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954更新时间:26/06/24 12:21:06
流放四年期满,我随商队回京,想再见一见慈幼局的朋友们。
曾经瘦小阴鸷,连饭都吃不饱的顾凛一身银甲,旁人唤他顾将军。
我总护着的,险些在十一年前大雪时冻死的贺斯珩朝服玉冠,欺负我的商队称他为四殿下。
那因眼下有一块诺大的红斑而最让我心疼的妹妹容窈,美艳张扬,珠翠满髻。
她的侍从一见面便给了我一巴掌,让我这等罪人莫脏了天圣国师的眼。
后来我这个罪人收拾包袱跑路,他们却疯了。
1
其实到京城前我才从商队头头的嘴里听说了他们的姓名。
刚听到时还有些美滋滋的。
我带出的孩子,就是厉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人来燕北接我,我送出去的信也没有回音。
所以我特地轮流站在他们府邸门口对着门房喊话:「我是江翠翠!让你们屋主人明儿个午时去尖叶儿胡同和我一起吃饭!」
门房抄着竹条把我赶走了,边赶边骂:「哪来的疯乞丐,还不快滚!」
我心说你们主子可是我带大的,看明天你还敢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四年前,我们吴江县发了大洪灾,县令却下令将我们这些灾民关在城外,每日只吊下一篮稀粥,好让我们自相残杀,最后谁也别活。
我如果赤条条一个人,那死了也就死了,可我还有三个弟弟妹妹。
于是我发了狠,一个人跑到隔壁县城,在钦差面前要寻死,又差点当着钦差的面打死了仍在说谎的县令。
我的弟弟妹妹被钦差带去了京城,我也因为谋害朝廷命官而被判流放燕北。
燕北远。
他们没人来找过我,只容窈派人递过信来。
她说她忙,来不了,这五十两给我应急。
五十两我一直存着,我知道这钱刚好能在燕北安家,回不了京城。
不过顾凛来燕北打仗时我倒是见过他一面。
他骑在枣红的高马上班师回朝,铁铠上满是血色,他手持长枪,看着十分威风。
我挤在人群里喊他,他可能听见了,又可能没听见,却连头也没回,打马离去。
没关系,我理解,将领打了胜仗,得赶紧回了京师找皇帝老儿,耽误不得。
如今我流放期满,回京那当然要请他们来我家聚一聚。
其实我走时他们便十来岁了,现在五官也没多大变化,只是气质天差地别。
贺斯珩像是刚从宫里出来,那身绣着金龙的朝服都没脱,他笑不达眼底,隐隐透出几分讥诮。
他环视了一圈破旧的院子,似笑非笑地对我点了点头,一派上位者的矜贵与疏离:「姐姐怎么住在这等地方?不如我给姐姐置办个苏州的宅子?」
苏州到京城路远,他们都在京城,我为什么要去苏州?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之前慈幼局的院子还不如这个,我也住得挺好啊。」
慈幼局的房间四处漏风,贺斯珩最怕冷,我就偷偷出去拿大户人家不要的糊墙边角料堵上洞,他那时还抱着我说姐姐真厉害呢。
贺斯珩没说话。
顾凛过了会儿才到,他刚从演武场上下来,一身杀气不怒自威,他看见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我愣了很久,却道:「等会儿陛下找我商量要事,我就不留下用膳了。」
国事肯定比家事重要,我懂,于是我笑了笑:「行,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你带点走。」
顾凛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不必,府中已经备好饭食了。」
他明明没有直说,我却莫名感觉到了他的嫌弃。
是啊。
顾凛现在可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怎么咽得下菜市抢回来的排骨呢?
我有些尴尬地让他们进屋坐下,心里还想着,这么多年没见生疏也正常,等会儿就好了。
外头有宦官高声通报的喊声。
「国师大人到!」
2
嚯。
我的小姑娘现下厉害了,排场比皇子都大。
脏兮兮的石板地面被五六个侍从铺上厚厚的绒毯。
容窈一袭金线银纹的妆花缎长裾,身披白狐大氅,满头珠翠,耳垂上那我亲手给她打的耳洞挂着一对小夜明珠。
曾经害得她处处受人欺负的红斑消失不见,她脸上的皮肤白白嫩嫩,仿佛能掐出水。
「窈窈!」
我高兴地迎上去,见她鬓间有一支珠花歪了,便想给她扶,谁知这手刚伸出来,容窈便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了。
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做完饭,还没来得及擦干净油污的手。
的确,不太适合碰她这看起来便贵得要死的珠花。
我尴尬地缩回手,用粗布围裙用力地擦拭脏兮兮的手,却连冻疮都擦破、流了满手血还擦不干净油渍。
「不好意思啊,窈窈。」我将手背到身后:「我没想太多。」
「无妨。」
容窈任由随从为自己摘下那枚珠花,随意地丢到地上:「也不是什么东西,你想要便拿走罢。」
贺斯珩突兀地嗤笑了一声。
我窘迫更甚,想解释自己不是想要,却连一点活跃气氛的话也想不出。
这四年我过得乏味至极,在做活和受罚间来回打转。
每每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便想着他们三人,告诉自己,我江翠翠在人世间还有家人,这才硬睁开了眼睛。
想到这些,我深吸了一口气,想招呼容窈他们三人落座,不管吃不吃,好歹坐下来聊两句。
我们四个皆是苏州慈幼局长大的,再怎么样也是亲人,可不能生分了。
「窈窈,小珩,阿凛,来吃饭。」
「想不到吧,姐姐还记得你们喜欢吃什么,窈窈最喜欢姐姐做的酒酿圆子,小珩爱吃鱼,阿凛喜欢糖醋排骨,我们——」
啪!
我想喊他们上饭桌,却冷不防被容窈身边的太监抬手摔了一巴掌。
我愣了。
那太监抬起下巴,用鼻孔看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还敢自称国师大人的姐姐。」
「滚一边去,莫脏了本朝天圣国师的眼!」
贺斯珩笑容依旧,顾凛皱了皱眉,依旧没说话,容窈回身冷笑道:「你又是什么东西,能做我的主?」
当年发热打寒颤,缩在我怀里,全身都止不住发抖的娇娇小姑娘此时神色阴冷得仿佛一尾毒蛇。
「不过是那老太婆派来监视我的狗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可她并不是在为我出头,她只是在借题发挥。
借我敲打监视她的人。
那些仆从顿时跪了满地,顾凛与贺斯珩却很是不耐烦。
没有人看我一眼,他们不时望向门外,似乎都急着走。
我看着现在的他们,无端想到慈幼局刚见到他们时的往事,不免有些恍惚。
3
十二年前的苏州,我随慈幼局的江妈妈出外给人家织布挣钱,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躺在小巷子里,被人打得半死不活的顾凛。
他好可怜,身上青青紫紫,嘴角都在渗血,刚好那年慈幼局还有名额,江妈妈便答应我将他带回了慈幼局。
顾凛脾气急,偏生性子孤僻,总和人起口角,他人缘差,没人帮他,惹了事被人堵在角落打,每每都是我抄着织布的梭子和针冲到那些人面前,硬把他捞回屋。
回了屋我也揍他,我让他不会说话便少说两句,留着这时间多练练拳脚功夫,没得打不过老挨打。
顾凛有次伤到了筋骨,我怕他留下病根,便将曾经熬夜绣花挣的银子全给他找郎中买了膏药。
那本是我准备给自己买些冻疮膏的。
我冬天也绣花织布,手上长满了冻疮,每年都疼得厉害。
但顾凛懂事,自从那次后,便自己跑到外头的武馆帮忙,顺带在武馆里偷学功夫,再也没叫人欺负过。
晚一年来的贺斯珩便不一样了。
他是被人牙子拐来苏州的,我遇到他时正牵着顾凛在街边卖绣样。
贺斯珩生得真好看,堪称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双桃花眼仿佛泛着星光。
神差鬼使的,我从人牙子手里偷下了本要被卖到勾栏院的他,再用卖绣样的钱给他和顾凛买了点心吃。
苏州最糯最香最甜的桂花糕,顾凛一块他一块,剩下的两块加十个铜板给江妈妈,求她把我房间空着的一张床给贺斯珩。
贺斯珩最聪明,认识许多字,小小年纪便会抄书挣钱。
我担心这样聪明的脑袋会被慈幼局没完没了的苦力活埋没,便自作主张把他的活也干了,有空闲就绣花,给他买蜡烛在看书时用。
「不要抄书熬坏了眼睛。」
我将蜡烛交给他时这样说。
「姐姐对我这样好,我却没什么可以报答姐姐的。」
贺斯珩知道自己相貌好,总叫书局老板娘多给他两文抄书钱,他凑到我耳边,热气呼到我脸颊上,极暧昧道:「所以,姐姐想要什么,我都给姐姐。」
我一竹板打到他手背上:「我想要你好生读书!」
有次他夜里抄书受冻发热,我咬牙卖了我娘丢了我时放在我襁褓里的银皮铜簪,用那几乎小到看不见的碎银子替他抓了药,又结结实实地堵住屋子所有漏风的缝隙。
他退烧后被顾凛打了一顿,哭丧着脸继续抄书,想替我买回那簪子。
可他还小,不知道,有些东西啊,是回不来的。
4
容窈是十年前来慈幼局的。
彼时她才五岁,脸上却有那样大的一块红斑,小小一人懵懵懂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父母送来慈幼局。
江妈妈对我说:「这丫头肯定嫁不出去了。」
我用旧毯子裹住如小猫崽儿般瑟瑟发抖的容窈:「嫁不嫁得出去又有什么关系?跟着我混,这辈子她自己便能养活自己。」
一个小屋子三张小床,容窈小时同我睡,她大一些睡不下了,我便在屋子里打地铺。
她很会看人眼色,慈幼局的妈妈都被她哄得很高兴,总会给我派更好做、能拿更多铜板的好活计。
每次我哄睡了他们,偷偷坐在门槛上绣花,纵是因看不清而扎了手,却依旧觉得幸福。
顾凛与贺斯珩最开始不喜欢容窈,慢慢相处久了,三个人也能玩到一块儿去,总是粘着一起走。
那年,我挣了陈员外一笔大钱,给他们三个都换了新袍子,剩下的边角料被我绞成一根彩色发绳,用来给容窈扎头发。
据说苏州换了新知府,知府夫人仁善,特地给慈幼局拨了银子,大年三十,整个慈幼局的孩子都能分到三个猪肉饺子。
我是大姑娘了,他们却还要长身体,于是我谎称自己在厨房吃过了,把饺子偷偷分给了他们。
说来也好玩,他们次日与人聊过天后才知道,一人只有三个饺子,没有四个。
此后的每一年,容窈都会缠着几位妈妈多拿一个饺子给我,而顾凛也会提早从武馆找大师傅拿一点儿肉菜,贺斯珩受了县衙教谕赏识,同样也能拿回些东西。
我们围在小屋子里,用跛脚的小桌子吃年夜饭,我对他们讲每年都说一次的年兽故事,祝福彼此来年依旧平顺康健,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现在的我们依旧围在一个跛脚的圆桌旁,可除了我,没有人是笑着的。
容窈刚刚打我的仆从跪了一地,顾凛不时拧眉,像是在着急去觐见皇帝,贺斯珩心不在焉,盯着一桌饭菜皱鼻子。
我终于迟钝地悟到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不想来?」
我嗓音沙哑难听,眼前有些模糊。
这很正常,早在慈幼局的时候我便绣花熬坏了眼睛,燕北风沙大,我的嗓子也早就哑了。
容窈如释重负,负手退后一步:「姐姐说话还是那么直白。」
贺斯珩讥讽地瞥了她一眼,却也上下打量着我的粗布棉衣,和我拉开了距离:「我出入这个院子让人看见不好,姐姐要是真心疼我,不如回苏州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好似连耳朵也坏了,噗嗤一声笑道:「干嘛呀,非得赶我回苏州,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不是一家人。」
顾凛的语气骤然变得冷硬:「我是顾将军的儿子,顾将军是东宫派,容窈是未来的二皇子妃,秦斯珩他是四皇子。」
原来贺斯珩现在姓秦,哦对,他是皇子,自然要改姓。
我眼里的家人团聚,竟然在他们眼里是与政敌、乞丐纡尊降贵的会面。
「姐姐,我是这个意思。」
容窈不愧是将要嫁到皇家的姑娘,她轻声细语地说道:「我们都知道姐姐对我们的付出,当年没有姐姐,我们只怕都要死在吴江。」
她顿了顿,对上我的眼睛,我却看不出她的喜怒:「但是姐姐,人各有命,还望姐姐好自珍重。」
「想来四殿下、顾将军也是如此想,姐姐,我们虽政见不和,却都不能有一个后颈烙着流放罪印的亲人,这个院子也不适合我们来。」
「姐姐要是对我们还有半分情谊,便出了门子回苏州去罢。」
我彻底明白了。
他们是皇亲贵胄,我这个流放过的罪人姐姐,是他们的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