在内裤里,晚上睡觉都捂着。
第十五天,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走过来,求他分一口吃的。
他没分。
后来那女人和孩子死在路边。
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直接吐在路边。
不是不想帮。
是帮不了。
那种地方,那种时候,谁停下来谁死。
第二十三天,他开始发烧。
烧了三天,没死。
第四十五天,他遇见一个老人。
老人说往南走,C市有钱,钱朗在c市。
他想到钱朗,开始想起我,然后想起所有不堪回首的往事。
从那天起,他就往南走。
拼了命的往南走。
有时候是跟着人群走,有时候是自己走。
有时候走大路,有时候走小路。
遇到过山洪,遇到过塌方,遇到过一群拿着刀的人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抢走。
他没反抗。
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他只知道往南。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有些人走不动了,就不走了。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没了。
有些人前一晚还在说话,第二天早上就凉了。
他埋过很多人。
用那双曾经签过千万合同的手,一捧一捧地往他们身上盖土。
刚开始还会哭。
后来不哭了。
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一块路牌。
路牌上写着。
C市,15公里。
走到C市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
这座城市还亮着灯。
楼是完整的,路是干净的,路上有人在走路,脸上没有那种末日里常见的惊恐和麻木。
他站在城门口,像一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
浑身是泥,衣服烂成布条,头发一绺一绺粘在一起,脸上全是伤疤和结痂。
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进去。
进城的人都要登记。
轮到他,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
“名字?”
“蒋斯年。”
“从哪儿来?”
“A市。”
工作人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又看他一眼。
A市?
那一整年,从A市活着走到C市的,不超过一百个。
“进去吧。”
工作人员在登记表上写了几笔。
“往前直走,有救助站,可以领吃的和衣服。”
他没去救助站。
“请问钱朗的公司怎么走?”
那人看他一眼,眼神里是那种看到乞丐的嫌弃。
“钱朗?C市最大的资本家?”
那人往远处一指。
“看见那栋最高的楼没有?钱氏集团,整栋都是他的。”
他顺着那人的手指看过去。
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忽然有点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一定很难看。
那栋楼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站在楼下,他仰着头,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门口的保安早就注意到他了。
这么一个乞丐一样的人,站在大门口不走,不引人注意才怪。
“喂,你干什么的?”
保安走过来,皱着眉。
“要饭去救助站,这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他没理保安,只是盯着那栋楼。
“我找钱朗。”
保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找谁?钱总?你?”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遍。
“你他妈做梦呢?钱总是你这种人能见的?”
他还是没动。
“我找池真。”
保安的笑收了收。
“你说谁?”
“池真。”
保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对讲机。
——
顶层的落地窗前,我正端着一杯咖啡,看窗外的风景。
一年了。
C市很好。钱朗对我很好。公司很好。一切都很好。
只是偶尔,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地方。
A市。
那三年。
那个人。
门被敲响了。
“池总,楼下有个奇怪的人,说要找您。”
“叫什么?”
“他说他叫蒋斯年。”
咖啡杯在手里顿了一下。
我放下杯子,转过身。
“让他上来。”
他竟然还活着?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站在走廊尽头。
那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是他,又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得脱了相。
那一身衣服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大了一整圈,挂在身上像挂在骨架上。
脸上全是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皮肤黑得发亮,是被太阳晒的,是被风吹的。
我根本无法想象他被那一盒面膜害的有多惨。
他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我。
我穿着真丝衬衫,踩着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他看了很久。
往前走了一步。
腿是抖的。
又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
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破得露出脚趾的鞋,看着我脚上那双一尘不染的高跟鞋。
然后他膝盖一弯。
跪了下去。
我没动。
他就那样跪着,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
但是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他早就流不出眼泪了。
“池真。”
他又叫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他。
曾经趾高气扬,搂着别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让我别不识抬举。
现在跪在地上,瘦成一把骨头,像一条丧家之犬。
“蒋斯年。”
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不该害了大家。”
“但你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把我丢在那里!钱朗到底哪里好!你凭什么跟他……”
后边,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一年的路。
想起那些死在路边的人。想起那些没日没夜的走。
想起那些饿得啃树皮的日子。想起那场烧了三天的高烧。
想起那群抢走他最后一点东西的人。
想起那些他亲手埋掉的尸体。
他肠子都悔青了。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是他鬼迷心窍。
是他非要证明自己。
他跪在那儿,想了很久,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池真!”
他在身后喊。
我没停。
“池真——!”
我还是没停。
他跪在地上,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远。
走到走廊尽头,我停下来。
“楼下有救助站。去领点吃的,换身衣服。”
“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池真,我——”
“蒋斯年。”
我打断他,“你知道这一年,我过得多好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钱朗对我很好。公司做得很大。我每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半夜醒来发现旁边是空的,不用一遍一遍问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你知道那种日子有多舒服吗?”
他跪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想起你了吗?”
我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吧,别再烦我。”
我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池真——”
“再叫一声,我就叫保安了。”
他闭上嘴。
我就那样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跪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那个颁奖典礼上,他也这样看着我。
那时候我坐在第一排,他搂着陈可可,朝我得意地笑。
那时候他觉得他是赢家。
现在他跪在这儿,连 的背影都留不住。
他慢慢低下头。
悔恨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7
看到蒋斯年后,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想到A市被那一盒面膜害的如此惨烈,想到那双女巫的眼睛。
那些高楼在我面前一栋一栋倒下,压死无数的人。
灰尘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
那条我走过无数次的路,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深不见底。
我梦见那些人。
那些用过面膜的人。
我看见他们站在废墟上,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皮肤好得发着光。
然后他们一块一块地碎掉,像瓷器从高处摔下来,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我尖叫着醒过来。
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C市的夜色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忍不住哭了。
把脸埋进被子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天亮的时候,我打电话给钱朗。
“我要回A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他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说。
“好,我陪你。”
三天后,我们降落在A市的废墟上。
直升机找不到可以降落的地方。
到处都是瓦砾,到处都是裂痕,到处都是被掀翻砸碎,被烧焦的东西。
最后只能悬停在半空,顺着软梯爬下去。
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我差点没站稳。
不是因为软梯。
是因为那味道。
尸臭味。
混着焦糊味、灰尘味、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浓得化不开,呛得人睁不开眼。
钱朗扶住我。
“还行吗?”
我点点头。
说不出话来。
往前走。
到处都是废墟。
曾经繁华的商业街,现在是一堆一堆的碎砖烂瓦。
那些我逛过的店、吃过饭的餐厅、买过口红的专柜,全都压在那下面。
有人活着。
但很少。
大部分是救援队的人,穿着橙色的衣服,在废墟上爬来爬去。
看见我们,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他们根本没时间搭理闲人。
我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废墟上,用手扒着那些碎砖。
指甲已经扒没了,手指血肉模糊,但她还在扒。
“你在找什么?” 
她抬起头。
那眼睛是空的。
“我儿子。”
“埋在这儿三天了。他们还说要等机器。等什么机器?我儿子在里面,三天了,三天了……”
她又低下头,继续扒。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钱朗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没动。
然后我看见她从砖缝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手。
很小,很黑,但已经僵硬了。
她没有哭。
只是捧着那只小手,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哭得撕心裂肺。
钱朗把我拽走了。
“别看。”
我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学校。
教学楼塌了一半,另一半歪在那里,随时可能再倒下来。
操场上摆满了白色的袋子,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救援队的人说,那是孩子们。
一个班,三十七个人,只活着出来三个。
三十四个袋子,排成四排。
最小的那个袋子,只有书包那么大。
我在操场边上站了很久。
钱朗一直陪着我,没说话。
似乎在为那些孩子默哀。
第三天,我们在一条街上看见了陈可可。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躺在废墟边上,半埋在瓦砾里,脸朝上。
那张曾经精致的脸,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肿胀,发黑,五官扭曲。
嘴唇裂开着,露出里面发白的牙龈。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她身上还穿着那条裙子。
我记得那条裙子。她在那条视频里穿过,配文是蒋总送的,评论区一群人夸她身材好。
现在那条裙子烂成一缕一缕的,挂在腐烂的肉体上,遮不住那些被野狗啃过的伤口。
她的手指缺了两根。
不知道是砸断的,还是被什么动物咬掉的。
一只野狗蹲在她旁边,正在啃什么东西。
看见我们,它抬起头,嘴里叼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是手指。
我转过身,蹲在地上吐了起来。
把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全吐光了,吐到胃痉挛,吐到胆汁都出来了。
钱朗蹲下来拍我的背。
“回去吗?”
我摇头。
吐完了,站起来,继续走。
经过陈可可的时候,我停下来。
看了她一眼。
那个曾经抱着蒋斯年手臂,朝我得意地笑的女孩。
现在竟然躺在这儿,被野狗啃。
我蹲下来,从旁边捡起一块布,盖在她脸上。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看不见了。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可可出事那天,蒋斯年跪在地上求我救她。
他说她是无辜的。
我那时候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在乎。
现在她躺在这儿,被野狗啃。
我想问问她,值吗?
但没有人能回答我了。
灾后重建,比我想象的难一万倍。
不是难在钱。
钱朗有钱,我也有钱。
我们投进去的钱,够再建一座新城。
也不是难在人。
愿意来帮忙的人很多。
志愿者、建筑队、救援队,一批一批往这儿涌。
难的是看见那些东西。
每天都看见。
看见一个男人从废墟里刨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坐在地上,从中午坐到天黑。
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枕头,在街上走来走去。枕头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但她不肯撒手。有人说那是她女儿的枕头,她女儿没出来。
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找我妈妈。
有人问他妈妈长什么样,他说不上来。
他才四岁,只会叫妈妈,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
最难的是晚上。
白天干活,累到脑子不转,什么都不想。
晚上躺在床上,那些脸就一张一张浮上来。
那个跪在地上扒砖的女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个只有书包大的袋子。
那个举着纸板找妈妈的小男孩。
睡不着。
整夜整夜睡不着。
钱朗有一次半夜起来,看见我坐在窗边发呆。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后来我想通了。
睡不着就不睡。
把力气全用在白天,干到爬不起来为止。
累到脑子不转,就不会想了。
我开始跟救援队一起干活。
搬砖,挖土,抬担架,发物资。
什么都干。
有人认出我。
“你不是那个美妆博主吗?”
我说不是,你认错人了。
后来钱朗也来了。
堂堂钱氏集团的总裁,穿着迷彩服,跟我们一起搬砖。
没人认得出他。
他的脸晒得比我还黑,手上全是水泡磨出来的茧子。
有一次他抬担架,抬的是一个老人。
老人的腿断了,一直在呻吟。钱朗抬得很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抬的是什么易碎品。
放下担架的时候,老人的手忽然抓住他。
“谢谢。”
钱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我们对视了一秒。
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继续去抬下一个。
一年。
两年。
三年。
A市在废墟上慢慢站起来。
第一栋楼封顶那天,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
十八层。
不高,但它是第一栋。
从废墟里长出来的第一栋。
旁边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一群人在那儿鼓掌欢呼,有人还哭了。
我没哭。
只是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钱朗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想什么?”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想这三年。”
他点点头。
三年。
三年,我们看着这座城市从废墟里一点一点爬起来。
先是有路。
那些被瓦砾埋住的路,一点点清出来,重新铺上沥青。
然后有灯。
第一盏路灯亮起来的那天晚上,整条街的人都在那儿看。
最后有房子。
板房,然后是一层楼的平房,然后是高楼。
然后有人回来。
那些逃出去的人,开始慢慢往回走。
他们站在新修的街上,东张西望,像迷路的孩子。
有人找到原来的位置,说。
“我家以前就在这儿。”
然后蹲下来,用手摸摸新铺的地砖。
然后哭了。
我看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蹲在那儿哭,我站在旁边看。
不上去劝。
让他们哭。
哭完了,就该干活了。
第五年,A市新区建成。
不是重建,是新建。
那座老城没了,永远没了。
但这座新城,是从那座老城的骨头上长出来的。
剪彩那天,来了很多人。
上面的大领导,各地的记者,还有那些从A市走出去的人。
他们站在新区的广场上,东张西望,满脸惊讶。
“这是A市?我不认识了。”
“比原来的还好。”
“那原来的那些人呢?”
没人回答他。
剪彩结束的时候,一群人围过来。
有记者,有领导,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群众。
他们围着钱朗,握手,感谢,拍照。
有人认出我。
“你是池真?你就是那个……那个……”
那人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我说。
“我就是来帮忙的。”
那人说。
“不不不,我知道你。你投了好多钱……”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
“我儿子,就是被救援队从学校里刨出来的。三十七个孩子,活了三个,我儿子是其中一个。”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要不是你们,要不是这座新城……我儿子就没有家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泪。
看着旁边那个半大小子,站在他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
那孩子长得很结实,脸上带着点稚气。
他今年应该十二三岁了吧。
五年前,他才七八岁。
五年前,他躺在那栋塌了的教学楼下面,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还能活下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然后他忽然冲我笑了一下。
那种孩子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笑。
我也笑了一下。
没说话。
人群慢慢散了。
我和钱朗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座新建的纪念碑。
碑上刻着所有遇难者的名字。
密密麻麻,一面墙都是。
我知道那面墙。
因为每一个名字,我都看过。
陈可可的名字也在上面。
第五排,第十七列。
我找到过她。
站了很久。
钱朗忽然说。
“蒋斯年死了。”
我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
“两年前。在回A市的路上。”
钱朗看着那面碑。
“他听说A市重建,想回来看看。走到半路,遇到塌方,被埋了。”
我没说话。
“有人说他是A市的灾星。那座城市不要他了。”
钱朗顿了顿.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我觉得也是。”
那盒面膜害了多少人,我永远算不清。
那双眼睛到底是谁的,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但这座新城,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
那些活下来的人,还在继续活。
这就够了。
钱朗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转头看他。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面碑。
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站着,站在新建的广场上,站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名字前面。
风吹过来。
五年前的那种味道已经没了。
现在是干净的,新鲜的,带着点青草的味道。
碑前的花圈在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有孩子在跑,在笑,在喊。
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里是他们的家。
我握紧了钱朗的手。
“走吧。”
他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广场外面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碑静静地立在那儿。
那些名字静静地刻在上面。
阳光照在碑上,亮堂堂的。
我们就那样走着,走在新修的街上,走在阳光下面。
身后那座新城慢慢退远。
碑还在那儿。
名字还在那儿。
陈可可也在那儿。
但我终于不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