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现言 作者:天航字数:3724更新时间:26/06/24 12:17:49
被一双手狠狠推到飞速驶来的汽车前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相识相知十六年的竹马飞奔过来,没有管躺在路边、连呼痛都艰难的我,而是小心翼翼地搀起了手蹭破了皮的她。
他质问躺在病床上的我,为什么要针对她。
1
抬起手指触摸琴键,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已是一件极其需要勇气的事了。
那次车祸,我断了一条胳膊。
骨头错位,牵连着弄伤了筋。
那是我用来弹琴的手啊,是长期以来被圈内赞誉为「天才右手」的手啊!
现在却连握住筷子都很艰难。
其实到如今这个地步,完全是因为被乱翻动,加上救助不及时,才会如此严重。
没错,我相识十几年的竹马在车祸发生时,毫不犹豫地、堪称粗暴地将我扒到一边,好方便他把他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宝贝女孩儿扶出来。
他带着擦破了皮的陈娇娇赶去医院,甚至没有留给我半个多余的眼神。
后来我疼昏了过去,怎么到的医院,也不清楚了。
修养了快四个月,我终于在医生的准许与建议下,来到琴房,开始更高难度的复健。
隔着玻璃,我看到隔壁琴房的许温平和陈娇娇亲昵地挨着,坐在一条琴凳上,琴键没摸几下,光顾着有来有回地打情骂俏。
「嗒——」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着,违背我的意愿,重重敲在一个白色琴键上,引得对面的两人抬起了头。
许温平眉头紧锁,似乎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伤天害理的事情,硬邦邦地问责道:「你故意跟来这里的?娇娇被你害得还不够吗,有必要纠缠不休吗?」
2
我礼貌性地温柔一笑。
「你是在开玩笑吗?这琴房我需要特意跟着你们来?我不能想来就来吗?这琴房是你们开的?」
陈娇娇也跟着嗔怪起来,好似我很「不懂事」似的,嘟嘟囔囔地说:「那你也不能在这里制造杂音,影响别人练习啊,这琴房对顾客要求那么高,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放你进来。」
放?
放什么屁!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乔经理,过来一下。」
两分钟后,乔经理西装笔挺,面容冷峻,站在我身后,一板一眼地说:「这家琴房由我们姜小姐注资承办,一切解释权归她所有。」
随后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正经道:「也就是说,姜小姐是我们老板。」
陈娇娇的脸色霎时白了下去。
许温平甚是不满,竟然转身将雨中小白花似的陈娇娇半搂着护在怀里,出声教训我:「不就是仰仗家族的财力吗?有必要这样仗势欺人吗?」
仰仗?
我有些羞赧地抿着唇浅笑,似乎是被他骂得不好意思了,然而没让他得意几秒,便重新带着一脸微妙的笑意抬头,不疾不徐道:「许温平,你说陈娇娇知道你其实是腾跃集团的二公子吗?」
「上头有父亲和大哥撑着家业、只需要躺平等饭吃的贵公子,陈娇娇,你不是说过你最讨厌这样的人吗?」
3
陈娇娇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温平。
「你说你是需要打零工才有钱交学费的……你骗我!你是想看我笑话吗?」
她哭哭啼啼地跑开了。
许温平怒不可遏地质问我:「姜慧敏,你至于吗?你是看不惯我们关系好吗?你明知道她家庭不好很自卑,你还……」
「正因如此,你的欺骗行为才显得如此居心叵测。」我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发,「你仔细想想,她气的是我的话,还是你的做法?」
许温平半天捂不出一个屁来,憋屈地离开了。
我坐回琴凳上,心里边儿却远远不似外表那般平静自如。
这好歹是当初一起上幼儿园时,会互相分享糖果的人啊,现在就因为这种事情和我红了眼。
说来好笑,一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竟然隐瞒自己的财力和身份,跑去哄骗一个自尊心过剩的女生。
有自尊心是好事,人人都应该自尊自爱。
但是自尊心并不是她陈娇娇对任何人夹枪带棒的借口。她总认为任何条件比她好、能力比她强的人接近她,是一种侮辱,一种嘲弄。
我觉得这未免有点被害妄想了吧。
如果这么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家世,其实本质上,还是她自己看不上吧?更多的是她自己的心理问题。
可惜,许温平就喜欢这样「自强自立」的女生。
倒也不是想和她雌竞。
竞一个不分黑白的臭男人?爱谁谁吧。
但都舞到我头上来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4
「敏敏,天呐,你怎么就来学校了?」
我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无奈地摆摆手,示意闺蜜按捺一下自己,别那么大声。
闺蜜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敏敏你的身体真的好到可以来上课了的地步吗?不要逞这种强啊。」
看到她乍乍呼呼的样子,我心软了一片。
「没那么夸张,不过是……断了手而已。」
「这还不夸张?!」
沈鑫月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嚷了起来。
「而且,你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出车祸?」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又重新汇集到此处,我心生一计,干脆利用此时的情境。
「你小点声,月月。」我微垂着眼睫,借由因为大病初愈而有些惨白的脸色,露出凄切可怜的模样,「我感觉,我是被人推了,但是,但是我又觉得陈同学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沈鑫月的表情难看起来。
「你就是那天被陈娇娇他们约出去才会出意外的!一定是他们做的手脚!」
「月月,别说了……」我有些怯懦地摇摇头,「之前,温平都生气了……」
满意地发现周围人的眼神骤然变化,我神色冷淡几分。
利用舆论,装乖买惨。熟悉吗,陈娇娇?
这可是你最拿手的好戏。
5
虽然之前还亲眼看到他俩「决裂」,但几天之后,看到许温平领着陈娇娇冲到我们班上时,我却毫不意外。
只是,我还是忍不住会在心里感慨,这俩人的德行,还真是般配啊!
「哟,您二位没拆呢?那天陈娇娇同学不是甩手走得挺干脆吗?」我眯着眼,双手抱着,意味深长地发问。
周围同学早就八卦之心熊熊燃起,此刻听到这句暧昧不清,但信息量巨大的话,都竖起了耳朵往这边听动静。
「姜慧敏,你那天是在挑拨我们,我就知道!」陈娇娇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斩钉截铁地说,「你自己能开那间琴房,也是靠家里的钱,相比之下,许哥已经比你好多了,他都没有乱花家里的钱!」
我心中直呼救命。
什么优越感爆棚的脑回路啊?!
眼见她的吵吵嚷嚷的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小声讨论,我悠然自得道:「并非如此。」
「我找我表哥借了两千启动资金,自己创业炒股投机,最后把成本以十倍还给他。你告诉我,这从头到尾,我在啃谁了?」
「你要说你拿不出两千,我不信。」我虽然坐着,气势上却居高临下,「你怎么不去赚一笔?没人拦你。」
6
「姜慧敏,不要咄咄逼人。」
又是这种呵斥的语气,好像我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
我心中厌烦至极。
「许温平,你疯了?你和我十多年朋友,现在因为她挑衅我,引起这么多事,你骂我?」
我终究按捺不住,难以置信地拍了桌子。
然而许温平却爹味爆棚地,眉头微皱地审视着我,还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眼睛都瞪大了,也无所谓被人家看什么笑话,「我变成这样?我变成哪样了你说啊!」
「娇娇很不容易,家庭一般,还是努力地创造条件练琴,你不能因为我和她走得近,你就针对她!」
可好笑了。
家庭一般四个大字仿佛重重打在了陈娇娇脸上似的,她脸色十分难看,可以说是惨白如纸。
但许温平完全没有注意到。
此时我甚至听到一位同学小声说。
「陈娇娇家里穷吗?可我看她那个链子也不便宜啊……」
我有点想笑。
既为以「自尊心」为借口、打肿脸充胖子的陈娇娇,也为自以为值得我和陈娇娇争夺的许温平。
虽然确实是因为友情破灭感到惋惜。
但因为他和别人走得近就不满……这话听起来太膈应人了!即使我不在乎八卦,也不允许自己背上这样的谣言!
7
「真的搞笑。」
我语调慵懒,神色逐渐变回平淡的样子。
「许温平,你知道你脚上这双鞋多少钱吗?」
见许温平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笑了。
「两万四,我给你按黄牛价抢的。」我越是说得轻飘飘,陈娇娇就越是感觉如芒在背,「对了,你家里这种鞋多得可以穿一双丢一双,何必记住价钱呢?」
「你是想表达什么?让我不要忘记你的礼物吗?」许温平依旧像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样,那样「失望」地注视着我。
什么五六十年代的爹味油腻男啊!
不和许温平做朋友后,他身上的缺点,原本被滤镜覆盖的那些,一个接一个爆出来。
不会真的以为我对他一往情深十几年吧?不过是我这个人心软重感情罢了!而且,纯粹是不爽陈娇娇以这种胜利者的姿态,杵在我跟前碍眼。
「不,我只是想说,你……」
我停顿一下,「你在陈娇娇身边这么久,就没想过要帮助她?」
「娇娇她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陈娇娇也啜着一泡眼泪,梗着脖子瞪着我。
我真一把子无语了。
呆呆看了半天的闺蜜此刻终于艰难地跟上了这两个不正常人类的脑回路。
「你俩有什么毛病吧我天?」
果不其然,她也简直不能理解世界上还会有人的思路这么奇怪。
8
「吵什么吵什么!」
督导走进来,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十分不悦。
同学们一哄而散。
沈鑫月抱着手臂,冷笑着嘲讽。
「不是优等班的人,就不要来优等班现眼。」
闹剧堪堪按下暂停键,以许温平护着红了眼眶的陈娇娇离开告终。
下课以后去食堂的路上,果不其然,又被他俩拦住了。
我有些百无聊赖地垂着眼睫,兴致蔫蔫地说:「有事快说,没事我要去吃饭了。」
「姜慧敏,你为什么要污蔑我?」
陈娇娇梨花带雨地哭着。
噢,大概是论坛上已经发酵起来了吧?
「我只不过是穷,我做错了什么?」她双目通红,看着十分绝望,「我已经努力地考进了这所学院,却还是要被你打压!你有钱就了不起吗?」
我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你不会以为我考进来是靠钱吧?」我嗤笑一声,「知道为什么自己进不了优等班么?」
自己能力有限,不能把错全都推到别人和环境身上。陈娇娇二十多岁,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陈娇娇竟然立马回答道:「不就是因为我没有大三角么?你们人手一台斯坦威的凭什么看不起我?」
绝了,真的绝了。
我眼神冷下来,「你是以为,我以校一的成绩去弹手卷钢琴,就会败给你?」
谁告诉你把错全都怪在琴上的?
9
「够了。」
许温平又蹦出来了。
「不论如何,慧敏,你说娇娇推你,也太过分了些。」他皱着眉,「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知道这样对她的名誉和生活会造成多大影响吗?」
我觉得很讽刺。
「许温平,你这个样子,倒是和以前别无二致。」我轻声陈述,其实因着怨气,未免夹枪带棒,「不过,以前的你是在别人面前维护我。」
「现在,你在我面前维护她。」
「慧敏,不要耍小性子。」
他真的令我十分失望。
我叹了口气,「许温平啊,你调查过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为了她几滴眼泪在这里难为我?」
他不以为然。
「怎么就为难了?比起你对她做的事……」
「你还记得我有胃病吗?」我只是轻声细语地说,「我还在大病初愈的阶段,手腕还抬不起来,你现在在这里拦着我不让我去吃饭,意思是说想见我再去一次ICU了?」
他被我问得微微一愣。
「这倒没有,你说的什么话……」
我哂笑,眼底一片冷意。
「我就这么说话了。我做笔录的时候,和警察也是这么说的,是不是事实,过几天调查结果出来,一切都分明,麻烦二位不要在这里碍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