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3609更新时间:26/06/24 12:12:11
一个月不见,那人刀削般的下颚上胡茬野蛮生长。
「我在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皇上好不容易收回成命,尚书大人又参我一本,说我目中无人不知好歹。」
八尺男儿哭得像三岁小儿,「卿卿,跟我回府吧,我为了娶你差点把命都葬送进去了。」
1
「卿卿啊,女婿登门,你真准备叫他一直在门口等着?」
我坐在铜镜前画好了青眉,又将三千青丝悉数垂于身后。
虽不在意门外之人,却也还是要更正一下的。
「娘,那只能算是你前女婿,我们和离半年了。」
见我态度坚决不为所动,我娘也无可奈何。
一边转身出门一边自己嘀咕,「可那是圣上御赐的状元郎啊。」
状元郎?
我嗤笑一声。
没人知道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状元郎。
十六岁那年,我在桃花树下对那风采决然的农家少年郎一见钟情。
从那以后我便日日在他家不远处,瞧着他捧着书本一丝不苟的习读。
少年意气风发,纵是身形不太尽如人意,也难挡那眉宇间的儒雅之气。
我费尽心思嫁入了他家门。
两年来却不曾有过夫妻之实!
他眼中只有圣贤书。
「卿卿!!」
思绪被一声嚎叫打断,我不禁微微皱眉。
这人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科举放榜后,他就日日蹲在我家门口。
这几日嗓子都明显叫得有些沙哑了。
「我已经考取功名了!我来接你回状元府,你给我个机会可好?」
「卿卿!!你出来见我一面!」
叫喊声不绝于耳,紧接着,我便又听见院子里做活的爹娘长叹一口气。
「这可怎么是好。」
我烦躁的甩甩头,拿起帕子开始绣花样。
我家住在京城边的小镇上。
家中日子过的拮据,我绣些帕子爹爹拿到街上去卖。
娘亲则帮着大户人家浆洗衣裳。
是京城人眼中活脱脱的下等百姓。
2
「哎!你这孩子都是状元郎了,怎么做事还这般不稳重!」
院子里的爹娘惊呼一声。
我一时分心,银针扎在了指腹上。
「娘,怎么回事?」
我心知肚明又是那吕星文在捣鬼,无奈之下只好出去看了看。
可入目的场面却让我哭笑不得。
我爹娘在墙头下踮着脚双手举在头顶上。
口中还振振有词的喊着,「星文啊你快别闹了,你若是摔个三长两短,皇上还不砍了我们一家的脑袋?」
往上看,吕星文骑在墙头上。
见我出来了还咧嘴一笑。
好像是因为太激动了,紧接着就从墙头上跌了下来。
「哎呦!」
吕星文以狗吃屎的姿势摔在我家自己种的菜上。
我爹娘闪躲及时,早就撤到了一旁。
不过此时还是一脸的肉疼。
「你……」我爹张张嘴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无奈跺跺脚后又上前把吕星文扶了起来。
估计是有些心疼那几颗被压扁的青菜。
3
「星文,你这是何苦呢。」
我娘把被压扁的青菜连根拔起。
我知道今日晌午的菜肯定就是它了。
「娘,我没事。」
吕星文摔得龇牙咧嘴,拍拍衣衫后又眼睛便开始黏在了我身上。
「卿卿,我总算是见到你了。」
吕星文迈着步子向我走来,我却连连后退两步。
「做了状元郎当真与众不同,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公然闯入民宅了。」
「是不是还要我们一家给你行跪拜大礼?」
两句话吕星文就被我吓的冒一头冷汗。
「卿卿这是哪里的话,我从未有过那般念头,今日来是想接你回府的。」
说着,吕星文又迈着小碎步往前倒了两步。
「卿卿。」
吕星文身高八尺,眼下这苦兮兮的样子却像是八岁的孩子。
若是不知道的,怕是还真要被他骗过去。
「接我作甚?吕状元不是不喜有旁人扰你清读吗?」
我漫不经心的用手卷着胸前的碎发,想起往日种种便不由怒火中烧。
成亲两年来,他日日睡在书房。
就算是难得被我哄骗过来,也恨不得要抱着书本和衣而眠。
从那以后,就连我去给他送一碗热汤,他都要用书本挡着脸。
即便说是对我避如蛇蝎都不为过。
想我年轻貌美一女子,哪里就要让他避之不及了?
吕星文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怒意,眼神闪躲着看向了不远处的我娘。
「卿卿啊……」我娘向来是愿意做和事佬的,「星文这一下怕是摔得不轻,要不晌午便在咱们家中用饭如何?」
吕星文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好久没吃过娘子做的小鸡炖蘑菇了。」
我狠狠一皱眉,谁允许他点菜了?
「摔得不轻就去看郎中,想吃小鸡炖蘑菇就回自己的状元府!」
说完,我便啪的一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4
吕星文在院子里逗留了一刻钟。
最后爹娘实在是受不了这人的碎碎念了,才礼貌的将人请出了家门。
小院回归宁静,我长吁了一口气。
赶在晌午前,我又绣出来了几条手帕。
「爹,这几日手帕的生意怎么样?」
我爹笑呵呵的将帕子收起来,看我的眼中不免有几分欣慰之色。
「咱们家帕子绣的细致,价格又便宜,这些怕是一下午就卖完了。」
「如此再好不过了。」
我跟着喜滋滋的点点头,心想着往后还要多多在这手帕上下一番功夫才是。
几日后,我娘便又接到了去大户人家浆洗的营生。
我心疼娘亲辛苦,便挑灯熬油的多做出了十条手帕。
这日心血来潮,又额外做了些荷包钱袋的小玩意。
左右闲来无事,我便去了街上寻爹爹。
不料才到了街头,就听到不远处的摊位上传来一阵争吵。
「老头子,你们家的手帕是什么破玩意?小爷我买了轻轻一撕,这帕子就碎了!」
「我的也是!这年头什么东西都敢拿出来卖了?」
我轻蹙眉头,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连忙快步闻声赶了过去。
只见爹爹的摊位被几个身高马大的男子围着。
脏手还不老实的在手帕上拨来拨去。
一看就是来找事的。
5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
我自己做的手帕,自然知晓质量如何。
再说手帕是用来擦的,谁会闲来无事撕着玩?
「卿卿,你怎么来了?」我爹见了突然来了,不由大惊失色。
当下也顾不得护着那些手帕了,立马就走到了我面前。
「卿卿,这些都是大街上的混子,你一个女儿家快点回去!」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却无一人赶站出来说话。
爹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推搡我。
不过那几个街头混子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欸?这是老孔头家的千金?」
一句话,我爹爹就颇为羞愧的低下了头。
靠卖东西养家糊口的平明百姓,哪里用得起千金二字。
「诸位大爷,我不过是卖几条手帕讨口饭吃,诸位若是不嫌弃,老头子我把那些手帕都送给你们看如何?」
我心里不服,更是见不得爹爹低三下四。
「你们凭什么说我家的手帕不好?大街上公然挑衅,天子脚下还没有王法了不成!」
爹爹急得不停的扯我胳膊,又在我耳边轻声道:「卿卿,别和这帮混球讲理,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几个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三三两两的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咧嘴一笑。
随即便大步朝我走来。
爹爹忙把我护在身后。
「小娘子,你怕是不知道我王八的大名吧?在这镇上老子就是王法!」
6
王八?
震怒之下我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哪有好人称自己为王八的?
「怪不得。」我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得知他叫这个奇怪的名字,倒也多少能对他如此行径表示理解了。
谁要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原来是王八大爷。」我低眉顺目的俯了俯身子「早知王八大爷在此,我应当提前备上几条手帕奉上才是。」
王八对我这话好像十分受用,面色明显比方才好看了许多。
不过王八虽傻,他身后的那几个小弟却不傻。
「八哥,这……这小娘子好像是在笑话你。」
那个子稍矮的男子在王八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八好不容易被轻易下去的怒火又瞬间被挑了起来。
「老子姓王,在家中排行老八!敢话里话外的骂老子是王八,老子今天扒了你们的皮!」
王八怒了,一脚就踹翻了爹爹的摊位。
看热闹的围观百姓也纷纷后退两步,生怕无辜殃及了自己。
「哎呦我的王八大爷,你让我们以后怎么活啊!」
爹爹急得团团转,碍于对面人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我眉头紧锁,没料到这王八竟然真敢在不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勾当。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人群之外有人大喝一声。
「都给我住手!」
王八等人皆是一愣。
我听见这略显熟悉的声音,不由心头一颤。
7
看热闹的百姓自动让出来了一条路。
吕星文面色凝重径直走到我身边来。
这人丝毫不顾忌现在是在大街上。
拉着我的胳膊将我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见我真的毫发无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低头看看被吕星文下意识拉住的右手,我没忍住心头一酸。
这家伙早这样哪里至于和离?
「卿卿,你可有吓到?」
我摇摇头,我没吓到,我爹好像有些吓到了。
不过这状元郎来了,我爹虽苦着一张脸,却也比方才好了许多。
「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你们胆敢在街上闹事?!」
那几个小混子明显消息不灵通。
丝毫没认出来面前此人乃是金科状元。
「你算是哪颗葱哪头蒜,识相的就滚远点,否则老子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吕星文还是难改啰哩啰嗦,总想劝人迷途知返的毛病。
张嘴就想搬出来圣贤书道德经。
我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
「这王八会骂人,动起手来你当真打不过他。」
我本是好心提醒,吕星文却误会了我的好意。
当即便松开紧握的右手,一本正经的想要纠正我的错处。
「卿卿,这人纵然不对,但还有知府大人教训,你怎能骂人?」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纷纷笑出了声。
王八也彻底恼羞成怒。
大喝一声就举着手臂冲着我挥舞了过来。
8
吕星文不知怎么想的。
似乎是下意识的就将我护在了身后。
此举将我和爹爹都吓了一跳。
此时此刻天知道我多希望吕星文是个武状元。
眼看着巴掌就要落在吕星文的身上。
忽然不远处的阁楼上飞身下来一冷峻男子。
一脚便将王八踹翻在地。
随即又护在了吕星文的身前。
「皇上御赐的金科状元,岂是尔等说打便打的?!」
那人面色凝重,下脚干脆利落。
王八一行人很快便都趴在地上滋哇乱叫。
我被吕星文护在身后,烈日也被他遮挡在前头。
围观众人惊呼。
「这男子是金科状元?!」
「看他穿的一般,皇上是……」
话没说完,最前面护着吕星文的守卫就一个眼神瞪了过去。
方才找事的那拨人也没有了嚣张气焰。
纷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大人饶了我们吧,我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
说着,王八就率先带头往自己的脸上扇巴掌。
我猜他不是悔过。
而是暗恨自己今日踢到了铁板。
「卿卿。」吕星文还是回头看我,「你说怎么处置?」
我看了一眼被掀翻的摊位,以及被踩上脚印的手帕,气不打一处来。
「这帮人欺软怕硬,欺负商贩,以我说还是送去官府吧。」
吕星文冲那守卫点点头。
紧接着就不知道又从哪里窜出来了两个人。
三人一手提溜着两个,将这几人悉数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