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来的转校生是话痨。
转来第一天，她围着我的自闭症竹马：
「周叙，你长得也太好看了，看得我都想亲你一口。」
「你早餐吃的什么好东西，好朋友要学会分享，赶紧给我尝尝。」
「周叙，你怎么不说话？昨晚在床上时你不是还咬着我耳朵乖乖宝贝的叫个不停吗？」
周叙红了脸，瞪大眼睛看着她，「我没有……」
那一刻，全班倒吸一口凉气，各种眼神朝我看来。
仿佛我这个像保姆一样事无巨细照顾周叙的小青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明明，我们俩才是恋人。
1
「周叙，你的课本我都按课表排好了，第一节是数学，记得把练习册拿出来。」
我像往常一样，在早自习开始前帮周叙整理好课桌。
他安静地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几近透明的轮廓。
全班同学对我们之间的互动早已习以为常。
高中三年，我一直是周叙的影子，他的发言者，他与社会连接的桥梁。
「早餐吃的是三明治，我少放了蛋黄酱。」
我从保温袋里拿出精心准备的餐盒，「牛奶温度刚好，现在喝吗？」
周叙轻轻摇头，目光始终停留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投下细密的阴影。
我忍不住伸手想帮他拂开额前的碎发，却在半空中停住，想起我们约定好在学校要保持距离。
「以安，你真是比周叙他妈还操心。」
后座的林晓笑着调侃。
我正想回话，班主任李老师带着一个陌生女生走进教室。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章溪同学，大家欢迎。」
名叫章溪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
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目光却在扫过周叙时突然定住。
「我的位置在那吗？」
她指着周叙旁边的空座，不等老师回答就径直走过去。
全班安静了一瞬。
那个位置空着不是因为安排，而是因为没人敢坐。
周叙虽然好看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但他拒绝一切社交的行为让大多数同学望而却步。
章溪一屁股坐下，几乎把脸凑到周叙面前：
「同学，你长得也太好看了，看得我都想亲你一口。」
周叙明显僵住了，他缩了缩身子，求助般地看向我。
我立刻站起来：「章同学，周叙不喜欢——」
「哇，你早餐吃的什么好东西？」
章溪没搭理我，反而把目光放在周叙桌上的餐盒上，「好朋友要学会分享，赶紧给我尝尝。」
「那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我快步走过去，「周叙有特殊的饮食需求。」
章溪挑眉看我：「你是他什么人？保姆吗？」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我的脸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校服下摆。
周叙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周叙，你怎么不说话？」
章溪突然压低声音，用全班都能听到的假音量说，「昨晚在床上时你不是还咬着我耳朵乖乖宝贝的叫个不停吗？」
「我没有！」
周叙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慌乱。
那一刻，全班倒吸一口凉气，各种眼神朝我看来。
仿佛我这个像保姆一样事无巨细照顾周叙的小青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明明我和周叙才是恋人。
「章同学！」
我强压怒火，「请你不要造谣，周叙有自闭症，他不擅长应对这种玩笑。」
「哦～」
章溪拖长音调，目光在我和周叙之间来回扫视，「所以你是他的代言人？真有意思。」
周叙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知道这是他极度不安的表现，但现在，我更不安。
「请你尊重周叙的界限。」
我咬牙道。
章溪满不在乎地笑了：「界限就是用来打破的，对吧，周叙？」
出乎我意料的是，周叙没有否认。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封闭起来，留我一个人面对这场难堪。
上课铃响了，我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座位。
整节课，我都能听到章溪对周叙小声说话的声音，以及周叙偶尔简短的回答。
我有些惊讶周叙会回她的话。
毕竟，周叙从来不喜欢吵的人，以前有同学想接近他，只要话多一点就会被他躲开。
就连我也是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2
那年我刚上初中，母亲刚做完一场大手术，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这对于单亲家庭来说，无疑不是一场重击。
周叙的母亲来学校考察时，看中了成绩榜上的我。
「听说你家庭条件不好？」
她蹲下来平视我，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我儿子需要个学习伙伴，你愿意每周来我家两次吗？作为条件，我可以资助你。」
我第一次去周家别墅时，周叙躲在钢琴后面，整整三个小时不肯露面。
他那时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美丽易碎，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不和任何人说话。」
周母疲惫地说，「医生说他属于高功能自闭症，智商正常但社交能力几乎为零。」
我答应了周阿姨的要求，不仅是因为钱，还有那双明亮的眼睛。
我用了整整三个月，周叙才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那天我感冒了，不停地咳嗽，他悄悄推过来一杯水，声音细如蚊子：「喝。」
那天过后，我们的关系拉进了一些，中考后，周阿姨更是直接把我们两个塞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
我和周叙在一起是在高二那年。
周母出差一周，留下来保姆和周叙在家里。
没曾想，保姆的孙子突然生病，保姆只能瞒着周母去医院照顾孙子，丢下了周叙一个人。
当晚，周叙颤抖着声音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小区停电了，周叙很怕黑。
我在电话里细心安慰他，并且不顾外面的狂风暴雨去了他家。
刚进门，我就看到漆黑的空间里，周叙抱着自己缩在钢琴的角落。
那个是他认为的避难所。
我走过去，轻轻安慰他。
一晚上没来电，我也哄了他一晚上。
凌晨五点，小区来了电，保姆也回来了。
我也该离开了。
我没有想到周叙会追出来拉住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脸红。
他说，「以安，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可以当我女朋友吗？电视上说当女朋友，我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
就这样，我和他一直秘密恋爱到现在。
3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熬药，满屋子都是苦涩的中药味。
「回来啦？」
她探头出来，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周叙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我放下书包，帮她搅动药罐。
母亲停下动作，温柔的拍了拍我的头，「以安，周太太帮了我们很多，你一定要照顾好周叙，好好报答她的恩情。」
我点点头，把药汁滤进碗里。
滚烫的蒸汽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周叙之间的关系是不平等的。
4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半小时到校，把准备好的早餐放在周叙桌上。
全麦面包夹水煮鸡胸肉，一小盒杏仁奶，还有他最喜欢的蓝莓。
章溪是踩着早自习铃声进来的，手里晃着一杯奶茶。
她看到我，嘴角扬起一个挑衅的笑，径直走到周叙旁边。
「早啊！」
她把奶茶放在周叙面前，「特意给你带的，半糖。」
我立刻站起来：「周叙不能喝这个。」
「又是你。」
章溪翻了个白眼，「你是他妈还是他女朋友啊？管这么宽。」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周叙低头盯着那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周叙，」
我压低声音，「你知道这东西对你不好。」
「就尝一口。」
他小声说，手指慢慢伸向杯子。
章溪得意地笑了：「看吧，他自己想喝，控制狂小姐，你是不是很享受把他当婴儿管的感觉？」
我的喉咙发紧。
周叙已经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他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又喝了一大口。
「好喝吗？」章溪问。
周叙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罕见的微笑。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周叙只会对没有防备的人笑。
「太甜了。」
他说，却又喝了一口。
5
李老师走进教室，我不得不回到座位。
整节早自习，我都能听到身后章溪压低的笑声和周叙偶尔的回应。
课间我去洗手间时，经过垃圾桶，看到我准备的早餐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
第三节课是体育，周叙因为感官敏感被允许不参加。
我借口肚子疼请假，回到空荡荡的教室，发现周叙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画画。
「怎么没去医务室休息？」我问。
他抬头，眼神有些恍惚：「章溪说留下来陪她聊天。」
「她人呢？」
「不知道。」
他看起来有些困惑，「她说去上厕所……」
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我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他的画本上是一杯奶茶，画得极其精细，连杯壁上的水珠都栩栩如生。
「胃难受吗？」我问。
他轻轻点头：「有点，但奶茶很好喝。」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片和保温杯：「吃了它。」
周叙乖乖吞下药片，突然说：「你不高兴。」
这不是个问题，而是陈述。
有时候我觉得周叙比任何人都能看透我，尽管他可能并不理解情绪背后的复杂原因。
「我只是担心你。」
我轻声说，「你知道我不能看你难受。」
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会：「章溪说朋友应该一起尝试新东西。」
「朋友也应该互相照顾。」
我忍不住反驳，「如果明知道某样东西会伤害对方，还鼓励他去尝试，那算什么朋友？」
周叙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概念。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章溪哼着歌走进来，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哟，保姆也在啊。」
她把一包薯片扔到周叙桌上，「尝尝这个，特好吃。」
我站起来：「他刚吃了胃药，不能再吃零食了。」
「天哪，你能不能别这么烦人？」
章溪翻了个白眼，「周叙，你难道要一辈子被她管着吗？」
周叙看着我们俩，眼神在我和章溪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薯片上。
他慢慢伸手拿过袋子，但没有打开。
「我，晚点吃。」
他说，把薯片放进了抽屉。
章溪撇撇嘴，突然凑近周叙：「你知道吗？你画画的样子特别帅。」
她的嘴唇几乎贴到他耳朵上，「周末我能去你家看你画画吗？」
周叙的耳尖立刻红了，他不知所措地看向我，像是在寻求帮助。
我的心跳加速，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周叙周末有安排。」我生硬地说。
「我问的是他，不是你。」
章溪冷笑，「怎么，你是他的发言人？」
「她不是。」
周叙突然说，声音比平时大，「但她说得对，周末我要和妈妈去复诊。」
这是我第一次听周叙撒谎。
周末并不是他复诊的时间，而是我和他补课的时间。
我不明白周叙为什么要撒谎。
章溪眯起眼睛：「好吧，那改天。」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们有的是时间。」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
我最后看了一眼周叙，他正低头翻看画本，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顿了一下，迅速合上本子，但我已经看到了。
那是我侧脸的素描，画得极其精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无论章溪说什么做什么，有些东西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
至少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