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7456更新时间:26/06/24 12: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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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吴江的那场洪灾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有的人顾念着家中财物,没来得及跑,便直接被水浪淹没,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慈幼局地势高,不少百姓跑来避难,我们这些孤弱的半大孩子便被许许多多强壮的百姓拿棍子赶了出去。
身体最弱的贺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了洪灾后惯有的瘟疫,紧接着便是容窈,再然后是顾凛。
我不愿离开他们,一同被兵卒赶到了城外。
高高的城门禁闭,里头似乎逐渐变得好了,可我身边只有死亡和哭声。
绝望与痛苦交织在一起,拖着我们所有人挣扎着沉入冥河最冷的深渊。
每日都会有稀如米汤的粥与硬馒头用吊篮从城门放下,我一个健康的人,自然抢得比病人快,虽会因此挨上打,却总能抢到不少食物。
我还帮着兵卒烧埋死去病人的尸体,每趟都有五十文,我不要钱,只要兵卒替我给他们买一些药和食水。
就这么熬了七日,城外的人也死了大半,我听说朝廷钦差马上就要来了,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城内便传出了钦差要先去扬州的消息。
我只有他们三个亲人。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最亲最亲的亲人去死。
就这样,我拦了钦差的马车,当着他的面大喊冤枉,说着就要撞马车自杀。
钦差果然被我拦了下来,他听我说了城外的一切,愤怒地临时决定前往苏州。
他救下了剩下的百姓,救下了我的亲人,可那县令却拒不认罪,傲慢地叫人将只吃了一口的肉菜倒了喂狗。
我拿梭子打了县令,绣花针深深扎进他那厚厚的脸皮里,咬下了他脖子上的一块肉,硬生生当着所有人的面弄死了他。
钦差欣赏我,只判了我流放燕北四年,甚至愿意将我的三个弟弟妹妹们接到京城抚养。
我没想到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竟还有这样的境遇。
顾小将军。
四皇子。
天圣国师。
算了。
当年我救的也不止他们三个。
我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笑了。
「都不想来是吧,我知道了。」
「那就滚吧。」
「以后你们没我这个穷罪犯当家人,我这个穷罪犯自然也不认识你们这些大人物。」
「这是我家,滚出去。」
我话音刚落,他们立刻如蒙大赦般往外走,顾凛的随从还刻意大声说道:「将军,您来这破地方干什么,您与郡主天作之合,郡主她都在府里等您赏花呢。」
呵,赏花?郡主?
无所谓,我偏要待在这燕京。
我有手有脚,自己还养不活自己吗?
6
说起来这院子还是和我一同流放的大哥名下的。
当时我摘路边的草药治好了他高烧不退的女儿,他便临死前将院子送给了我。
他女儿嫁给了燕北一个为人很实在的糕点铺管事,两人欢欢喜喜,还摆香案认了我做姐姐。
多好笑呢。
辛辛苦苦带大的孩子个个都是白眼狼,苏州被我救下的百姓也没有一个认我,可随手救的这两个人却如此知恩图报。
我来京城其实也没想干什么。
不是狭恩图报,更没想借着他们作威作福。
我只是从记事起就是慈幼局的孤儿,从小便看人家阖家团聚,自己孑然一人,所以想和自认为的家人待在一起罢了。
谁不是姑娘家啊?
我也想有彩绳扎头发。
我也想穿着漂漂亮亮的新衣服,逢年过节一家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我也想夜晚家里灯火通明,每个屋子都睡了人。
可要是真没有。
我也不强求。
我拿着大哥留下的手信和大哥女儿留给我的信物,去了大哥流放前的铺子。
这是栋挺大的酒楼。
里头掌柜的长得和大哥还有几分相像,他见了信物,读了大哥写的信,登时眼泪就下来了。
「姑娘,我大哥说你特能干,我手下有个小绣坊,你去当管事,他信你,我就信你,赚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
我道了谢,跟着引路的伙计往外走,那掌柜忽得抬头问我:「姑娘,我大哥临死前,有没有提过我?」
「他说他有一个弟弟,特别靠谱,他特别放心,若是我没去处,找他弟弟准没错。」
掌柜眼眶又红了,三十来岁的人,握着信物哭得稀里哗啦。
这就是别人的亲人。
我不禁想。
如果当时我死在燕北。
顾凛他们会不会都不知道。
7
我这人待三教九流都一个态度,不管乞丐贫民还是小姐少爷,进这绣坊我都一样招待。
又不是什么高档绣坊,老百姓才是咱们的主要客源,要是盲目追求那等踩低捧高的做派,店才真会开不下去。
这间绣坊原本就奄奄一息,我这做法虽得罪了原来的管事,却也让绣坊调转方向,自我接手后的半年来,每日都宾客盈门,生意蒸蒸日上。
我是个没什么大志气的,这样的生活就很好。
若是日头好,我便支个躺椅坐在店外绣花。
若是阴雨天,我便躲到店里的软榻上偷懒。
当年在苏州时,我没日没夜的做活,把手冻坏了不说,腿脚也总在雨天发疼。
绣坊雇着两个绣娘,偶尔还收收周边农家小娘子闲时赶的绣样,我从不无端克扣她们工钱,甚至还愿意多让利,大家都喜欢往我这店里钻。
我有时眼花,连针都穿不进,两个绣娘看见了便替我穿好,她们担心我难过,总赞我活计好,若是眼睛没坏,只怕要把她俩都挤出店里了。
酒楼掌柜的每月看账都拉着我哭得伤心,觉得自己哥哥待自己真好,去世前都不忘给自己送樽财神爷来。
有人赚钱,那必然有人亏钱。
今儿个我本在和隔壁糕点铺老板娘谈天说地,她说太子谋反被废,四皇子和二皇子闹得天翻地覆。
还没怎么听懂,就见一群捕快模样的人围在我的绣坊前,声称绣坊交的商税少了,令我们立刻补齐,否则便将铺子收为官营。
原先绣坊管事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得意。
我从袖子里抖出十两银子:「各位衙爷过来都辛苦了,我请各位吃个茶。」
「只是咱们大掌柜现下不在此处,敢问这绣坊欠了多少税?」
衙役不屑地看着我:「五百两,交不出就滚。」
好家伙。
明目张胆地找事是吧。
我轻笑一声,扭过头一掌扇在原先绣坊管事脸上:「大燕律规定商税三十税一,也就是说这绣坊在你手里竟攒下了一万五千两的营收,为何账上只有不到三百两?」
「这铺子我不要了!」
我指着管事:「你,把贪墨的一万四千多两拿出来!」
流放四年,我一直跟在那大哥身边听他说新颁布的大燕商律,他教我读懂那文邹邹的新税制,教我如何面对衙役来强收的苛捐杂税,也因他倾囊相授,如今我对付这些衙役也很是游刃有余。
两厢对峙间,街边吃瓜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几个衙役气得脸色胀红,却不好真下令抓我。
「这是在做甚?」
秦斯珩在一群宫侍的簇拥下缓缓走来,他身着常服,气质却极矜贵,分明一派光风霁月,那衙役头子却一见他便吓得跪了:「四、四皇子殿下……」
「姐姐!」
秦斯珩方看见我便眼睛一亮,笑吟吟地跑到我身边,他如今长得高了,竟一手便能将我揽进怀中。
「还好我来的及时,姐姐果真在这里。」
他瞥见我手腕上的疤痕,对我更为轻声细语:「先前是我想岔了,我是觉着京中危险,姐姐待在苏州更安全些,绝没有嫌弃姐姐的意思。」
「可我这几日想想,姐姐到底还是呆在我身边好,没得被这些劳什子阿猫阿狗的东西欺负了。」
秦斯珩语气温和,可望向衙役的眼神却满含杀意与漠然:「他们的顶头上司就是顾凛那蠢货,姐姐莫急,先回我府上,明儿个我便让人提了这些狗东西的头来给姐姐赔罪。」
8
我向来知道秦斯珩是个有谋算的。
他心狠,手段凌厉得不像个孩子。
从前慈幼局来了几个慈和的官夫人要收养大些的女孩子做大丫鬟。
这可叫慈幼局热闹了。
平日那些偷懒耍滑的尽打扮齐整、起早贪黑的做活,生怕官夫人瞧不见自己。
可知府夫人却偏偏看上了坐在廊下理绣样的我。
她笑着问了我几句话,次日我的饭里便被人下了份量极重的泻药。
彼时还叫贺斯珩的秦斯珩温言劝我喝药,顾凛煞气腾腾,容窈急得哭红了眼,待我病好了才听说,慈幼局莫名急病死了好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三个弟弟妹妹里,我最担心秦斯珩。
他看着温润儒雅,却从不把人命当回事,这态度早晚会出大事。
我闷不吭声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在他近乎错愕的眼神里微笑道:「四皇子的姐姐是公主郡主,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绣坊掌柜,殿下认错人了。」
「姐姐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大庭广众之下,秦斯珩对我拉拉扯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水光潋滟,他不顾地上跪着的一片人:「我先前都是装给他们看的,姐姐,顾凛要娶郡主,容窈是个白眼狼,只有我从未放下过你。」
「姐姐怎么样才不生我气?」
秦斯珩的语气卑微到了极点,他抓起我的手,狠狠地扇向自己:「姐姐,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万万别不理会我。」
他练了几年官话,却在我面前又说回了吴侬软语,像从前做错事了一般,一边诚恳地认错,一边扯着我的袖口撒娇。
曾经我次次都会原谅他。
可这一次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我冷下脸赶走了秦斯珩,他看着可怜又委屈,转头就把今儿来找事的衙役和收了贿赂的小官全丢进了顾凛掌管的诏狱。
为了不让秦斯珩这小变态影响到绣坊,我从绣坊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算了算存款,正式和酒楼掌柜递了辞呈。
他没有挽留我,却送了我一盒银子,让我遇到事只管找他。
静悄悄的小院本该只有我一个人,可今儿里头却脚步繁杂,我看着门外一辆扬着「顾」旗的马车,不由疲倦地叹了口气。
今天得是什么好日子啊,能让大变态小变态全都闻着味找上门。
「翠翠。」
顾凛卸下甲胄,他一袭青色蟒袍,头戴玉冠,脚踏长靴,坐在我院子里的躺椅上,嘴角微抿,眼里却满是笑意:「翠翠,你,你和我回家好么?」
顾凛向来是不叫我姐姐的。
他走到我面前,布满刀剑痕迹的手强硬地抚上我的肩膀:「翠翠,我爹死了,他终于死了,翠翠,我当初不是有意如此疏远你的,我带你回家。」
「家?」
我承认自己当年是对顾凛有几分情愫,可再多情愫,也抵不过他四年来的不闻不问和半年前的冷漠至极。
「你明媒正娶地迎郡主入府,却要我无名无份地跟你回家?」
我都被顾凛的理直气壮整笑了。
「不是无名无份,除了你,我不会娶任何人!」
「翠翠,你别听秦斯珩和容窈两个死狐狸胡说八道!」
顾凛向来不会说话,以前经常被秦斯珩和容窈捉弄欺负,他急得眼眶都红了:「翠翠,你相信我,你在外面很危险。」
说什么来什么。
「临安郡主,您不能进去。」
外头突兀地响起一声蛮横的呵斥:「你个死奴才胆敢拦本郡主,还不快滚!」
「你们顾家的奴才还真是忠心,帮着你们将军背着本郡主在外头养外室!」
「来人,还不快把那贱人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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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未免管得也太宽了些!」
顾凛沉下脸,刚把我揽到身后,就见那原本怒气冲冲的临安郡主惊讶地捂住了嘴:「你,你!我见过你!」
「秦斯珩一屋子都是你的画像!」
临安郡主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颤抖地指着顾凛:「你为什么把四皇子的心上人关在这里?!太子都被废了,你还想做什么!」
太子被废?
顾凛想挟持我威胁秦斯珩?
那他可打错主意了,秦斯珩绝对不会因为我放弃皇位。
如果他愿意放弃,他也不可能四年都没来燕北找过我。
「翠翠,太子被废,我是担心他的余党找你报复,我,我没有想挟持你。」
顾凛一慌就什么话都往外说:「半年前是容窈让我们都别联系你的,她说太子手段阴狠,要是让太子看出了你对我们的重要性,他肯定会对你下手。」
「翠翠,我父亲他并没有真将我当儿子。」
顾凛不愧是跟了我最久的孩子,他的声音慢慢便弱,故意在我面前装起可怜:「我只有你一个亲人,翠翠,我当时太慌了,我知道错了。」
在一旁围观的临安郡主脸色又青又白,她从未见过这讨好到近乎卑微的顾凛。
我叹了口气,忽得门外鼓声阵阵。
「天圣国师到!」
外头一声宦官唱礼,紧接着便是四个穿着相同的丫鬟入内,与上次一般铺上软毯。
「顾将军怎么会有错呢?顾将军是不会错的。」
容窈的美貌冠绝京城,她此时一身红裙,头戴赤金牡丹头面,更显华贵无双。
她只是似笑非笑地站在这里,就让容貌只是中上的临安郡主忍不住自惭形愧地往后缩。
「呀,这不是临安郡主么?」容窈仿佛才看见她似的:「你刚刚骂翠姐姐什么?贱人?外室?」
我不知容窈在当国师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反正刚刚还嚣张跋扈的临安郡主怕极了容窈,不仅脸刷得白了,甚至全身都在止不住的发抖。
容窈勾唇嗤笑,两步上前揪住顾凛的衣襟,抬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顾凛,你定亲的未婚妻侮辱翠姐姐,我打你,你没意见吧?」
我看傻了。
我的小姑娘从来都是娇俏可人的,怎么现在打人这么狠?
「顾凛啊,你这种为了地位权势而不得不娶郡主的怂包,是怎么还敢出现在姐姐面前的呀?」
容窈蹲在我面前,眉梢眼角都带着喜色:「翠姐姐,你那日不喜欢我戴珠花,自那天后,我就再也没戴了!」
她活像一只为主人而咬了人的小狗,正高兴地在为自己的忠心而向我摇尾巴。
「顾凛让未婚妻羞辱你,我替你杀了他好不好?」
「翠姐姐,当年苏州所有欺辱过我们,害过我们的官员、商人、勋贵,我都杀了,连他们府上的丫头都没放过呢。」
容窈如猫儿一般,亲昵地将脸贴在我的手心上:「那带头贪墨的正是太子,翠姐姐,他被废了,是我亲手捅的刀,他死透了。」
我一直教他们生命可贵,可这个我一直当猫崽儿照顾,护在心尖上的小丫头,竟全然长歪了。
而临安郡主估计是已经被吓傻了,突然冒出一句:「国师大人,您现在不该在和二殿下成亲么?」
我定睛一看。
容窈她分明还穿着嫁衣!
「二殿下?他马上就要死了。」
容窈笑得肆意:「为了和太子争那点小功劳,故意让赈灾钦差绕弯路,他会死得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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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容窈小时候也不这样。
她最软和,最爱撒娇,见谁都笑。
容窈的红斑让她受尽了欺负,在本该活泼的年纪却极会看人眼色,她知我在慈幼局地位高些,便总是像个小猫崽一般对我百般讨好卖乖。
女儿家上不得私塾,我便绣着花教她:「咱们不比那科考的男子差半分,你跟着姐姐学本事,有这手艺在,到哪都不用唯唯诺诺。」
别的男孩笑她是丑丑,我拿着擀面杖领着秦斯珩与顾凛冲上去,逼那男孩给她道歉。
街边遇到病了的乞儿,我都会将自己挣得一部分钱给他,容窈撅嘴不高兴,我便蹲在她跟前告诫她:「我们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王公贵族的命和我们一样,生命可贵。」
彼时他们三人都对我的话连连点头。
可现在看来,他们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姐姐,我,我们从未不将姐姐当亲人。」
我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秦斯珩不声不响地牵上了我的手:「我们三人看似在不同的阵营,却都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扳倒太子与二皇子,为姐姐和自己报仇。」
「容窈身边有太后派来监视的人,顾凛的父亲是铁杆太子党,我们三人只能佯作不和,更不敢如何联系姐姐。」
「姐姐回京后,我们担心太子狗急跳墙,这才想让姐姐回苏州。」
秦斯珩说一句就要偷看两眼我的表情,生怕我恼了他。
「姐姐,我知道错了,你要生气就生容窈和顾凛的,别带上我,这主意都是容窈出的。」
「所以——」
我低下头,甩开秦斯珩的手,后退两步,和容窈拉开距离。
「你们觉得我应该因为误会的澄清而感激涕零,然后欢欢喜喜地和你们团圆么?」
我突兀地笑了一声:「你们三个是我一手带大的,真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么?」
「你们一切一切的报仇设想都建立在我还能活下来的基础上。」
我无视顾凛苍白的脸色和秦斯珩眼中不加掩饰的哀求,一脚踢开地上的小石子。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流放燕北的人,少有能活下来的。」
「你们连一封信都不给我寄,万一我死了呢?」
「到时候,你们是不是又要去燕北报仇?再杀他几十条人命?」
「你们发现了吗?」
「你们挣来的权势,地位,金银钱财,和我没有半分关系,我还是在燕北吃灰挨打,你们却说是为我而挣。」
秦斯珩垂下眼,喃喃道:「姐姐,姐姐,我知道错了,姐姐想要什么,我拼了命都给姐姐拿来。」
「阿凛,我知道你小时候一直憋着气想让你父亲后悔抛弃你,小珩一直知道自己身份不凡,比起做个闲散王爷,你志在皇位。」
我顿了顿:「还有你,窈窈,你心里只有报复和仇恨,你想将所有曾经看不起你的人踩在脚底,挫骨扬灰。」
「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别说为了我。」
「你们是尝过荣华富贵后发现并不美味,才回过头怀念起我。」
我客气地请他们离开我的院子,他们却不肯走。
最要命的是,临安郡主在一边听完,还又蹦出一句:「你说的好有道理啊。」
秦斯珩一把抢过顾凛的佩剑架在颈间,声音里竟还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姐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太笨了,现在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只闻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顾凛劈手砸了象征着顾家家主的引信:「此后我什么也不是,只当顾凛,翠翠,不管你去哪里,在苏州在燕京,我只求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容窈抿着唇一言不发,挥了挥手,把自己带来的人又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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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凛与秦斯珩果真日日都赖在我院子外,每次都带着新鲜玩意,我却视而不见,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天晚上,我买了三根糖葫芦,一根自己吃,另外两根却吸引到了路边两个四五岁的小孩。
他们和大人走失,原本哭得满脸是泪,被我用糖葫芦哄住后,竟然零碎地说出了自家所在的巷子。
天色渐晚,我牵着他们一家一家问,好容易将他们安全送回了家,走回路边,却听见不少摊贩边收摊边聊天。
「猫眼儿胡同第一户那起了大火,不知房主人犯了什么事,我见好多兵老爷去了呢!」
我一愣。
猫眼儿胡同第一户。
那不就是我家吗?!
起火了?
我吓得糖葫芦都差点没握住,连滚带爬地跑回家,却见门外的锦衣卫与御林军将我的院子围得严严实实。
不断有人拎着满满的水桶冲进去,又灰头土脸地跑出来。
「统领,书房没找到四皇子殿下!」
「指挥使,顾将军不在主屋!」
我傻眼了,连忙扯住一个正要往自己头上倒水的锦衣卫问:「大哥,你们在里面找谁?」
锦衣卫比我还着急,他往自己身上倒完水就想往里冲:「四皇子和顾将军都在里面!」
「他们听说这巷子走水后,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跑进去了!」
「说是,说是要救什么人,要是救不成,他们自己也不活了。」
被人舍生忘死的惦记,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我扯了下嘴角,放那锦衣卫进火场救人。
顾凛与贺斯珩年幼时笑着喊我的记忆与他们现今的模样不断在我眼前交织闪过。
我心一横眼一闭,往自己身上也倒了一桶水。
两个小拖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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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再睁开眼时,一身赤金牡丹宽袖长裾的容窈拦住了我。
容窈还是那样美得让人惊心动魄,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她珠翠满头,手持团扇,笑吟吟地站在院外。
「姐姐,我的翠翠姐姐,你不能进去。」
「我要去救人,你别挡路。」我语气生硬。
「翠姐姐对窈窈这么凶,窈窈不开心。」
下一秒,容窈钳住我的下巴,硬拉近我与她的距离。
容窈泛着胭脂香气的唇蹭过我的耳垂:「我最后说一遍,翠姐姐,里面很危险,不要进去。」
她定定地凝视着我,那让整个燕京都为之倾倒的绝艳容颜却让我莫名脚底生寒。
「是我放的火,他们都别想出来。」
「翠姐姐,五皇子登基后会封我为女相。」
她娇艳的笑多了几分病态。
「翠姐姐那破绣坊日后可别去了,我特别特别讨厌那些人和你说话。」
「真是的,本来想让姐姐你山穷水尽来求我,顾凛和秦斯珩这两个蠢货真是该死。」
「你该是我一个人的。」
狗屎!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教育方式是不是有问题,不然怎么能养出这三个变态!
「容窈,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就算里面不是顾凛和秦斯珩,只是两个孩子,我也会进去救人。」
我推开容窈,刚跨进院门,就见两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奋力挣脱御林军。
「你滚开,我要找姐姐,找不到她我不出去!」
秦斯珩被养出的白嫩皮肤尽是烧伤,他满脸眼泪,边喊边咳:「我今天死在这,姐姐说不定就不生我气了,滚啊!我不出去!」
顾凛吸入了过多毒烟,说话都费劲,他背上插着一块瓦片,鲜血混着土灰,可他却倔强地抱着怀中的什么东西,拒绝让御林军拉他出来。
我被气得头都发昏,对他们大喊:「顾凛,秦斯珩,老子根本没在家里!你们快出来!」
秦斯珩眼一亮,还不忘踹顾凛一脚:「快,姐姐喊我,姐姐不生我气了,快扶我出去。」
顾凛也瞬间卸了反抗的力道,两人被半扶半扛地带出来。
在见到我的那一刻,顾凛松开手,露出怀里那没有受到一丝一毫损坏的兵书。
「翠翠,这是你流放回京后原本打算送我的礼物,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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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回了苏州。
新皇登基,是先帝的幼子,五皇子。
四皇子秦斯珩被封为江南王,顾凛顾将军因旧伤复发,解甲归田,「燕京明珠」国师容窈辞官回乡,支起了给人算命的占卜铺子。
我用酒楼掌柜的钱开了一家小绣坊,平日无事便去慈幼局教那些小丫头绣花认字,还买下了一个被人贩子拐来做稚妓的五岁女孩,我给她取名叫善善。
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善善性子温和,心思简单,和我一样喜欢绣花,平生最大的烦恼是怎么替我赶走那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整个苏州都知道江南王每天傍晚都要来这家门口堵人,有时候还会和同样来等人的顾将军打一架,那美得像天仙的容姑娘会站在院门口,一站便至深夜。
善善问我:「姑姑,他们是你的朋友吗?为什么你不见他们呢?」
我摸了摸善善的头:「善善,如果你发现你的朋友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坏人,为了一己私利害过很多人,你还愿意和他做朋友吗?」
「他们对你好吗?」善善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从我手里摸出一块糖,含糊不清地问。
我笑了笑:「好,也不好,他们曾经选择了自己更想要的东西,但他们现在发现那东西并不好,于是才对我好。」
善善抱着我的手臂直哼哼:「那姑姑不要理他们!」
「姑姑是善善最亲最亲的亲人,就算给善善金山银山,善善也不换!」
门外的三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他们想起十几年前,似乎也有一个自己抱着江翠翠的手臂发誓。
「姐姐是我最亲最亲的亲人,任给我什么荣华富贵,姐姐都要排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