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说起来，我跟林璟之也有两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我一门心思扑在季鸣身上。
而他也忙于工作无暇他顾。
三个月前，他被派去江南协助三皇子侦破一起贪官勾结的大案。
我跟他没有联系，也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京。
没想到再次遇到竟然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
我一时慌神，没忍住便回忆的有些多了。
沈城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回神了，想什么呢？」
我刚刚回忆完跟林璟之的那些过往。
不得不说随着年岁渐长，过去一些气的恨不得掐死他的事也变得好笑有趣起来。
平心而论林璟之对我还是挺好的。
除了嘴上不饶人。
每次有人想欺负我的时候，他都会直接冲出来把对方狠狠地揍上一顿。
我无意识的弯起嘴角，状似无意道：「没什么，我在想该怎么去给林璟之道个谢才好。」
「啊这个啊，他一会儿过来你直接说就行。」沈城说的漫不经心。
我一愣，震惊的声音都有些尖利：「林璟之一会儿要来咱们府上？！」
沈城一个头还没点到底，林璟之的声音已经从门外悠悠然的传来。
「怎么，我好歹也是你们的醉酒恩人，连登门拜访的资格都没了？」
随着声音落下。
男人挺拔俊朗的身影带着爽朗的笑意出现在了我的院子里。
林璟之还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
腰间别着一把绣春刀。
衬的他整个人有种凌厉又干练的英俊。
我虽然向来都知道林璟之长得好看。
但此刻也不免被他周身的光芒慌了下眼睛。
林璟之已经走了进来。
他随意的跟我哥打了声招呼，然后便走到我的面前。
漆黑的眼眸似笑非笑的盯着我：「某人昨天晚上刚占完我便宜，今天睁眼就不认人啦？」
「沈苏苏，你不是要用十万两帮我赎身吗？银钱准备的怎么样了，嗯？」
我：「……」
准备准备——不知道喝醉了酒的女人不可信吗！
我看着林璟之明显憋着笑的眼睛。
羞愤上头难免有点咬牙切齿。
沈城他是不是眼神不太好，竟然说林璟之成熟稳重了很多？
这明明就跟之前一模一样啊！
还是那么的让人想要痛揍他一顿。
偏偏这次确实是我理亏。
只要想到我昨天晚上对着他又亲又抱……
玉皇大帝在上。
降下一道雷劈死我吧！
我深吸了三口气，忍住没有给他呛回去。
我都做好了他马上就要冷嘲热讽我得准备。
然而——
「算了。」林璟之突然说道。
我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他的手按了一下绣春刀的刀柄。
看着我的眼眸里隐隐有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看在你好不容易眼睛才不瞎了的份上，我让你占点便宜就占点吧。」
我：「？？？」
他在说什么鬼话，我什么时候眼睛瞎过？
沈城露出了一脸意味深长得表情。
「我突然想起来，我院子里的鱼还没有喂。我先走了，你们两个慢慢聊。」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沈城做作的样子。
对于他胡扯的借口连吐槽都懒得吐了。
我看着他脚步飞快地离开我的院子。
那匆忙的样子好像再慢一秒，他院子里那几条鲤鱼就要变成鲤鱼汤了。
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我刚想问问林璟之什么意思。
他却突然说道：「皇上给我批了三天的休沐，你明日要不要跟我去城里逛逛？」
我：？
救命啊！
林璟之让人夺舍了！
7
那天我对林璟之约我出去玩的举动表示了十二分的质疑之后。
林璟之终于忍无可忍的怼了我两句。
我一下子就舒服了。
这才是我熟悉的那个男人嘛！
他黑着脸又问了我一遍要不要出去。
我笑眯眯的看着他道：「好呀。」
林璟之的表情瞬间好了。
他那天跟我约好也没走，反而留下来跟我聊天。
他给我讲了一些这次下江南遇到的趣事。
我听得新鲜，不知不觉竟然跟他心平气和的待了整整一天。
傍晚他告辞离开。
到了第二天，我早早起床换好衣服，便兴冲冲的出了府去跟林璟之汇合。
林璟之这次换回了常服。
相较于锦衣卫都是偏向深沉的颜色。
林璟之自己的常服反而大多是偏浅一些的颜色。
轻飘飘的蓝遇上轻飘飘的白。
穿到林璟之身上碰撞出一种反差的俊美。
他不知在丞相府门口等了多久。
见到我，他自然的伸出手摸了一把我的头发：「今天很漂亮嘛，终于看起来像个女人了。」
「林璟之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之前不像女人？！」
「难道不是吗？谁家女……」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我直接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胸口上。
林璟之愣了一下，我恶狠狠的瞪着他说：「林璟之我劝你讨好着我一点。」
「毕竟我可是掌握着你从小到大发生的所有糗事，小心你以后娶妻的时候我全都告诉你夫人，让你这辈子都只能自己打光棍！」
为了显得更真实一点，我还特意把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璟之听完却笑了。
他说道：「彼此彼此，我手里你的糗事也不少。到时候咱俩一起孤独终老，也正好别去祸害其他人了。」
我被他噎了一下。
接着反应过来他又在骂我！
气得我追着他就锤了上去。
我们两个一路上打打闹闹，间或停下来买上点吃的，玩的十分的惬意。
我拿着讹来的糖葫芦正吃得开心。
突然迎面而来一个人，低着头急匆匆的就向我撞了过来。
我躲闪不及，被那人撞了一下肩膀。
脚步一个不稳，微微靠到了林璟之的身上。
林璟之已经出手如闪电般的抓住了那个男人的肩膀。
男人下意识的就想挣脱。
然而他那里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对手。
林璟之来回也不过两个动作，那个男人就直接跪倒了地上。
他突然开始对着林璟之哭着磕头。
「这位老爷，小人家中老母卧病在床，小人急着去给她抓药，这才无意冲撞了夫人。」
「小人给夫人道歉，还请老爷夫人放过小人，让小人回去塌前侍奉老母啊。」
男人哭喊的声音极大，周围已经有人围了上来。
我虽对这个男人夸大其词的态度有些不满。
但说到底只是一件小事，我也懒得跟他计较。
抓了一把林璟之的袖子，我小声劝他：「要不放了他吧，看他也挺可怜的。」
林璟之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拍了一下我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又干燥，拍在我的手上，带着几分安抚的味道。
我的心脏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林璟之无视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只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男人。
他身量高，肩宽细腰，只是站在那里便具有十足的压迫感。
跪着的男人虽然喊得欢快，却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林璟之淡淡道：「朱玉峰，而立之岁，父母俱亡。未曾婚配，无妻无子，曾因盗窃数次入狱，可有何错？」
跪着的男人抖了一下。
我略微惊讶的挑了下眉。
抬眸看向林璟之。
我突然觉得……
他似乎真的变了很多。
8
这个男人果然是一个盗窃的惯犯。
林璟之点出他的来头之后，他立马便想拔腿逃走。
林璟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在男人欲跑之际对着男人的腿窝精准的一踹。
男人甚至都没能完全站起来，又「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林璟之顺手从旁边的摊子上拿了一根布条把男人的手捆起来。
我默默地给摊主付了钱，然后跟着林璟之把这个男人压去了锦衣卫。
男人只是一个小偷，林璟之把他随便交给一个锦衣卫便没管了。
平日里这种事根本就到不了他的手上。
这次也算是男人倒霉。
想偷我的荷包没偷到——因为我的荷包绑在了腿上。
还被锦衣卫指挥手亲自给抓了个现行。
我跟着林璟之从六扇门衙门出来的时候还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还是我第一次接触这种事情。
怎么说……的确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刺激。
走到一棵树下，林璟之突然开口道：「吓到你了吗？」
他的语气似乎带了点柔意。
我没听出调侃的味道。
我认真的摇了摇头道：「没有。」
顿了一下，我对着他微微一笑：「很有趣。或者说……」
「林狗你原来也可以蛮帅的嘛！」
林璟之的表情动了动。
我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哈哈一笑。
打着茬把暧昧的气氛打散。
还没等我提出去「聚全德」吃饭，余光突然瞥见两道身影从旁边经过。
我没说出的话堵在喉咙里，嘴角的笑意僵了。
「喂沈苏苏，你——」林璟之的话也停在了一半。
我们两个都看到了那两个人的身影。
季鸣跟白默默。
突然之间，我感觉好不容易轻松了几天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两个站在不远的地方没有注意到我们。
我能清晰地看到季鸣摸着白默默地头，对着她温柔的笑着。
我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难过吗？
好像也并没有很难过了。
从季鸣给白默默赎身到现在，他甚至都没有找我解释过一句话。
我自认不是一个自轻自贱的女子。
他既然给我这样的态度，那我也绝无可能痴傻的再去等着原谅他。
过去那些忽冷忽热的日子里他早就消耗了我大半的爱意。
这段时间离开他的包围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最后这段时间里，我对他到底是爱意多一点，还是不甘多一点呢……
我想的有些出神，眼神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
直道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璟之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沈苏苏，你想不想去打猎？」
9
我愣了一下，大脑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狩猎？」
「对。」
「你们这些书呆子每天就知道闷在屋里自吟诗作对，偶尔也要出去活动一下就筋骨嘛。」
「还是说……沈苏苏你连马都不会骑吗？」
我：「……」
怎么，我一个丞相的女儿不会骑马很奇怪吗？
我又不想加入他们锦衣卫！
「林璟之你不要瞧不起人！」
「狩猎是吧！就明天！我非要让你见识下什么叫猎场马王！」
我自觉恶狠狠的说完。
带着几分得意地看着林璟之。
没想到吧？
我还真会！
林璟之轻轻笑了起来。
「这么厉害呀？那明天让我见识见识。」
「那必须！」
我跟林璟之约定好。
第二天一早便在城门口汇合。
他身下骑得是一匹棕红色的长毛骏马。
玄色的劲装包裹出他完美的身材，长发束起，少年英姿勃发。
我被他这身装扮给晃了下心神。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骑着马跑到了他的身边。
林璟之看向我的眼神亮了一下。
他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微微向我扬了扬下巴道：「比一比？」
「比！」我这该死的胜负心，瞬间把什么美色都忘了。
我们两个以城门为起点，一路纵马向着京郊的猎场奔去。
最后我们是前后脚到的猎场。
我知道林璟之让了我。
但这样什么都不想畅汗淋漓的跑一场，的确让我的心情变得十分的舒爽。
这片猎场建在一座山里。
因为平日里来狩猎的人大多是些达官贵人。
所以这座猎场里面相对还是比较安全。
正是因为这样，我跟林璟之都没有带下人。
拿出准备好的装备戴上，我们并肩驱马走进了山林。
虽说我骑马的技术在京城女子里还算是佼佼者。
但对于骑射……
那真的是一窍不通了。
林璟之这次没有逮着这个点嘲笑我。
他反而很认真的告诉我该怎么搭弓射箭，又该怎么样选取猎物才是最容易射中的。
我听的一知半解，但架不住心里兴致勃勃。
前面正好出现一只野兔，我立马按照林璟之的方式搭弓射箭。
随着biu的一声。
箭矢带着疾风，准确无误的射在了——兔子旁边。
受惊的野兔飞快地跑了。
我看着就差一点的箭矢痛心疾首。
「没关系，第一次能有这个准度很厉害了，我们继续走走。」
林璟之声音带着笑，却并不是嘲笑的安慰我。
我微微叹了口气。
下定决心今天高低也要射中一只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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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个继续往猎场深处走去。
一路上我们其实见了不少的猎物。
只是以我的水平，还不足以精准的射中他们。
林璟之全程都在教我该怎么做。
反而是他自己手里的弓，用都没有用过一次。
突然，一只鹿跑进了我的视野。
我眼睛一亮，抓着林璟之兴奋道：「就这个！这个目标这么大，我肯定能射中！」
话刚说完，那只小鹿便发现了我们。
受惊般的扭头就跑。
我自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双腿一夹马肚，我冲着鹿跑的方向就追了上去。
「小心——」林璟之在我身后拉了我一下，却没有拉住。
他高喊的嗓音都有点变调。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就先听到了一声马匹的长啼。
一只野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窜了出来。
直直的冲着马儿的脚下便冲了过来。
马匹受了惊，眼看着就要发疯。
而我在想躲闪已经来不及，只能死死的闭着眼等待摔落的疼痛。
然而我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
纵使林璟之反应再快。
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他还是只来得及把我抱住。
我们两个一起跌到了地上滚了两圈。
因为有林璟之的保护，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
只是精神上的后怕还是让我稍微缓了一下。
再次睁开眼，我便直直的撞入林璟之幽邃漆黑的眼眸。
他正静静的看着我。
我们两个现在的距离极近。
我还趴在他的身上，被他的手臂死死的禁锢着。
鼻尖与鼻尖的距离近到连对方的呼吸都清晰无比。
我像是一时失了思考能力，就这么愣愣的与他对视着。
林璟之的眸子太黑了。
在这漆黑的色泽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跃跃欲试的喷洒而出。
我本能的感觉有点紧张，却又并不害怕。
只是感觉浑身的血液流动似乎在加快。
隐隐有股灼热的气息从心脏的地方遍布全身。
我们保持这个姿势沉默了不知多久。
林璟之这才沙哑着嗓音开口：「受伤没？」
我下意识的摇摇头。
被声音打破的暧昧气氛让我再也没法在他的怀里安心地呆下去。
十分迅速的推开他起身。
我垂着眸有些不好意思去看他。
「我没事。」顿了一下，我有些担忧的问道，「倒是你，护着我摔下来，有没有摔伤？」
林璟之这会儿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
方才仿佛要将我吸进肺腑的黑色从他的眼中渐渐褪去。
略微整理了下衣服，他的语气带着点出神回来的淡漠。
「无事。」
我点了下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的马早已不知跑去了什么地方。
索性那匹马本也不是汗血良驹，跑了也就跑了。
只是这回程的路上，我就不得不与林璟之共乘一匹马了。
如果放在之前，我跟他骑一匹马也不算什么。
但刚刚那会儿暧昧的气氛似乎还留有不少的余韵。
以至于一路上我们两个都没怎么交流。
说来也巧，我们刚刚从城外回城，我一眼就看到了从药铺里走出来的李北淮。
我们两个猝不及防的对视上，同时露出了怔愣的神色。
说起来，这还是他中状元以后我们两个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
然而这次见到他，我惊讶的发现我的内心竟然毫无任何波澜。
李北淮看到我之后脸色似乎苍白了一瞬。
我看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叫住我。
但还没等他出声，林璟之已经握紧了缰绳，两腿一夹便带着我快步离开。
他在城中策马而行，一直把我送到丞相府门口才放下。
我低声跟他道了声谢，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想离开。
林璟之突然开口叫住我。
「沈苏苏，我明天休沐要提前结束了。」
他说的话没头没脑，我只能愣愣的回了句「哦」。
他的表情似乎纠结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我觉得我这会儿确实有些看不懂他。
但鬼使神差的，我竟然就站在那里仰着头，静静地等着他说话。
半响，林璟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艰涩的开口道：「沈苏苏，我休沐结束之后便不能像这两日这般陪你了。」
「你能不能……不要回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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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璟之的这话说完，我略微愣了一下。
我自然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的便想解释。
但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紧紧地咬住下唇，我垂下眸，感觉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有什么东西快要掩饰不住地破土而出。
我能听到心里泥土地皲裂的声音。
然而就在一切马上就要被戳破的这一刻。
我却退缩了。
季鸣跟白默默的身影突然不讲道理的出现在我的脑海。
那些喜悦的、深情的、感动的事情最后都变成一把背叛的利刃狠狠地刺向我。
我瞬间感觉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恐惧于改变的情绪压过了一切。
我到底没有回答林璟之的话，而是直接转身逃走了。
自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林璟之。
或许是他的公务太忙，又或许他被我伤了自尊再不想见我。
总之无论如何……我也确实感谢于他这一段时间的消失。
对于重新开始一份感情，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梳理一下自己。
想明白我对季鸣是否真的放下了。
也想明白我是不是还有勇气重新爱上另一个人。
我又开始在家里闭门不出。
时间过得飞快，不久，中秋便到了。
往年中秋我都是跟着我爹跟哥哥进宫参加宫宴。
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今年出了一点小意外。
我跟爹爹哥哥刚刚踏进大殿，抬头便跟季鸣撞了个正着。
季鸣这会儿已经入了翰林院，自然也入了被邀请的行列。
我看着身着官服依然不掩相貌英俊的他，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
前几年的中秋，还是我从宫里参加完宫宴之后偷偷带月饼去给他吃。
没想到到了现在，他竟然也已经可以凭自己吃到宫里的月饼了。
不得不说时过境迁。
的确也是物是人非。
我这边还没有表示，我爹爹跟哥哥就已经往前一步护在了我的身前。
他们脸色难看，死死的盯着季鸣，眸中满是警惕。
季鸣看向我的目光有些苦涩。
他嘴角勉强牵起一抹苦笑。
我竟然好像看到了他的眼中有悲伤一闪而过。
「苏苏，我们聊聊好吗？」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躁。
一如既往温柔又好听的语调，是我最喜欢的声音。
只是却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戳中我内心最柔软的位置了。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我哥已经冲上去抓住了他的衣领：「季鸣我警告你，别再靠近苏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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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鸣的脸色似乎更白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没有退却，只死死的盯着我的眼睛。
「苏苏，我们谈谈。」他的语气轻而坚定。
我突然有些倦了。
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他不来跟我谈。
我一个人夜夜难以入眠、以泪洗面的时候他却在陪着他那柔弱的青梅。
在那暗无天日的十天里，我无数的把自己打碎重组。
我不理解明明之前他还说要娶我，转头却又向别人许诺了一生。
这段时间所经历的蚀骨之痛，让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
而他呢？
他在我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不见踪影，却又在我即将走出过去的时候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我突然就很生气。
却碍于现在在宫里，不能失了我们丞相府的颜面。
我哥明显也是在意这一点，才咬着牙没有真的打上去。
季鸣还在看着我。
我微微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淡淡道：「不好意思了季大人，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说完，我也不顾季鸣的反应，转身便走向了丞相府的位置。
总归他一个新科状元郎，位置怎么也挨不到我们家附近。
我听到身后哥哥跟父亲警告他的声音。
过了没一会儿，哥哥跟父亲便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怒意。
我笑着安抚他们：「爹爹、哥，别生气了。大过节的，咱们开心一点。」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心疼。
我心中熨帖。
总归还是亲人会永远关心着你。
季鸣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们刚刚的接触还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
毕竟我跟季鸣还有他小青梅的狗血事整个京城的圈子里已经传遍了。
这会儿大家虽然不敢过于大声的议论。
但窃窃私语跟偷偷的打量还是挺不少的。
不过这些都影响不到我们。
随着宫宴的氛围渐渐起来，我也喝了不少桃花酿。
今天一晚上我都没有见到林璟之。
但我知道他就在宫里。
锦衣卫直属皇帝。
在这样重大的场合里，他们自然要负责皇宫的安全巡卫。
我一整个宴会时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往殿门的方向看。
希望至少能在不断变换的巡逻的人群里看一眼林璟之的身影也好。
就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不过这几天没见，我竟然会这么想他。
我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让大脑不太清醒。
我竟然再也没有办法忽视内心深处对林璟之越来越浓厚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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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宫宴结束，我都没有见到林璟之。
这件事让我微微有些失落。
跟着我爹跟哥哥离开会场，我们跟其他的朝臣一起走在出宫的路上。
季鸣似乎还想找机会来找我说话。
我爹跟哥哥严防死守，绝不给他任何机会。
我喝的虽然不算多，但也略微有些上头。
导致我现在只想回家倒下休息。
我爹跟哥哥不知道聊什么聊得开心。
我懒得听他们说话，不知不觉便落后了他们些许。
直到我被几个人挡住了去路，这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抬起头，皱着眉看面前的两个男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他们似乎跟季鸣十分的交好？
「哟，这不是丞相家的大小姐吗？这官大就是了不起啊，男人用一个丢一个，真是好阔气的手笔呢。」
「可不是？这边还跟人家说要成亲，转头就去跟别的男人共乘一匹马招摇过市了。怎么说也是相府的嫡女，沈小姐是不是多少有点女子的廉耻比较好呢？」
这两个人开口就是十足的阴阳怪气。
我就算喝的再多，也知道他们来者不善。
合着他们是以为始乱终弃的那个人是我吗？
组队来给季鸣找台面了？
我有些好笑，目光冷冷的看着他们。
「不知两个是何等官职，已经可以管到我丞相家的事情了？」
我毫不留情，满是讥讽的看着他们。
这样两个无名小卒，搭理他们都算我自降身份。
那两个人果不其然变了脸色，看起来颇有些恼羞成怒。
「沈苏苏，就算你爹的官职高，那也不是你肆意折辱朝廷命官的理由。」
「历来女子最重要的就是真身的贞洁，你如此始乱终弃本就不耻！今日便是圣上在此，我等也必要向圣上进言，让你得到应有的刑罚！」
我没忍住嗤笑出声。
酝酿了一下，还没等我开口，一道声音突然厉声传来。
「你们想要何种刑罚？」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
就看到林璟之身着飞鱼服，面色冷厉的大步而来。
他没有多看我，却走到我身边，目光凌厉的看着那两人。
那两个人的脸色已经苍白了起来。
背后编排是一回事，被正主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欺负我一个女子，却不敢真的招惹到锦衣卫指挥使的头上。
欺软怕硬，这便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文人风骨。
我简直就要笑出声来。
「二位刚刚说的如此言辞切切，敢问二位究竟想给沈小姐求一个什么样的刑罚？」
「毕竟以二人的身份怕是无法与圣上交谈，不如告诉在下，让在下帮你们上报上去？」
林璟之表情冷硬。
明明说话的语调并没有什么起伏，却让人完全无法忽视他话里危险的气息。
那两人这会儿哪里敢说话。
也就是剩下的几分自尊撑着，没有腿软到直接跪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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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我突然就失去了跟他们对峙的兴趣。
说到底还是又怂又蠢。
自以为读了几年书便高人一等。
殊不知在别人眼里他们就是个笑话。
林璟之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其实却没有想等他们回答的意思。
他看着对面两个人的神色不屑的哼了一声。
嘴角轻轻一弯，他笑的冰冷又嘲讽。
「啊，不过说起来，我还是要给二位提个醒。」
「二位与其考虑怎么去给丞相之女定罪，不如先考虑下朝廷命官日日流连赌场青楼该是何下场。」
我微微一挑眉，看向那两个人。
那两人这会儿的脸色已经彻底灰败了下来。
林璟之最后警告的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便拉起我的手带着我离开。
他一路一直把我送到宫外，我感觉我浑身都变得燥热了起来。
爹爹跟哥哥原本正在城门口着急的往里眺望。
可见他们出了皇宫之后，可算想起了他们还有个妹妹女儿落在后面。
不过在他们看到我跟林璟之一起走出来的那一刻。
那两个人已经动作飞快的钻进了马车。
意思整个不言而喻。
我有些无语，林璟之却没有给我吐槽的机会。
他在皇宫门口放开我。
转过身，终于在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向我。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现在应该很红。
对上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我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
「刚刚那两个人我会解决，你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林璟之「嗯」了一声，气氛突然又有些沉默。
我能感觉到我们两个之间的气氛的微妙。
却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说些什么才好。
「苏苏。」林璟之突然开口，语气似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迷茫的看着他。
「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他眼神十分认真的看着我，那双沉静的黑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他继续说：「三天之后，我会要一个答复。」
「但是沈苏苏，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了。」
……
林璟之继续回去处理宫里剩下的事。
我坐上了回府的马车，一路上都有些恍恍惚惚。
三天的时间一闪而过。
我心里却越发的清楚，我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然而到了约定这天，我没有见到林璟之。
反而将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两个人呢。
季鸣跟白默默。
我们是在丞相府的门口见到的。
因为我爹跟我哥的严防死守，丞相府不会允许他们两个进来的。
只是我没想到，季鸣竟然会带着她在门口等我。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
怎么，这是上我这炫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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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静静跟他们对视。
季鸣看到我的时候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但当他看清我的脸色，眼里的神采又渐渐暗了下去。
我觉得可笑。
都什么时候，他现在开始跟我装深情？
我不想看他，便把视线转到了旁边的白默默身上。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白默默。
但却是第一次见到私下里的她。
跟我想的不一样，白默默身上并没有烟花地出来的那种风尘气。
既不尖酸、也不刻薄。
她一身鹅黄的襦裙、柔和的笑意。
气质清雅、温柔端庄。
一看便是极有内涵的女子。
也难怪……
季鸣会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我若有所思的打量她。
她也不避，竟上前一步对着我盈盈一拜。
「沈小姐，我有几句话想说。」她的态度不卑不亢。
便是我先入为主，这会儿也不免对她改变了印象。
点了点头，白默默柔声道。
「我身体不好，久居深闺不出，也是近日才得知沈小姐与季鸣哥哥之间误会颇深。」
「我跟季鸣哥哥确是自幼相识，但并无你认为的那种关系。」
「只是我幼师曾逢家中巨变，无奈流落风尘。季鸣哥哥受我爹娘所托，为报恩才一直照顾我。」
「这些年他对我多有照拂，现在又为我赎了身，我已经跟他说过，恩情已报，让他以后为自己而活。」
「所以沈小姐，你们不要再错过了。」
我静静地听着白默默缓缓说完。
说心里一点都不震撼那是假的。
季鸣深深地看着我，他的眼中带着不可忽视的伤痛。
「苏苏，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是我的错。只是白默默她家的情况十分复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不想你背负一些沉重的秘密，并不是有意隐瞒你。」
「还有……我其实后来找过你，想要给你解释，但你家人不让我见你，我又刚刚上任，实在是忙的走不开……」
他咬了下唇，沉重道：「对不起，苏苏。」
「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到街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微微一愣，我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身影。
林璟之……
在这一刻，我突然好想把一切都想开了。
白默默已经识趣的退到了一边，季鸣还执着的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
轻声说道：「季鸣，我不怪你了。」
他眼神一亮，看着我的眸子迸发出了明亮的光彩。
「但我也不爱你了。」
「季鸣，我一直相信缘分让我们相遇，但有没有可能，误会本身也是一种命定？」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存在多少误会。」
「我只知道，在你默不作声的那些日子里，在你中了状元之后首先选择为她赎身而不是来找我的那一刻，我对你的爱意就已经消散殆尽。」
「我不怪你了，真的。」
我对着他越来越苍白无光的脸色微微一笑。
这是我这段时间最为真心的笑意。
「你会找到你的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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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找到林璟之的时候，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他坐在亭子里，身前摆着一堆喝空的酒坛。
我慢慢走向他，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前两天气势汹汹让我给答复的人是谁啊？这三天都快过去了，我怎么连个人影都么见到？」
林璟之缓缓抬起头，白皙的皮肤上泛着潮红，眼神迷离的看着我。
月光打在他俊秀的脸上，我被他美到呼吸都忍不住微微停滞。
怎么我以前就从来没有发现。
林璟之不是单单的长得不错。
他简直美出了一种妖艳的感觉。
林璟之似乎醉的不清。
他看了我半天，好像才终于认出来我是谁。
接着，我就见他嘴一瘪，目光带上了几分委屈的控诉。
「沈苏苏，你没有心！」
我被他喊的莫名其妙，忍不住双手抱胸，挑眉道：「我怎么没有心了？」
「你明明答应我不会回去找季鸣了，为什么还要跟他见面！」
我「哦」了一声，心想白天见到的那个身影还真是林璟之。
他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整个人露出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
「你是不是已经跟他和好了？你是不是还是要跟他成亲？！」
「沈苏苏，你怎么记吃不记打啊！」
「他都那么对你了，你还是忘不了他！」
「你就不能！你就不能……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我哪里比他差啊。」
「先遇到你的是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的也是我，我对你比他对你好一百倍，我也有努力上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你还是选择了他呢……」
林璟之越说越难过，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我的鼻头也忍不住有些发酸。
看着林璟之像是被抛弃的狗狗，我也不想再继续逗弄他了。
他突然一把抱住我。
男人坚实的身体忍不住的颤抖。
他努力忍着哭腔，轻声呢喃：「沈苏苏，别不要我好吗？」
「没有你，我连怎么活着都不知道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猛地拉开林璟之，我在他震惊的目光中狠狠地吻住他。
缠绵的、热情的、倾尽一切的亲吻。
我们像是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血肉，毫无保留的侵袭着对方。
月光皎瑕，照亮那些心照不宣的爱意。
……
三个月后，我跟林璟之大婚。
在我们互通心意的第二天，他便急急忙忙的上门提了亲。
似乎生怕我在跑了一样。
我爹娘他们早早就看好了林璟之。
这会儿见我们可算走到一起，几个人别提笑的多开心。
我们成婚的消息在京城放出，满城祝福。
大婚后第二天，我在家门口发现了两个红色包裹包裹起来的礼物。
其中一个主人的礼物没有留下姓名。
只是附了一张纸条祝我们新婚快乐。
我有些好笑。
季鸣不会认为我跟他相处那么久，连他的笔记都不认出来吧？
好笑的摇了摇头，我打开另一个。
这一份礼物便直白的多。
是白默默寄来的。
随着礼物而来的还有一封简短的书信。
信里没有提一句我跟季鸣的事情，有的只是对我的感谢还有对我跟林璟之的祝福。
不得不说，白默默的确是一名极为优秀的女子。
至少现在，我不讨厌她。
甚至有些喜欢上了这名女子。
也是从她的信里，我知道了季鸣辞去了翰林院的职务，选择外调西北。
我有些惊讶，却也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毕竟历任状元要不就是外调要不就是入翰林。
外调虽苦，但将来加官进爵却是极大地助力。
我相信季鸣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他一定会完成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
相比起季鸣的选择，白默默的选择却是真的让我惊讶。
她拒绝了季鸣想带她一起去西北的邀请，反而是打算一人去江南闯闯。
具体的情况她并没有在信里细说。
她只是告诉我，如果愿意，可以多于她通通书信。
她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亲人朋友，有些话，总归要有他宣泄的去处。
我自然是愿意的。
虽然白默默地来信，让我忍不住感慨了下人各有命。
但总归都与我无甚太大的关系。
比起这个……
我放下手里的书信，轻轻抚上小腹。
我已经有孕三个月了。
门外是林璟之当值回来急匆匆的身影。
门内——
是我这一生，最为温暖的归处。
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