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8625更新时间:26/06/24 12:21:18
5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看着舷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我和陆景川结婚那天。
他说:“婉婉,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我当时感动得泪流满面,觉得这就是世间最美的情话。
现在想想,死亡还没来,我们已经分开了。
不,是我单方面决定离开。
他大概还沉浸在即将拿下恒泰项目的喜悦中,觉得只要赚到钱,什么都可以摆平。
他从来不知道,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
比如信任。
比如爱。
飞机落地海城时,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陆景川的未接来电有三十多个,消息几十条。
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我拨通了海城丧葬公司负责人老赵的电话。
“赵哥,我到了。”
“林婉?你真来了?”老赵的声音透着惊喜,“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行,你在机场等着,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过去,你把地址发我就行。”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海城的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和我所在的那个内陆城市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陆景川,没有周雨薇,没有那个充斥着谎言的家。
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丧葬公司在海城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
门口没有招牌,只在墙上钉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永安生命礼仪”几个字。
老赵在门口等着我,看到我拖着行李箱走过来,咧嘴笑了。
“林婉,你这是逃难来的?”
“差不多。”我笑了笑。
老赵今年五十出头,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是真正的老师傅。
我们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他当时就想挖我过来,说海城这边缺一个好的丧礼主持人,尤其缺女主持。
很多逝者是老年女性,家属更希望由一位端庄的女性来主持。
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
陆景川说,这行不体面。
现在想想,体面不体面,从来不是由职业决定的,是由人决定的。
“走,带你看看办公室。”老赵接过我的行李箱,领着我往里走。
楼里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墙上挂着的不是装饰画,而是各种锦旗和感谢信。
“林女士,您的悼词让我母亲走得体面”——这是家属写的。
“感谢您给了我父亲最后的尊严”——这也是家属写的。
我看着这些文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做这一行,从来不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工作。
而是因为我真的相信,送一个人最后一程,是这个世界上最庄重、最有意义的事情之一。
“你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朝南,采光好。”老赵推开一扇门,“家具都是新换的,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添。”
“已经很好了。”我说。
办公室里有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盆绿萝,还有一个小小的茶台。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桌子上。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到椅子上,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下来。
“对了,”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公司给你租的房子,离这儿走路十分钟,两室一厅,够你住了。”
“赵哥,这……”
“别跟我客气,”老赵摆摆手,“你能来,是给我面子。这行的好主持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嫌晦气。你肯来,我肯定不能亏待你。”
我接过钥匙,没再说什么。
一切安顿好之后,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终于有时间处理那些我没看的消息。
我打开手机,从黑名单里把陆景川放出来,翻看那些未读消息。
最开始是焦急的。
【婉婉,你去哪了?】
【你怎么不在家?你的行李箱怎么不见了?】
【林婉,你给我接电话!】
然后是愤怒的。
【你是不是又去搞你那个破葬礼了?你脑子有病吧?】
接着是困惑的。
【婉婉,那个离婚协议是什么意思?】
【你认真的?就因为一块墓地?我都跟你解释过了,小周快死了,我只是帮她一把。】
最后,是一长串的哀求。
【婉婉,我错了,你别走好不好?】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你要是不喜欢小周住家里,我让她搬走。】
【婉婉,我求你了,接电话好不好?】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我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陆景川,你错了。
不是因为一块墓地。
是因为你亲手把我们二十年的感情,变成了一场笑话。
6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很平静。
白天在公司熟悉业务,了解海城这边的丧葬习俗和流程。
晚上回到住处,自己做饭,看书,早睡早起。
没有陆景川的谎言,没有周雨薇的挑衅,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就像整个人被从泥潭里捞出来,洗干净了,晒在阳光下。
老赵给我安排的第一场葬礼,是在我入职的第四天。
逝者是一位八十二岁的老太太,自然死亡,儿孙满堂,算是喜丧。
家属希望葬礼办得温馨一些,不要太多悲伤,要突出老太太一生乐观开朗的性格。
我提前一天去看了老太太的遗容,听她的子女讲了很多关于老太太的故事。
她年轻时是小学教师,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
退休后喜欢跳广场舞,是社区舞蹈队的领队,八十岁还能下腰。
她最喜欢的花是向日葵,因为她觉得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就像人应该永远朝着希望。
我听完这些,心里大致有了悼词的轮廓。
葬礼当天,我穿上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化了一个淡妆。
灵堂里布置了很多向日葵,是家属特意要求的。
老太太的遗像放在正中间,笑容慈祥。
我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家属和亲友,深吸一口气。
“各位亲友,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送别王秀英老人最后一程……”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整个灵堂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抽泣声。
“王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她的学生遍布各行各业。今天到场的,有很多是她当年的学生。他们说,王老师是他们见过最温柔的老师,从来没有对学生发过脾气,总是耐心地讲解每一个问题……”
“退休后,王老师迷上了广场舞。她常说,人要动起来,才不算白活。八十岁那年,她还能在广场上带着一群老姐妹跳《最炫民族风》,所有人都说她比年轻人还有活力……”
台下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王老师最喜欢向日葵,因为她觉得,人应该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今天,我们送她最后一程,也希望她能像向日葵一样,在另一个世界,依然朝着光的方向,继续绽放。”
我鞠躬,退到一旁。
葬礼结束后,老太太的大女儿拉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林老师,谢谢你。你让我觉得,我妈这辈子,真的活得很值。”
我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走出灵堂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站在门口,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这就是我喜欢这行的原因。
每一次葬礼,都是一次对生命的重新审视。
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回到公司,老赵在办公室里等我。
“干得不错,”他递给我一杯茶,“家属打电话来了,说你主持得特别好,要给你送锦旗。”
“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老赵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你之前是不是在青山墓园那边,跟一个姓陈的老板发生过冲突?”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我听说,青山墓园那块A区12号墓地,后来被人退了。就是你说的那个沈总,陆景川。”
我愣住了。
陆景川把墓地退了?
“而且,”老赵继续说,“那个姓周的小姑娘,好像根本就没得癌症。有人在医院看到她,生龙活虎的,压根不像有病的样子。”
我想到了那天,周雨薇说的话。
她果然没得癌症。
“赵哥,这个消息确定吗?”
“八成确定。我一个老兄弟在那边医院当护士长,亲眼看到的。那小姑娘就是去做了个常规体检,啥毛病没有。”
我放下茶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陆景川啊陆景川,你为了一个骗你的女人,丢了真正帮你的人。
你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赵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客气啥。”老赵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你那个前夫,眼光真不咋地。”
前夫。
这个称呼让我恍惚了一下。
是啊,很快就是前夫了。
7
一周后,我终于接到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我接起来就听到了陆景川的声音。
“婉婉,别挂,求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我没说话,也没挂。
“婉婉,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恒泰的项目……是你帮我牵的线,不是周雨薇。陈总的秘书告诉我了,他说陈总愿意给我机会,是因为你在陈总父亲的葬礼上帮了大忙。”
“婉婉,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冷笑了一声。
“告诉你?你让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背着你偷偷帮你拉业务?然后让你继续嫌弃我的职业不体面?”
“不是的,婉婉,我……”
“还有呢?你还知道了什么?”我故意问。
他沉默了几秒。
“周雨薇……她没有癌症。体检报告是假的,她那个所谓的副总舅舅,也是假的,就是一个远房亲戚,在恒泰当了个小主管,根本说不上话。她骗了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婉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把她带回家,我不该……”
“不该什么?”我打断他,“不该在她发病的时候选择送她去医院,把我一个人丢在墓园?不该在她住进家里那晚,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你知道?”
“陆景川,我下楼的时候,听到屋里面的动静。”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恶心。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二十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这么恶心过。”
“婉婉,我……”
“离婚协议你签了吗?”
“不签。”他的声音忽然强硬起来,“我不会签的。婉婉,我们结婚十年,在一起二十年,你不能因为这一次错误就否定我全部的感情。”
“一次错误?”我笑了,“陆景川,你管这叫一次错误?你跟别的女人上床,给别的女人买墓地,当着我的面撒谎,这叫一次错误?”
“我真的知道错了,婉婉。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马上跟周雨薇断了,我把她赶出去,我再也不见她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陆景川,你还记得你当年追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他又沉默了。
“你说,你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我受委屈。你说,你会用一生来证明,我嫁给你是对的。”
“可是陆景川,你让我受的委屈,比任何人都多。”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陆景川哭了。
我认识他二十年,从来没见他哭过。
创业失败的时候没哭,被人骗了几十万的时候没哭,公司差点倒闭的时候也没哭。
现在他哭了。
可是,太晚了。
“婉婉,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景川,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如果你不签,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你出轨的证据我都有,包括周雨薇发给我的那段视频。”
“什么视频?”
“就是她在你家,穿着你的衬衫,说你要在她墓碑上刻‘陆景川之妻’的那段。”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死寂。
“陆景川,我不恨你。”我最后说了一句,“我只是不再爱你了。你知道的,不爱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8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在海城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接葬礼,写悼词,安抚家属,送逝者最后一程。
每天都很忙,但每天都觉得充实。
偶尔在深夜里,我会想起过去那些年。
想起高中时他在操场上给我递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笑容比太阳还耀眼。
想起大学时他为了给我过生日,打了一个月的工,攒钱买了我喜欢很久的那条项链。
想起创业时他每天忙到凌晨,但早上还是会给我做好早餐,放在床头。
想起结婚那天,他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我哭了,他也哭了。
那些都是真的。
他爱我是真的。
后来不爱了,也是真的。
或者,不是不爱了,是他的爱,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深。
不够深到可以抵挡诱惑,不够深到可以信守承诺,不够深到让我受委屈的时候站在我这边。
有时候,一个女人的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她终于发现,她爱的那个人,根本不值得。
一个月后,律师打来电话,说陆景川终于签了离婚协议。
没有纠缠,没有上诉。
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公司出了问题。
离婚后第三天,老赵在吃午饭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林婉,你前夫那个公司,好像要倒了。”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说?”
“恒泰的项目黄了。”老赵说,“我听一个做建材的朋友说,陈总本来已经准备签合同了,但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又反悔了。”
“我朋友说,陆景川现在资金链断了,供应商堵着门要账,工人工资也发不出来。公司怕是撑不了多久。”
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吃饭。
“林婉,你不打算帮他?”老赵看着我。
“赵哥,”我笑了笑,“我们离婚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老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得出他眼里的赞许。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陆景川的公司,是我们一起创立的。
那些年,我们一起熬夜,一起跑客户,一起为了一笔订单喝酒喝到吐。
公司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我们共同的记忆。
现在,它要倒了。
我为他感到可惜。
但仅仅是可惜而已。
就像你听说一个曾经的熟人遭遇了不幸,你会感到唏嘘,但不会心痛。
因为那个人,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林婉,你赢了。陆景川什么都没了,公司没了,钱没了,连我都不要他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是周雨薇。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赢了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赢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输了。
我没有回复,把这条消息删掉了。
然后关灯,睡觉。
9
三个月后。
海城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刚到,气温就蹿到了三十度。
我接了一场特殊的葬礼。
逝者是一位年轻女孩,二十三岁,白血病。
她叫苏念,是一所大学的研究生,成绩优异,性格开朗,所有人都喜欢她。
查出白血病之后,她积极配合治疗,一直很乐观。
她在遗书里写:“我不怕死,我只是舍不得。舍不得爸爸妈妈,舍不得我的朋友,舍不得这个美好的世界。但如果非走不可,我希望我的葬礼是开心的,不要哭,要笑。因为我在天堂,也会笑。”
她的父母找到我们公司的时候,苏念的父亲——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着我的面哭了。
他说:“林老师,我女儿说她不要哭,可我怎么忍得住?”
我递给他纸巾,没有说节哀。
因为我知道,有些悲伤,不是一句“节哀”就能抚平的。
葬礼那天,灵堂布置得很特别。
没有黑色的帷幔,没有白色的挽联,而是挂满了苏念生前的照片。
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她笑的样子,她认真看书的样子,她和朋友打闹的样子。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
她的父母按照她的遗愿,穿着素色的衣服,没有穿丧服。
来吊唁的人很多,她的同学、老师、朋友,几乎都来了。
我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送别苏念。苏念说过,她不希望我们哭,因为她会在天堂笑。所以今天,我想请大家配合一下,尽量笑一笑,让苏念看到我们都在笑着送她。”
台下有人哽咽,但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我念悼词的时候,没有用那些套话,而是念了一段苏念日记里的内容。
那是她去世前三天写的。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进病房,暖洋洋的。我忽然想,如果我走了,会变成什么呢?也许是天上的云,也许是风里的花香,也许是夏天傍晚的晚霞。我想变成一切美好的东西,这样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们了。爸爸妈妈,别难过。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爱你们。”
念到这里,台下已经泣不成声。
苏念的父亲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念。
“苏念还说,她想谢谢每一个来看她的人。她说,生病这两年,她收到了很多很多的爱,这些爱让她觉得,她这辈子活得值了。她说,如果人生是一场旅程,那她的旅程虽然短,但沿途的风景很美,她很知足。”
葬礼结束后,苏念的母亲拉住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老师,谢谢你。你让我觉得,念念真的走了,但又好像没走。”
我抱了抱她。
走出灵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美得不真实。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苏念说得对,她会变成晚霞,变成一切美好的东西。
我忽然想,等我死的那天,会有人为我哭吗?
会有人记得,我曾经来过这个世界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有答案。
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
1
1
又过了两个月。
海城的夏天进入了最热的时候。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赵打来的。
“林婉,你在公司吗?”
“在,怎么了?”
“有个客户指名要你主持葬礼,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手头的工作,去了接待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坐在接待室里的,是陈总。
“林女士,好久不见。”陈总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
“陈总?您怎么……”我有些意外。
陈总叹了口气。
“是我父亲。”
我心里一沉。
陈总的父亲,就是几个月前在青山墓园差点下葬失败的那位老人。
我记得当时葬礼仪式圆满结束,一切都办得很体面。
“陈老先生他……”
“走了,”陈总的声音有些沙哑,“上周走的,很安详,在睡梦中走的。父亲走之前还念叨,说林老师主持的葬礼特别好,让爷爷走得很有尊严。他说,如果他走了,也一定要再请林老师来。”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陈总,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
陈总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林女士,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前夫,陆景川。”
我心里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他来找过我,”陈总说,“上个月,他来我公司找过我很多次,求我给他一个机会。他说他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只要我肯接下那批货,他愿意把价格压到最低。”
“您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陈总看着我,“不是因为他的货有问题,也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他的能力。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不珍惜的人,我不认为他能做好生意。”
我沉默了。
“后来他告诉我,你们离婚了。”陈总继续说,“他说他后悔了,说他不该那样对你。他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
“林女士,我不该多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
我笑了笑。
“陈总,谢谢您告诉我。但我和他的事,已经翻篇了。”
陈总看着我,眼里有些赞许。
“林女士,你是个通透的人。我父亲没看错你。”
1
1
陈老先生的葬礼,我主持得格外用心。
不是因为陈总是大老板,而是因为陈老先生在临终前还惦记着我,这份信任,让我感动。
葬礼定在海城最大的殡仪馆。
陈家的亲友很多,商界政界来了不少人,整个灵堂座无虚席。
我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站在话筒前。
“今天我们送别陈国栋老先生……”
我的声音平稳、庄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讲了陈老先生的一生,他如何白手起家,如何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一个大集团,如何在成功后回报社会,资助了无数贫困学生。
我讲了他的为人,他的正直,他的善良,他对家人的爱。
台下很多人哭了。
陈总的眼眶红红的,但他一直忍着没掉眼泪。
葬礼结束后,陈总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林女士,谢谢你。你让我父亲走得体面。”
“这是我应该做的。”
陈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的酬劳。”
我接过来,没有当面打开。
“另外,”陈总忽然说,“我有一个朋友,他的母亲刚去世,也想请你主持葬礼。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引荐。”
“当然愿意。”我说。
就这样,我的名声在海城渐渐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指名要我主持葬礼。
有人说,林老师主持的葬礼,让人感觉逝者真的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有人说,林老师的悼词写得特别好,每一篇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像有些人用的都是模板。
有人说,林老师这个人,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心,觉得庄重。
老赵很高兴,给我涨了工资,还说要给我配个助理。
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但其实我心里知道,不是我忙得过来,而是我习惯了独来独往。
一个人,挺好的。
1
2
半年后。
海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的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接了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婉婉,是我。”
是陆景川。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苍老、疲惫,像是被生活打磨了很久。
我沉默了几秒。
“什么事?”
“我想见你。”
“没必要。”
“求你了,婉婉。就见一面,就一面。”他的声音里有哀求,“我不求你原谅我,不求你回来,就见一面,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好。在哪里?”
海城老城区有一家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十五分钟后,陆景川来了。
我差点没认出他。
半年前还是意气风发的企业老板,现在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从地摊上捡来的。
他走到我面前,站在那里,看着我。
“婉婉……”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不停地抖。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公司没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上个月破产清算的。所有资产都拿去抵债了,房子也没了,车也没了。我现在租了一间地下室住,每个月八百块。”
我没说话。
“周雨薇走了,”他继续说,“她走之前,把我卡里最后二十万也转走了。我报了警,但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自己去法院起诉。”
“婉婉,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知道吗,我最难受的不是公司没了,不是钱没了。是每天晚上回到那个地下室,一个人,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你,想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
“婉婉,我后悔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得想死。”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在咖啡馆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心疼,没有同情,甚至连快意都没有。
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然。
“陆景川,”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不只是因为周雨薇,也不只是因为那块墓地。”我说,“是因为你忘了,当初你为什么要娶我。”
“你娶我,不是因为我能帮你赚钱,不是因为我能给你做饭洗衣服,而是因为你爱我,你说你怕我受委屈。”
“可是后来,你变了。你觉得我做的职业不体面,你觉得我在外面给你丢人,你觉得我应该乖乖待在家里,当一个听话的妻子。”
“陆景川,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是一个人,一个有尊严、有追求、有自己价值的人。”
“你不尊重我,不信任我,不珍惜我。这才是我们走到这一步的真正原因。”
他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会回来了。”我站起来。
“婉婉……”
“陆景川,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我拿起包,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海城的冬雨又冷又湿,打在脸上,刺骨的凉。
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陆景川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在喊我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1
3
又一年过去了。
海城的一切都很好。
我的事业越来越好,成了海城丧葬行业最有名的女主持人。
有人劝我开自己的公司,我拒绝了。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用操心太多,只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每天写写悼词,主持几场葬礼,跟逝者的家属聊聊天。
日子简单,但充实。
偶尔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婉拒了。
不是放不下陆景川,而是我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的。
不用迁就谁,不用讨好谁,不用为了谁改变自己。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这种自由,是婚姻给不了我的。
老赵说我这是看破红尘了。
我说不是看破红尘,是看透了。
看透了感情的本质,看透了人生的本质。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中间遇到的那些人,能陪你走一段的,是缘分。
走不到最后的,是常态。
不必强求,不必执念。
随缘就好。
尾声
清明节。
我回了一趟老家,去给父母扫墓。
父母的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不大,但很安静。
我买了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我现在在海城生活,挺好的。做我喜欢的工作,每天都很充实。”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对了,我离婚了。你们别怪我,实在是走不下去了。”
“但你们放心,我不会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
“遇到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我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父母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他们还很年轻,笑得很开心。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是陆景川。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手里也拿着一束白菊,站在路中间,看着我。
我们都愣住了。
“婉婉……”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问。
“我来给爸妈扫墓。”他说,“虽然我们离婚了,但在我心里,他们一直是我爸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侧身让开,准备走。
“婉婉,”他忽然叫住我,“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他。
他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没有那么瘦了,但头发还是白的,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眼眶有些红,“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释然。
我们曾经那么相爱,爱到以为可以一起走到白头。
可是后来,我们走散了。
不是谁的错,是路走到了尽头。
“陆景川,”我说,“你也好好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操场上,那个递水给我的少年。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笑容比太阳还耀眼。
“好。”他说。
我转身,继续下山。
没有再回头。
山风吹来,吹乱了头发。
我伸手捋了捋,笑了。
阳光正好,未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