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爽文
作者:
天航字数:3651更新时间:26/06/24 12:05:17
6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原本热闹的气氛骤然凝固。
爸爸“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怀里的侄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铁青,“大过节的,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种混账话找晦气的?!”
妈妈慌忙接过孩子哄着,急急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责备和恳求:
“小雨,快跟你爸道歉!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日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哥哥嫂嫂也放下了筷子,面色尴尬。
哥哥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
“妹妹,都是过去的事了,爸妈也是没办法。你看你现在不也挺好?以后缺钱跟哥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我的“家”,一个永远把我排在末位,却要求我感恩戴德的地方。
“我没有找晦气,”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我只是来告诉你们我的决定。”
“什么决定?”妈妈的声音有些发颤,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我要出国了。签证已经下来,机票也订好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签证通过的页面和电子机票的确认信息。
“以后,你们不用担心我这个‘赔钱货’、‘将来不能捧灵摔盆’的女儿,再碍你们的眼,再花你们的钱。”
“出国?!”爸爸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把给我们养老的钱都偷偷藏起来了?好啊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迎着爸爸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
“申请到了奖学金,学校免除了大部分学费。机票钱是我这两个月没日没夜加班,还有之前……之前妈妈‘补偿’给我的两万块攒出来的。”
“奖学金?”妈妈愣住,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的慌乱。“你……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怎么都不和家里商量?”
“商量?”我扯了扯嘴角,“和你们商量,然后让你们再一次想办法阻止我吗?就像当年不让我复读一样?”
爸爸粗暴地打断:
“什么狗屁奖学金!国外那是人能待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被人骗了怎么办?死了都没人知道!不准去!我不同意!”
“我不是来征求你们同意的。”
我挺直脊背,感觉从未有过的清醒和坚定。
“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中秋之后,我就走。”
“你敢!”爸爸暴怒,抄起手边的烟灰缸就要砸过来,被哥哥手忙脚乱地拦住。
“爸!爸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哥哥一边劝着,一边给我使眼色,“小雨,快跟爸认个错!别闹了!”
7
嫂子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小雨,出国哪有那么容易,你一个女孩子多危险。爸妈也是担心你。”
妈妈把孩子塞给嫂子,几步走到我面前,眼泪说来就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妞妞,妈知道以前委屈你了,是妈不对……妈以后改,妈加倍补偿你,行不行?你别走,你别出国……你走了,妈怎么办?妈就你这一个亲女儿啊……”
她的手指冰凉,用力很大,掐得我生疼。
又是这样,每当他们意识到可能失去控制,就会搬出亲情和眼泪。
若是以前,我大概又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疲惫和讽刺。
“妈,”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八年前,你们选择哥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有这一个十八岁,只有那一次上大学的机会?”
“我……”
“你们不用担心,”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出国后我会半工半读,自己养活自己,不会再要你们一分钱。当然,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大部分工资都打给你们。”
爸闻言更是火冒三丈:
“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想一走了之?没门!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永远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不孝女!”
“老张!你少说两句!”
妈妈哭着呵斥爸爸,又转向我,声音哀切,
“小雨,你别听你爸的,他那是气话……妈求你,别走。你看看你侄子,他还这么小,你舍得离开他吗?你走了,这个家就不完整了……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妈给你跪下,给你道歉,行不行?”
说着,她双腿一软,竟真的要往下跪。
哥哥嫂子惊呼着去扶。
我心里狠狠一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一幕多么熟悉,又是用情感和道德来绑架我。
“妈,你不用这样。”
我侧过身,避开她这一跪,“你这一跪,我受不起,也不想受。我不是要挟你们,也不是赌气。”
我看着屋内每一张或愤怒、或悲痛、或尴尬的脸,缓缓道:
“你们有你们的儿子,有你们的孙子,有你们看重和想要延续的香火。而我,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的反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爸爸歇斯底里的怒骂,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哥哥气急败坏的呼唤,还有侄子受惊的啼哭。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曾经是我世界的全部,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模糊。
我没有回头。
8
走在清冷的街道上,中秋的圆月明亮得有些刺眼,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从窗户里飘出来,衬得我形单影只。
“小雨!张雨!”
妈妈带着哭腔的喊声从身后传来,脚步声凌乱而急切。
月光下,她的脸惨白,眼泪糊了满脸,头发也有些散乱,早已没了平日里那份从容。
“你……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妈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啊!你是不是要抛弃我?!”
我看着她,这个生我养我,却也亲手折断我翅膀的女人。
“是你们先放弃我的,妈。”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录取通知书被藏起来的那一刻,在你们选择把钱都花在哥哥婚礼上的那一刻,在你们一次次告诉我‘女孩读书没用’、‘以后靠你哥’的那一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疯狂地摇头,
“妈心里最疼的是你啊!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疼你?你哥……你哥他毕竟不是亲生的,我们对他好,那是怕别人说闲话,怕他心里有疙瘩!”
“可你不一样,你是我的亲女儿,我……”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心里最看重的,一直是你啊!”
“看重我?”
我轻轻笑了,眼泪却滑了下来,
“所以你看重的方式,就是牺牲我的未来,去成全一个养子的面子?就是在我明明可以飞翔的时候,亲手剪掉我的羽毛,然后告诉我地面才是最安全的?”
“妈那是没办法!当年你哥那门亲事,女方家咬死了二十万彩礼,少一分都不行!街坊邻居都看着呢,要是婚事黄了,咱们家还怎么抬头做人?你爸他会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她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妈知道你委屈,妈以后补偿你,加倍补偿你!妈把那两万块给你,只是开始,以后妈攒的钱都给你,给你当嫁妆,好不好?你别走,你别出国……妈求你了……”
又是补偿。又是以后。
可我的十八岁,我人生中最可能改变命运的契机,谁又能补偿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妈,如果你真的在乎我这个女儿,不是该祝贺我吗?我终于有了重启人生的机会,你该为我感到高兴才是。”
妈妈抓着我胳膊的手,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祝贺你?”
她喃喃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眼泪流得更凶,
“我怎么能祝贺你?你要去的那么远!你知道妈有多担心吗?外面多乱啊,你一个女孩子……”
“妈,”
我打断她,声音疲惫,
“如果担心,你会帮我查资料,会叮嘱我注意安全,会为我终于有机会继续读书而感到高兴,哪怕那高兴里掺杂着不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想用眼泪、用愧疚、用‘为我好’的名义,把我拴在你身边,拴在这个从来把我放在末位的家里。”
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句,只是反复地说:
“我不是……我没有……你怎么能把妈想得这么坏……”
“我没有把你想得坏,”
我看着这个养育了我二十多年,却让我感到无比陌生的女人,
“我不过是看清了。”
看清了他们的没办法,永远只针对我,他们的为我好,永远是以牺牲我为前提。
9
“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想牺牲你?我只是……我只是怕你过得不好!”她声音嘶哑。
“我不怕。”
我挣脱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我现在这样,被剥夺了选择,被限制了人生,才是真正的不好。”
妈妈的哭声渐渐低了,她呆呆地看着我。
“你……你一定要走?”
“是。”
“……什么时候?”
“三天后。”
她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到了那边,记得报个平安。”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在这样一番近乎决裂的对话后,她最终说出的会是这句话。
没有暴怒的挽留,没有道德的胁迫,只有一句……近乎妥协的叮嘱。
喉咙里哽了一下,我点了点头。
“嗯。”
然后,我转身,没有再停留。
我知道,这一次,她不会追上来了。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妈妈没有再联系我。
爸爸倒是用别人的手机发来几条充斥着责骂和断绝关系威胁的短信,我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
哥哥嫂子也打过两次电话,语气复杂,无非还是那些“一家人”、“别冲动”、“爸妈年纪大了”的陈词滥调。
我安静地听完,然后告诉他们我的航班信息,以及一句“保重”。
收拾行李时,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些必要的证件和文件,还有一本边角磨损的旧词典。
那是高中时用省下的早餐钱买的,陪伴我度过无数个打工后疲惫却不肯睡去的深夜。
最后,我拿起那个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的双肩包,将所有的过去和期待,一并装了进去。
去机场的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入账提醒,金额是五万块钱,转账附言只有两个字:【备用】。
汇款人是我妈。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或许是她能拿出的最大一笔“补偿”,也可能是她试图拉住我的最后一根绳索。
我没有退回,也没有回复。
这笔钱,连同之前那两万,我会留着。
不是作为与过去和解的筹码,而是作为我未来人生的启动资金之一。
它们来自我的血汗,也来自他们迟来的、或许掺杂着愧疚的“爱”。
我会用它来读书,来生活,来走得更远。
然后,我会赚更多的钱,彻底还清这份扭曲的“养育债”。
到达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流程陌生而有序。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巨大的飞机起起落落,心里异常平静。
广播开始用中英文播报登机通知。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的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也好。
我关掉手机,放入口袋,背起那个承载着一切的行囊,走向登机口。
穿过廊桥的瞬间,机舱外明亮的阳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我微微眯起眼睛,踏入了机舱。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系上安全带。
引擎开始轰鸣,巨大的推背感传来,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
机身微微倾斜,挣脱地心引力,冲向蓝天。
透过小小的舷窗,我俯瞰着下方变得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那些熟悉的街道、楼房,最终都化作模糊的色块,然后被云层彻底掩盖。
再见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空乘开始发放入境卡。
我接过笔,在姓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职业”一栏,我停顿了一下,认真地写下:
学生。
是的,学生。
二十六岁,一切才刚刚开始。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这一次,方向盘握在我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