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安捡了个在洗浴店做按摩的女孩。
供她吃供她穿，还供她安心学习读成人本科。
他跟朋友们分享，「兮兮很好，但养成系真的很有成就感。」
「被人依赖，被人需要，而且我拯救了她。」
朋友问他，「如果兮兮姐知道了怎么办？」
他笑着说，「我跟那女孩又没发生什么，她指责不了我。」
「我最爱的还是兮兮。」
我听完这些，只觉得挺有道理。
扭头也去养了一个。
1
大雨簌簌，我加班到凌晨，因为打不到车，浑身湿透地回了家。
在包里翻找了一圈，却发现忘带了钥匙。
刚打算敲门，却听见从里面传来了一片欢声笑语。
「宋哥，你最近怎么都不带兮兮姐跟我们出去吃饭了？」
「她啊……」
宋安那熟悉的声音传来，似乎还带了一丝烦躁，我下意识摒住了呼吸去听。
「她太忙了，也没空陪我的。」
「你懂什么，宋哥这身份，有的是人陪，对吧，就那个……」
「兮兮很好，」宋安突然出声打断，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好似要证明什么。
「不过，小月更需要我，你们不懂。」
「那小姑娘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被父母逼着辍了学。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大冷的天，她只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薄卫衣站在洗浴店门口冷风里，还被足浴店老板欺负。」
「所以我们宋哥就英雄救美咯？那小月还不得死心塌地？不过，哥，你就不怕兮兮姐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宋安的语气带了几分笃定和自信。
「她那么爱我，我最爱的也是她。」
「况且，我跟小月清清白白，做这些不过是照顾好我的委托人。」
此言一出，他旁边的朋友们一阵唏嘘，开始称赞起他的厉害。
我站在门外，心跟着一点点冷了下去。
却没有意象中的心痛。
我和宋安结婚三年，最初的那点情谊早已消磨在了生活之中。
可能是次次抱怨我做的菜难吃，却忘记曾经不让我下厨的承诺。
也可能是他次次争吵中，摔门而去的背影。
这是他一贯对待我那些「无理取闹」的方式。
每次只要事后稍稍哄我，我就轻而易举原谅他。
而后他便会耐心跟我讲道理，让我不要无理取闹。
他是律师，我本就嘴笨，怎么讲都是他有道理。
想要敲门的手收了回来，我转头去了门口的咖啡店。
小哥和我早已熟识，只因我每次不开心都会来这里坐一会。
忽略我的狼狈，他只是默默递给了我一块干毛巾，然后打开了空调。
热风吹来，我感到了一丝心安。
一直坐到天蒙蒙亮，我才回了家。
2
通宵加上淋了雨，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热。
宋安出门之前，几次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他张了张口，又说的很慢，好像是并没有想好借口。
「我可以自己去医院的。」
我打断了宋安的话。
「好，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你知道的，我上午还有一个案子需要跟进……」
他好似突然松了口气，找到了宣泄口，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工作。
「最近有个案子，那小姑娘可怜，你不知道……」
「嗯……」
发热带来的头晕让我感到烦躁，并不想理会他的喋喋不休。
见我并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兴趣，宋安悻悻然住口，拿起手机就出了门。
因为她只穿了一件薄卫衣，所以比起雨夜湿透的我，她更需要他的拯救。
不仅帮她免费打官司，还要供她吃穿用度，安心读书。
真是让人发笑的理由，掩盖着他心里早已倾斜的天平。
放在任何一个律师身上，看起来都是一个多么感人的故事。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是那个律师此刻正需要照顾的家人。
按照以前，我一定会为此生气、甚至大哭大闹。
可现在，我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偶然发现门口咖啡店写了个「闭店公告。」
上面是小哥自述妹妹重病，如今转让店铺的致歉告示。
回想起咖啡小哥陪伴的心安，我突然来了兴趣。
宋安的话突然有几分道理，既然养成系那么有意思，不如我也养一个。
3
再次接到宋安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我正刚安抚好错愕的咖啡店小哥，表示自己要买下店铺并且继续聘用他开咖啡店。
齐肖本是推脱的，可实在拗不过我，加上他确实也需要一个工作。
因此，在我同意拿他写欠条并且拿分红免去租金，同时预支了他妹妹三个月医疗费以后，他终于松口同意了我的提议。
为了表示感谢，他说什么都要请我吃饭。
「你还在医院吗？需要我过去吗？病的严重吗？」
宋安的语气里透露出了关心，却更多的是疲惫。
「没，在外面吃饭呢，不用等我了。」
「好。」
齐肖送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打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开灯，我料想宋安早就睡觉去了，便也懒得开灯，径直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他向来不会等我的。
「怎么这么晚？」
伴随着「啪——」的一声，灯被宋安打开，突兀的白光刺的我一瞬间睁不开眼，下意识拿手去挡了挡。
下一刻，满屋子的烟雾缭绕让我皱紧了眉头。
讨厌，甚至是生理性厌恶。
我是个天生对嗅觉不敏感的人，常常要很大的味道我才能闻到。
而我年初才因为肺部感染进了医院，医生叮嘱过我不能吸二手烟。
当初的宋安知道我不能闻烟味，所以会竭尽所能避开我。
不过现在，他似乎早就忘了这回事。
「嗯。」
「你身体……」
「已经没事了，我先去睡觉了。」
他不再言语，淡淡的应了一声，而后又点燃了一根。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比厌烦。
可目光触及到了桌子上那份邀请函。
我眼神微怔。
是了，那是我费尽心思才跟朋友一起争取到的设计稿交稿机会。
可那偏偏还涉及到宋安的人脉。在完成这项工作之前，我还不能提离婚。
我思索了片刻，转头进了客卧，关上了门。
就这样，我在客卧睡了一周。
期间，我仍旧如往常一样上下班。
唯一不同的是，我不再去用那些空余时间关心宋安每天干了什么。
就像他已经许久不曾主动关心我一样。
而无论多忙，每天我都会抽空去咖啡店坐坐，画画我的设计稿。
画的累，亦或是突然没了灵感，只要抬头，就会看到齐肖在店里忙碌的身影。
以及，偶尔不经意间对上视线时他嘴角露出的微笑。
简单、美好、温馨。
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以及一丝丝许久没有的成就感。
就好像如果我没有出现，就不会有此刻咖啡店的温馨。
是我，守护了这方美好。
齐肖是个温柔阳光的人，闲暇时候，他也会主动过来和我聊天。
最开始，我也只是客气疏离，可渐渐的，那些工作上生活中无处不在却又无人可以倾诉的压力琐事，积压了太久，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他好似有魔力一般，只需要坐在那里耐心倾听，我就想说出来。
想跟他吐槽同事的小心眼和老板的抠门，也想告诉他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吃草莓。
只是因为宋安对草莓过敏，我已经好久没吃了。
有时我皱皱眉头，他就会拿出我最喜欢的小蛋糕。
「兮兮姐，吃了这个就要开心哦，什么烦恼都没了。」
用他阳光般的温暖安慰我，鼓励我。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哇？」
「因为兮兮姐那么好，又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帮你，想你开心。」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才缓解了一些他的局促。
「兮兮姐，加油！我相信你！」
每次我拿着设计稿给他看，他都会耐心地夸张，然后指出自己的一些见解。
这些耐心，从来不来自于宋安。
印象里，最初的我兴冲冲去问他设计稿意见的时候，他都会略带嘲讽。
「你这跟小学生画的差不多嘛？没灵感那就多看点呗。」
久而久之，我早已经习惯了将自己封闭起来，孤身一人埋头在书案前。
直到逼自己想出来。
可在齐肖这里，我是那么好的兮兮姐，也是积极向上的兮兮姐，那么厉害的兮兮姐。
我也可以从他人处、从生活中获取灵感。
我逐渐开始贪恋起这少年般的炽热。
他与他，到底是不同的。
4
「兮兮，能谈谈吗？」
在我再一次打算关上客卧的门时，宋安抵住了门。
语气里难得透露出了一丝慌乱。
我沉默地望向他，居然难得地看到了期待。
「好。」
我并没有什么想要同他说的，因为回来之前，我已经把需要倾诉的都说完了。
他也从不会对我说他的事情，并且美其名曰不把工作带到家里。
两两相对，一时间静默无言。
「你……最近怎么样？」
他终于忍不住这份无边的平静，开口打破。
「挺好的，」我笑了笑。
「噢，我还以为你太累了，所以睡客卧……」
「对了，这个给你。」
他迫不及待地从身后掏出了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
我愣了愣，回想起刚刚路过街边蛋糕店时候看到里面卖剩下了最后一块草莓蛋糕。
难道是……？
他见我眼中闪过惊讶，一鼓作气撕开了包装袋。
猝不及防地，几颗蓝莓从盒子里散落出来，有一颗从桌上掉了下去，滚到了我的脚边。
蛋糕上的奶油也因为没有冷藏，化了一盒，混合着蓝莓酱的颜色，变得愈发丑陋狰狞了起来。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手忙脚乱收拾起来。
「抱歉，我不知道……这个要冷藏……」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这种蛋糕。」
「这不是想着你应该喜欢，我想……」
我低头，望着那颗蓝莓怔怔出神。
这段婚姻不就如同这蛋糕，没有冷藏，室温让它撑到如今已经是面目全非。
而这颗蓝莓，或许就是奔向自由，不想被我束缚着的宋安吧。
至于我……
我转头搜索一圈，看到了角落里来一颗蓝莓。
也一样。
「兮兮，你在找什么？这蓝莓怎么了？」
「蓝莓是买草莓送的吧，我没记错的话，这个点蛋糕店买一送一……」
5
「兮兮，你又跟踪我？」
宋安的语气突然变得冷硬了起来，刚刚拿点因为蛋糕没保存好的愧疚，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带着几分探究，以及没由来的不悦。
毕竟我与他在大学相识相恋，年少对爱的理解便是好奇、想要了解他的一切。
对他最上头的那几年，我也不是没做过悄悄跟着他，想要给他惊喜的事情。
可那时候，他并不反感我的跟踪。
会给突然出现的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而后大大方方将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如果这就是你这几日闹脾气的原因，我告诉你，大可不必。」
「小月只是我的委托人，我是看她可怜，所以好心……」
「我已经够容忍你了，兮兮，我还要上班，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和朋友，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吗？」
他的语气三分威胁七分示弱，放在之前，我总会无奈叹气，然后答应给他自由的空间。
「宋安，我喜欢吃的，是草莓。」
「还有，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公司，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我同事，也就是你朋友小磊……」
他愣了愣，一时有些无措。
「宋安，你很害怕我跟踪你吗？」
「没有。」
可他握紧的手微微颤抖，掩饰着他的故作镇静。
这次谈话最终以宋安又一次起身离开终止。
再没有了更多的言语。
经过几个星期的努力，我如愿拿下了甲方的合同。
这一刻，我觉得轻松无比。
轻快的写了个离婚协议书，我特地买了草莓蛋糕奖励自己。
只是没想到，很快我就有缘和小月面对面。
彼时恰逢母校校庆，导师邀请我共同设计了庆典。
所以我在受邀嘉宾之列。
而小月，被宋安送来了这里的成人本科，在庆典做起了志愿者。
之所以能认出她，不单单是因为我曾在宋安手机里见过她的侧脸。
更是因为她虽是学生，却穿着格格不入的高定礼服。
那是之前宋安也喜欢买给我的牌子，因为太熟悉又太喜欢这类设计，我基本对新品了如指掌。
前几天刚出的限定款，可真舍得花钱。
如若不是她站的位置和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以及时不时表现出来的一丝局促。
我几乎要以为她也是哪个受邀嘉宾了。
亦或是某位我不认识的大小姐了。
她四处张望，时不时看向门口，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莫名的，我觉得她在等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