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爷爷说他是一家之主，我们全家应该对他无比尊敬。
早上六点每个人都要去他房间请安，听训。
晚上则要轮流伺候他梳洗，睡觉。
他掌管着我们全家人的经济大权，就连我们哪天有事不回家吃饭都要提前报备得到他的批准。
稍有不满，他就会罚跪我们，三小时起步。
他说：「我这都是为你们好，尊老敬老才会有大发展。」
可我只觉得，没有等到有大发展的时候，我们全家就要疯了。
1
我爷爷好像有什么大病，还不自知。
我做题刚做到一半，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喊声。
「思姝，我要睡觉了，你过来给我洗脚！」
思绪蓦然被打断，我愣了一下。
深吸了一口气，我认命的放下了笔，就要过去。
我妈目睹了我的一系列动作，有点不满意，皱了皱眉，耐心劝着爷爷：「爸，思姝就快要中考了，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呢……」
听此，爷爷骤然扬起眉毛，看起来凶神恶煞：「我是老人！好好的孩子就是被你们这种中式教育给毁了，成才之前要先做人！不懂得孝敬老人，学再多知识有什么用，教了你们多少遍。」
我妈说一句，他回了恨不得十句。
被说的面红耳赤，她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忍着心底的怒气，端了热水过去。
爷爷早已经坐好等着了。
他把双脚放了进去，我撸起袖子，蹲下身准备给他洗。
可下一秒，他嘶了一声，又蓦然把脚抽了出来。
动作幅度很大，水面飞溅，洒了我一身，甚至有几滴喷到了脸上。
我忍无可忍，蹭的一下就站起了身。
再好的脾气也被磨没了，我语气有些不善：「爷爷，你又在干什么？」
没想到我会这么跟他说话，爷爷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他眼中带上一丝愠怒。
「这水温度不行，这么凉，你要把我一个老人家给冻感冒吗？」
可这水明明是温热的。
昨天的洗脚水偏热，他又大发雷霆说我要烫死他。
顶着他怒意的视线，我在原地定了三秒，终于忍无可忍，重新端起盆子转身就走：「不洗拉倒！就熏着你吧！」
后面瞬间传来爷爷暴跳如雷的声音。
我没理。
近一年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
打着尊老爱幼的称号，让我们全家人伺候他一个人。
一年四季，每天必须早上6点就起床去跟他请早安。
再听他给我们讲各种家训和大道理。
真把自己当成皇上了。
不仅如此，晚上他睡觉之前，必须由我们给他洗脸刷牙，洗脚擦脚。
甚至洗个澡都要我爸陪着。
只要他下了命令，不管我们在干什么，都得立马停下手上的事。
否则就是不孝顺。
他就在外大肆宣扬，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完。
不仅如此，他还要求我爸我妈把每个月的工资都上交给他，让他掌握我家的财政大权。
平常我们有要用钱的地方就要跟他申请。
还要听他一顿数落。
做的饭都要符合他的口味。
家里的装饰和布局都要听他的安排。
有时候我们在外面临时有事，没及时回家，他就进行电话攻击。
不接他的电话，他能一晚上不睡，道德绑架我们。
爷爷真把自己当成皇上了。
再这么下去，我真的要精神失常了。
越想越气，我装作听不懂爷爷的呵斥，把盆子里的水一股劲倒掉，我转身直接回了房间，锁上了门。
2
刚才我跟我的线上家教老师商量好了这会儿上一节课。
回到卧室后，老师已经发信息催我了。
我赶紧上线。
正好刚刚那道题被打断思路，我准备问问她。
接通视频后，我刚打开练习册，外面就传来一阵一阵咚咚的砸门声。
伴随着爷爷的怒吼。
「何思姝！你给我出来！翅膀硬了是不是啊，竟然敢这么对我！」
我皱了皱眉，戴上降噪耳机，准备继续学习。
视频对面的老师却愣了一下，眉间浮现一丝疑惑，她突然开了口。
「你家人是不是在叫你呀？」
我扯出一抹尴尬的笑。
有一个这样的爷爷，我突然就觉得很羞耻。
摇了摇头，我扯开了话题：「没事，老师您继续讲。」
一节课上了半个小时，我松了一口气，拿下耳机的那一刻，就听到门外的吵闹声。
还在吵，因为刚刚的事情。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我大步走了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的爷爷愣了一下，转而叉起腰：「你还知道出来啊！诚心不让我好过是不是。」
我妈在旁边站着，满脸无奈。
「爸！你就让思姝学习呗！孩子每天给您端茶洗脚，随叫随到，这多浪费她的时间啊，您也应该独立点……」
话音未落，爷爷就冷哼了一声。
像个老小孩一样，哐当一下就坐在了地上，就差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当初可是你们求着我过来住的，这才一年，就已经这么对我了，我都不敢想，以后我老的不能动了，你们会怎么虐待我呢！」
听见他说这话，我太阳穴一阵阵发疼。
当初确实是我们把他从乡下接过来的，还不是因为奶奶去世了，我们都怕爷爷一个人孤独啊。
妈妈一直都讨厌奶奶，奶奶病重时，她都不去看一眼。
却对爷爷没有太大的敌意。
所以也同意把他接过来一起住。
谁知道请来的不是爷爷，是一尊佛祖呢。
他还在继续说。
「好好好，你们都觉得我烦！我在这儿待着还不自在呢，我也想回乡下，你们不就是想赶我走吗。」
说着说着，他竟然还有点哽咽。
脑里浮现这一年来我们过的卑微的种种画面，我气不打一处来。
干脆破罐子破摔。
「那你走吧，早就受够你了！」
3
话音刚落，门口那里传来了动静。
我扭头看去，一眼对上了我爸错愕的视线。
他显然也听到了我刚刚的话，嘴角止不住的下压。
几秒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不由分说的冲了过来，转手就给了我一个巴掌。
「怎么跟爷爷说话呢！」
脸倏然被打到了一边，瞬间发麻发烫，刺痛的要命。
见此，我妈顿时红了眼，尖叫了一声。
护女心切，瘦弱的她一下子来了力量，重重的推了一把我爸，致使他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随之把我护在身后。
眼中都迸发出怒气和恨意，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声音接近歇斯底里。
「你再敢动女儿试试！」
没见过我妈这个样子，我爸愣了一下。
爷爷见此，非但没有收敛，还闹得更大声。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门口走了出去。
颇有一种再也不会回来的架势：「你们都烦我，都不想让我待，那我走就是了！」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哪能真的让他走。
我爸吓了一跳，狠狠地瞪我跟我妈一眼，急着过去拉我爷爷的胳膊。
我妈气的胸口上下起伏。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都淬上寒意。
爸爸刚才下手特别狠，短时间内我的脸上已经浮现巴掌印，肿的很高，火辣火辣的疼。
我妈眼中透露出一股心疼，把我拉到了房间里，拿出医药箱就要给我敷药。
看到我脸上的伤，她的眼泪都出来了。
一边敷药一边喃喃自语：「思姝，你弟弟已经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我垂下眼眸，盖住眼里的情绪。
几秒后，再抬头时，我试探着开口：「妈，跟我爸离婚吧，我跟你。」
闻言，我妈浑身一怔。
她跟我爸很早就认识，让她一时半会放下，显然不太可能。
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叹了一口气。
准备另寻方法。
可我妈的眼眸却越来越沉。
空气凝滞起来，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半分钟后，她扯出一抹苦笑，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样，点了点头。
「思姝，我也忍不了了。」
4
刚敷完药，我爸就一脚踹开了房门。
怒目圆瞪。
「何思姝！爷爷都被你气哭了，你去跟爷爷道歉！」
我脸上划过嘲讽，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他本就处在暴怒的边缘，见此更生气了，把视线放在了我妈的身上：「你每天在家怎么管教着女儿的！」
我妈苦笑两声，眼里的失望越来越明显。
看我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眼眶还红着，说出的话却无比坚决。
「总让我管教女儿，你怎么不去管管你爸！」
「何成，今天这事到底怎么处理，你好好考虑吧，不行就离婚。」
我爸瞬间愣在了当地。
以前不管怎么样，我妈从来没跟他说过离婚。
他脸上划过一丝慌乱。
我妈说完这句话，根本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走了过去，砰的一声关上门，把他锁在了门外。
再扭头看向我时，她努力扯出一抹笑。
「思姝，今晚妈妈跟你一起睡。」
5
整个晚上都无事发生，爷爷也没有再闹。
第二天，我妈早早的就起了床，给我准备早饭。
刚做好饭，爸爸和爷爷就从他们各自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看到餐桌上的双人餐，爸爸不满的皱眉。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似是妥协又好像是抱怨。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你也别跟我闹了，跟我闹别扭不给我做饭可以，爸年纪大了，好歹也给爸做饭啊。」
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装作没听到他的话。
爷爷的脸面也有些挂不住，止不住的阴阳怪气。
「何成，你看看娶了个什么媳妇，自私的很，只想着小的！」
闻言，我妈突然停了筷子。
爷爷没注意到，还在继续说：「我知道，我自己年龄大了，儿媳也不愿意照顾，也不愿意给我花钱。」
他这话说的很有误导性。
昨天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我妈哪天没有好好照顾他。
处处迁就他。
每次发了工资都先给爷爷买一套衣服，生怕他冻着。
如今他却这么抹黑我妈。
想到这里，我气的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把筷子重重的拍在桌面上，冷眼看向爷爷。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把我妈的工资卡还给我们！」
既然他说我妈不愿意给他花钱，那我们当然要落实到底。
爷爷顿时噤言，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死死的盯着他。
他嘴唇嗫嚅了好几下，对峙了半天，还是转身拿出了银行卡丢给了我们。
我立马让我妈把银行卡绑定手机。
看到里面的余额。
我忍不住笑了。
爷爷这人可聪明着呢。
平常我们的家庭开支，都在妈妈的银行卡里抽。
我刚刚这么跟爷爷说话，爸爸的脸色早已经黑成了锅底。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到的封建思想，也一直给我和我妈洗脑，让我们孝敬爷爷。
甚至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我妈一点都不愿意在家里多待，拉着我出了门，要送我去上学。
路上，我欲言又止。
我妈看出了我在想什么，笑了笑。
「有些账我还没跟他们算完，算完了，我们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