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5288更新时间:26/06/24 12:07:22
4
第二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父亲端坐主位,望着着太子的迎亲仪仗,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烫手山芋,总算是送出去了!”
我被穿上华丽的婚服,在侍女的搀扶下,坐上接亲马车。
周婉笑颜如花,轻拍女儿的手。
“时辰到了,她这一走,王府里彻底没有人能再动摇你的地位了!”
沈可云依偎着母亲,嘴角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东宫的夜,可长着呢,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命挺过去。”
期待已久的洞房花烛夜。
终于到了。
大红盖头被粗暴掀开的刹那。
龙凤喜烛的光刺得我微微眯眼。
太子萧绝站在我面前,他阴沉的脸色,被婚服衬得缓和很多。
紧接着,他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得非常仔细。
或许是想亲眼看看传闻中粗鄙不堪的侯府真千金,他攥住我的手问。
“别人见了孤都吓得求饶,你怎么也不害怕?”
我笑了笑,用原本的男人声音回答。
“殿下,嫁都嫁了,怕有什么用?”
听见这声音,萧绝吓了一跳,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目光骤然凝固。
视线死死锁在我的脖颈。
那里,在繁复女装领口的遮掩下,竟然有一个男人的喉结!
时间仿佛静止。
萧绝眼底露出杀意。
“好!好得很!”
“沈候竟然给孤床上塞了一个男人!”
他猛地踹开房门,夜风灌入,卷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门外,黑压压的东宫亲卫静立如铁
空气中一片死寂。
萧绝扔下我,带着他们往沈家侯府方向杀了过去。
“沈瀚,开门!”
他低声念出我父亲的名字,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墓碑。
“孤来回门了!”
5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
“侯爷!不好了!东宫卫队把府上围了!太子殿下亲自在门外!说……说要回门!”
沈瀚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全无。
回门?
新婚夫妇第三日回娘家,才是回门。
可这才第一夜!
深更半夜,带着全副武装的卫队,来“回门”?
这不是回门。
这是索命。
他强自镇定,快步走向大门。
周婉和沈可云也惊慌失措地跟了出来,脸上血色尽褪。
门外火把熊熊,映得如同白昼。
沈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周婉和沈可云也跟着跪下,浑身发抖。
萧绝没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瀚的冷汗浸透了里衣,久到沈可云快要晕厥过去。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沈侯爷,你知不知道,新婚夜,你送到孤床上的,是个男人啊?”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死寂。
什么?
男人?!!!!
沈瀚下巴都要惊掉了。
“殿下息怒,这件事绝对是误会,我有没有儿子,我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太子完全没给他解释机会。
“别废话!都给我拿下!”
命令出口的瞬间,东宫卫队动了。
如狼似虎,扑向瘫软的侯府众人。
侯府上下五十口全被拖走,就连狗都没有放过。
地牢深处,恶臭弥漫。
周婉扒着栏杆,头发蓬乱,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
“一定是那个扫把星!在东宫不知道又做了什么下贱事,触怒了太子,才连累我们全家!”
沈瀚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灰败。
但听到周婉的话,眼底也燃起怒火。
“没错!我就知道!那孽障在外头野惯了,毫无规矩!定是她伺候不周,或是说了什么蠢话,惹得太子殿下雷霆震怒!这个灾星!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认她回来!”
“丢人现眼的东西!自己找死,还要拖累父母家族!我沈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出这么个祸害!”
只有沈可云最清醒。
“父亲母亲,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要想想如何脱身啊!”
沈瀚终于清醒。
他用身上藏着的最后一点财物,买通了一个送饭的杂役。
将一封沾着血泪、陈述“冤情”的信,辗转送到皇帝面前。
他满怀希望地等着。
皇上念及旧情,或许会申斥太子,或许会将他放出,至少能保住性命和爵位吧?
希望在三日后彻底破碎。
来的是宣旨太监和刑部的官员,就在阴暗的牢房外宣读了圣旨。
“永宁侯沈瀚,竟敢以子充女,欺瞒储君,其心可诛,其行卑鄙!”
“沈瀚本人,罪无可赦,三日后,菜市口斩首示众,以正国法!”
沈瀚瘫在发霉的稻草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儿子?什么儿子?他哪来的儿子?
他只有一个女儿沈可云,还有一个……刚送进东宫的……
沈顾秋。
那个被他嫌弃粗鄙,被他当成替死鬼送走的我。
沈瀚的呼吸骤然停住,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他的儿子,是沈家唯一的血脉啊!
隔壁牢房关着的一个老犯忽然嗤笑出声。
“把儿子当闺女嫁给了太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老子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听说这么邪门的事!”
“可不是嘛!这胆子比天都大!怪不得太子爷要发那么大火,连夜带兵抄家!这他娘的是把全皇家的脸摁在地上踩啊!”
“这种缺德事都干得出来,斩首都算便宜他了!”
议论声,嗤笑声,咒骂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瀚脸上火辣辣的。
又羞耻,又绝望。
6
第二天。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瀚猛地抬头。
是有人来救他了?太子消气了?
我停在牢门外。
狱卒沉默地打开牢门,又沉默地退到阴影里。
我穿着男子的常服,身姿挺拔,就那样静静的垂眼看他。
“你……是你……”
沈瀚跌坐到地上。
“你这个孽障!妖孽!是你害了侯府!是你!”
我没说话,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沈瀚的咒骂渐渐弱下去,变成了哀求。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隔着牢栏,想去抓我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顾秋!我的儿!你是我的儿子对不对?滴血验亲没错的……你是我的骨肉啊!”
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爹错了!爹以前不知道!爹被周婉那个毒妇蒙蔽了!她害了你娘,也害了你!爹现在知道了,爹以后一定补偿你!用最好的补!让你做最尊贵的小侯爷!这侯府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语无伦次,眼神狂乱。
“你去求求太子!你去跟太子说清楚!你去把那个免死金牌用了!救爹出去!爹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从前皇帝微服私访时候险些遇害,我救了他的命,为此受了重伤,后背被砍了八刀。
皇帝感念这份忠诚,才赐给我一块免死金牌。
这块我用性命换来的宝贝,用在自己身上就算了。
他竟然厚着脸皮叫我拿来救他?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沈瀚心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沈顾秋吗?”
沈瀚愣住,呆呆地摇头。
我失望的笑了。
“因为我娘,叫顾秋。”
“你还记得她吗?那个被你酒后收到后院,生了孩子就被扔到一边的女人。那个被周婉活生生塞进井里的女人。”
沈瀚张着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顾秋……顾秋……是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
模样都有些模糊了。
他身边女人太多,她太不起眼。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最锋利的刀子。
“她到死,都以为你至少记得她的名字。”
“她给我取名顾秋,是想着,也许你看在这个名字的份上,能对我好一点点。”
“可是你没有。你把我当垃圾,当替死鬼,当可以随意践踏的野种。”
沈瀚浑身发抖。
“不……不是的……我如果知道你是儿子,我如果知道……”
“你知道又如何?”
我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阴影笼罩下来。
“你会为了一个婢女生的儿子,去动你精心培养了十几年的好女儿沈可云吗?你会为了我,去惩处你依赖信任的周婉吗?”
“你不会。”
“在你眼里,只有价值。我娘没有,所以我娘死了。我以前没有,所以我可以被送去死。现在我有了一块免死金牌,所以我又成了你的好儿子。”
我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沈瀚,眼里流出恨意。
“那块金牌,你根本不配用。”
“因为,你死的不冤。”
沈瀚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顾秋!我的儿子!救我啊!只有你能救我了!”
7
沈可云被单独关在一间囚室里。
这里到处都是老鼠蟑螂,吃的饭是馊的,喝的水是脏的。
和她在家里养尊处优的生活,简直天差地别。
她没受什么皮肉之苦,但恐惧已经啃光了她的傲气和精致。
她头发散乱,脸上脏污,囚服皱成一团。
我走进来时,她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到栏杆前。
“姐姐!姐姐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不对,是哥哥……”
她哭得梨花带雨,试图拿出从前最擅长的楚楚可怜。
“以前都是我不懂事,我跟你抢爹娘,我嫉妒你……可我从来没想过害死你啊!你去跟太子殿下求求情,放我出去吧!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她表演,等她哭声稍歇,才平静地问。
“沈可云,你记得我院子里,原来有个姓李的老嬷嬷吗?”
沈可云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看来记得。”
我点点头。
“她是带我长大的嬷嬷。我回府第三天,她就失足掉进后花园的井里淹死了。真巧,和我娘是同一口井。”
沈可云脸色煞白。
“不是我干的!那是意外!”
“李嬷嬷临死前,死死抓着井沿,指甲都抠断了。”
我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是神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说,是二小姐让她去井边打水,然后,从后面推了她。”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沈可云尖叫起来,仪态全无。
“一个贱婢的话你也信!她老糊涂了!她自己滑倒的!”
“她手里,攥着一小片布料。”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隔着栏杆,亮给她看。
那是一小块极其细腻昂贵的云锦边角,上面绣着精致的暗纹,正是沈可云最爱的一件袄子袖口的花样。
“这料子,宫里赏的,侯府只有你有。”
沈可云如遭雷击,猛地后退,跌坐在地。
“你怕李嬷嬷告诉我太多我娘的事,怕我知道太多,就不再甘心做你的替死鬼。”
我收起那片布料。
“所以你要灭口。就像周婉当年对我娘做的一样。”
“不是的……”
沈可云摇着头,涕泪横流,是真的怕了。
“姐姐,我是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你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救救我,求你了!”
“我们没有一起长大。”
我纠正她,“你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侯府千金,我是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野孩子。我们唯一的交集,就是你和你娘,夺走了我的一切,还想要我的命。”
我不再看她,对旁边的狱卒吩咐。
“太子殿下有令,此女谋害人命,证据确凿。按律,该如何?”
狱卒躬身。
“回大人,杀人偿命。”
沈可云彻底疯了,她扑上来,双手穿过栏杆想要抓挠。
“沈顾秋!你这个怪物!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爹!娘!救我啊——!”
我转身离开,将她的咒骂和哭嚎关在身后。
8
周婉被关在另一间水牢。
下半身浸在污浊冰冷的水里,只露出肩膀和头。
短短几日,她保养得宜的脸已经迅速垮塌,眼窝深陷,头发黏在额头上,哪里还有半分侯府主母的雍容。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顾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恨意。
“小杂种!”
她嘶声骂道,声音沙哑。
“早知道当年就该连你一起弄死!扔进井里陪那个贱人!”
我站在水牢边,低头看她,嘲笑道。
“后悔了?”
“我只后悔没亲眼看着你咽气!”
周婉咬牙切齿。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只要可云还在,只要侯府不倒,我就有翻身的一天!皇上不会看着太子胡来的!侯爷一定会救我们出去!”
“沈瀚明天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
我平淡地告诉她。
“圣旨已经下了。罪名是欺君罔上,藐视天威。”
周婉脸上的狠厉瞬间凝固,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恐。
“不可能!皇上不会这样的!侯爷是功臣之后……”
“功臣之后,就可以把儿子当女儿嫁入东宫,戏弄储君?”
我笑了笑。
“皇上说,这和欺君有什么区别。”
周婉剧烈地颤抖起来,冰冷的水似乎浸透了她的骨髓。
“可云……我的可云呢?”
“杀人偿命。”
我给了她四个字。
周婉呆住了,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视为蝼蚁的“真千金”。
她忽然明白了,这一切不是意外,不是太子单纯的暴怒。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我回府那天。
不,也许从更早开始,就布下的局。
“是你……”
她喃喃道,眼神涣散。
“都是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我没有否认。
“为什么?”
周婉像是用尽最后力气问。
“就为了那个卑贱的妾室?就为了给你那个没福气的娘报仇?值得吗?搭上你自己!你也是沈家的人!侯府倒了,你能有什么好处!你现在不男不女,得罪了太子,你以为你能有好下场?!”
“我的下场,不劳你费心。”
我顿了顿,眼前仿佛闪过娘亲温柔模糊的笑脸,闪过李嬷嬷粗糙温暖的手,闪过那些年在外面挨饿受冻,被人欺凌的日日夜夜。
“放心,我会活的比你久,比你幸福。”
我转身要走。
“等等!”
周婉突然尖叫,噗通跪在地上。
“顾秋!沈顾秋!我求你!看在我曾经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我给你磕头!我认罪!是我害了你娘!是我把她推进井里的!都是我干的!跟可云没关系!跟侯爷也没关系!你救救可云!你让她活下去!我死!我替她死!”
她挣扎着想从水里爬起来磕头,却只能激起污浊的水花。
我脚步停都没停。
“你的认罪,留着去阎王殿说吧。”
水牢里,只剩下周婉绝望的嚎哭。
我走出地牢,外面天光已亮。
晨风吹过,带着清新的气息,冲淡了身后的腐朽与死亡。
东宫的一个侍卫长等在门口,对他躬身。
“沈公子,殿下在书房等您。”
该来的,总会来。
我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朝着东宫深处走去。
那里,还有一位更危险的债主,在等着我。
9
东宫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在门口略停了一瞬,抬手,敲了敲。
“进来。”
萧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喜怒。
我推门而入,依礼跪下。
“罪民沈顾秋,见过太子殿下。”
萧绝没叫起,也没说话。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我垂着眼,该做的都做了,该讨的债,也差不多讨完了。
剩下的,便是承受这位储君雷霆之怒的代价。
我早有准备。
良久,萧绝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瀚明日问斩。”
“周婉与沈可云,按律处置。永宁侯府,从今日起,不复存在。”
“你满意了?”
我沉默片刻,如实答道。
“大仇得报,但牵连东宫与殿下清誉,罪民……并无欣喜。”
萧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起来吧,别跪着了。”
我依言起身。
萧绝亲手为我倒了杯茶。
“沈顾秋,你恨沈瀚,恨周婉,恨沈可云。为此,你隐忍数年,男扮女装,步步为营,甚至不惜将自身置于绝境,利用孤,搅动风云。这份心性,这份谋划,又狠又绝,倒是让孤刮目相看。”
我心头微紧,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萧绝看着我低垂的眉眼,忽然话锋一转。
“你的仇,报完了。你的生路,孤暂时也给你了。接下来,你待如何?是拿着那块金牌,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我抬起眼,看向萧绝。
“草民不知。”
“大仇得报,此生再无牵挂。前路茫茫。”
萧绝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孤这里,倒有一条路,或许不算茫茫。”
我心头一跳。
他不会还是要娶我吧?
我虽然有免死金牌,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太子继续说。
“你通文墨,晓世情,能隐忍,善谋断,心志之坚,非常人可比。”
“孤的身边,正缺一把这样的刀。”
我怔住了。
没想过他要招揽我,当自己人。
“殿下,草民身份尴尬,曾以女子之身入东宫,此事恐为天下人笑柄,有损殿下威仪。且草民于朝政一窍不通,恐难当大任。”
他走回书案后,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推到案前。
“这是荐书。父皇那边,孤自会去说。你澄清皇室声誉,功过相抵,赏你一个出身,每人敢再说什么。”
“不如让孤看看,你这把刀,在朝堂之上,能磨出怎样的锋芒。”
我看着那份荐书,又看向书案后那位年轻的储君。
晨光落在他身上,玄衣金冠,气度天成。
这是一个机会。
我想起地牢里沈瀚的疯狂,周婉的绝望,沈可云的崩溃。
仇怨已了,那之后呢?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拿起那份荐书。
“罪民沈顾秋,谢殿下……知遇之恩。”
“愿为殿下手中利刃,披荆斩棘,虽死不悔。”
萧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窗外,天色大亮。
旧的故事,随着永宁侯府的崩塌,已然落幕。
而新的篇章,正缓缓展开。
沈顾秋这个名字,再也不是侯府脚下的一粒土,一抹灰。
而是太子萧绝,亲自择定的,未来朝堂之上,一个不容小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