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不允许我有秘密。她撕开我上锁的日记本、偷窥我每一条微信、翻来覆去找电脑的每个搜索记录。但今天，她把我的档案袋撕开了。我说，因为她，我没法去清华报到了。她梗着脖子：「这怎么能怪我，我就撕开看了看，没干什么！」
1
「妈！你撕我档案袋子干嘛！」
高中学校发给我的档案袋，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肇事者欲盖弥彰，用双面胶重新给我粘上了。
我妈漫不经心地看过来，「什么东西啊，不就是个袋子，至于发那么大脾气么？」
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我大学要拿着这档案袋去报道，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考核，还有学校的评语，如果有损，学校会拒收的！」
我爸去世之后，家里没了收入。
小学六年，中学六年，我处处用功刻苦，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都坚持去学校，这些年没有缺席一天。
我知道家里条件艰苦，我想尽我最大努力，改变这一切。
现在，我做到了。
我考上了清华，眼看美好的明天就在眼前。
却被我妈给毁掉了！
而我妈却毫不在意。
「我养你这么大，你的东西我还不能看了？」
「不就是个袋子吗，我已经给你粘好了！」
「你在跟谁大呼小叫，我辛苦把你带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的啊！」
又是一样的说辞，这些年我听了无数次了！
「你偷看我的日记，查我的聊天记录和浏览记录，这些我不想和你计较。」
「可是这一次，是档案袋，是我去清华不可或缺的资料！」
「你怎么能没经过我同意就撕我的东西！」
我知道，她听不懂道理，只能简洁明了：「现在，我去不了清华了。」
我妈这会儿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她梗着脖子，「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就是撕开看了看，又没干什么。」
「你跟清华解释一下不就好了么？实在不行，再找高中要一份呗！」
说的太轻巧了。
我冷声道：「你知道我跑了多久，才办齐这些资料的吗？」
「现在距离报道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光是去一趟初中，就得花五天！」
她心虚地低下头。
「那你就去补办啊，还能怎么办？」
我被气笑了，紧紧看着她的眼睛。
「你怎么不去？」
「从小到大，你总是这样，不尊重我的隐私。」
「你不是想看吗，那就看个够，我不会回来了，什么聊天记录浏览记录，赶紧去看吧，不过瘾的话，把床垫也拆了，可千万别放过了什么秘密！」
说完，我摔门离开。
我妈的声音还回荡在后面。
「我又不知道这东西那么重要！」
「你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
「不回来，一辈子别回来了！」
2
大街上，许多家长带着自己孩子购置去大学要用到的物品。
大家都欢喜地笑着，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八月的风带着炎热，我只觉得浑身犯冷。
从小到大，我妈贪婪地窥探着我的隐私。
平时会偷偷摸摸搜我的书包，趁我睡觉拿走我的手机……
高一的时候，有个男同学给我发了信息。
情窦初开的年纪，他诉说了自己的喜欢，希望能够在毕业之后，让我给他一个机会。
我甚至都没回那条信息，她第二天就找到了对方家长，对着人家劈头盖脸一顿骂。
男孩被迫转了学，我也在无数同学异样的眼神里，麻木地度过了这些年。
我知道，我妈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说了她无数次，她每次都会拿出自己母亲的身份来压我。
现在，她又以「不知者无罪」的借口，试图抹清自己带给我的伤害。
我擦干眼角的泪花，给学校打了电话。
「老师，我的档案袋损坏了，能补办一份吗？」
「领导你好，我的档案袋损坏了……」
学校里，老师满脸为难。
「林同学，你平时挺细心的，这种事情怎么这么马虎？」
「马上开学了，我们就是帮你办了，时间也来不及了。」
老师叹息了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垂下眼眸，「被我妈给撕了。」
「我们家没有钱再给我复读一年了，老师，拜托了，就算赶不上，我也只能尽力去试。」
老师大惊失色，「什么！还有这么不懂事的家长？！」
老师也是被气得不轻，当即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来一趟学校。
上一次来学校，还是我拿到清华的通知书之后，让她来学校接受表扬。
这一次，她可能以为还是什么好事，兴高采烈地来了学校，挨了老师一顿批评。
「林筱这同学平时懂事，一直奋斗上进，你怎么能撕了她的档案袋，这不是要耽误孩子的一辈子吗！」
我妈冷哼一声，淡淡扫了我一眼。
「她又没告诉我那袋子那么重要，我是她妈，这个都不能看吗？」
「她是我生的，我做什么都不算错！」
老师不可思议，「你是她妈妈，你生她下来，就是为了毁掉她吗！」
看着我妈满脸的逞强，我露出一个心累的笑容。
「恭喜你，你现在做到了。」
我妈眉头紧皱，不耐烦地看着我。
「就这点事情，至于还跑来跟老师告状吗！」
「行，就算这个袋子很重要，我不该拆开，现在已经拆开了，你能让我怎么办？」
老师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妈不像是讲理的人，当即无语了。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林筱同学，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很遗憾。」
「档案补办起来太麻烦了，就算给你办完了，你也读不了大学了。」
「你还是回去准备复读吧。」
我妈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老师，我不是已经补好了吗？」
「你有没有清华大学的联系方式，我去跟他们解释还不行么！」
3
从小到大，我成绩一直很好。
我也不明白，我妈为什么总是想要窥探我的隐私。
想起父亲离世之前，无数次和我妈争吵。
我妈疑神疑鬼怀疑他出轨，我的童年里，几乎都是她无理取闹去抓奸我爸，然后让我爸在单位里丢尽了脸，两个人吵架甚至打架的画面。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疑神疑鬼的性格还是没改掉。
可惜，她是我亲妈，我还能怎么办呢？
「解释了也没用。」
我妈不信我的，还一直跟老师求情。
「我孩子好不容易才考上清华的，就因为我撕了个袋子就不能去了？」
「这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跟清华的人认错还不行吗？」
我是家里的独生女，我的未来，就是这个家的未来。
逐渐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的我妈，嘴硬照旧，可说话的语气软了几分。
老师火气未消。
「清华的人怎么可能听你解释？要是每个学生都像你这样解释，那层层审批下来的考核结果，还有什么意义？！」
「回去吧，准备复读！」
老师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学校门口，我妈看着我，还十分委屈地嘟囔。
「现在这些大学，过场真多，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些事？」
「真那么严重？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求求你老师，给你补办资料？」
我妈这听不懂话的特点，我已经领教过十几年。
现在，还是气得我快吐血。
「够了，我现在不想跟你说一个字，说一句话。」
「我很累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我跟着我妈一起回去收拾东西，一路上，她嘴巴一直念叨着。
我也没心情听她说话。
到家门口，邻居家的大婶正和几个其他阿姨婆婆在楼下嗑瓜子。
看见我妈，几个人脸色变了。
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变成了激动兴奋。
「哟，这不是清华高材生的亲妈刘桂兰吗！」
「怎么自己女儿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还这么闷闷不乐的呀？」
我妈一扫脸上阴郁，挺胸抬头。
「哪儿有不高兴啊？我女儿给我扬眉吐气了，我这些天高兴得睡不着觉，气色看起来是有点差。」
「这种辛苦，你们可能是体会不到的吧？毕竟，清华又不是什么人都能考上的。」
邻居张大婶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呢，昨天你和你女儿在家里吵架，我可是全都听见了！」
「你撕掉了你女儿的档案袋，你女儿现在去不了清华了！」
4
我妈一听，脸红成了烂番茄。
「你瞎说什么呢！我女儿高考分数六百九十分啊！怎么可能去不了！就是我撕了档案袋，清北的人，那也是抢着让我女儿去知道吗！」
几个大婶儿阴阳怪气。
「是是是，你女儿成绩好，可是架不住有你这么个亲妈啊！」
「你是傻子，我们又不是傻子，档案袋坏了，你就是考了满分，人家也不收的！」
「多好的女儿，怎么就偏偏摊上这么个妈！」
「刘桂兰，你那地下的老公都得被你气得活过来不可！」
几个大婶尖酸刻薄，但这会儿，我是一点儿反驳的心思都没有。
她们说的是事实。
我妈性格缺陷太严重了，我成绩好，事事让她顺心，给她争光。
她在乡亲四邻里，自然就多了几分底气。
可是这底气未免也太多了。
她总是喜欢打听别人家的情况，还趁人家儿子在小区里打球的时候，偷偷翻人家儿子的书包。
「我家女儿这次又考了全校第一呢，哎，不像你儿子，到现在连五百分都没上过吧？」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女儿以后上了清华北大，就雇你儿子给她擦鞋哈！」
「跟我甩什么白眼啊，自己肚子不争气，生出来的孩子是个笨蛋，发什么脾气！」
这些话，都是我妈曾经侮辱过其他大婶的。
现在被群起而攻之，完全是咎由自取。
我妈尖叫了一声。
「滚！你们都给我滚！」
「我女儿还是能上清华的！到时候，我要你们给我磕头道歉！」
其他大婶朝着我妈吐口水。
是真的吐口水，还差点吐我身上。
「你是什么玩意儿啊，还想让我磕头，你是死人吗？还说我儿子笨，你真是一头蠢母猪！那档案袋是可以想撕就撕的吗，祖坟冒青烟让你生了个清华女儿，是你自己害了人家一辈子！」
「我看你嚣张，你家拿不出复读的钱了吧，你赶紧滚回老家种地去吧！」
「平时还看不起我们呢，我看你还不如我们呢。」
当初，我无数次提醒过我妈，要与人为善。
说句难听的，我也不知道她那脑子是怎么长的，不仅不听，每天吃完饭打完麻将，第一件事就是去炫耀自己的优越感。
小区里，对我们家有好脸色的人没几个。
大婶们估计就是盼着这一天呢，憋了十几年的粗话如涛涛江水，我妈根本招架不住。
她一边躲避着那些大婶的口水攻击，一边听着那些粗鲁不堪的话语。
最终，她忍不住了，捂着脸哭起来。
「林筱，你是死了吗，没看见妈妈被这么欺负啊！」
「你读了那么多书，帮妈吵个架都吵不过啊！」
我冷眼看着她。
「我说了，我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