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帮妈妈卸载垃圾软件时，手机弹出几条提醒。
是某个论坛的推送，原帖名为《把给女儿攒的学费用来给儿子结婚了，女儿上学怎么办？》
我点了进去，发现这条帖子是个被顶上来的老帖，发帖时间是八年前。
而楼主的ID很熟悉，那是妈妈的名字。
主楼写道：
“女儿很懂事，但是没有彩礼儿子娶不到媳妇，我也没有办法。”
下面跟了几十条当年的回复，有叹息，有指责。
我颤抖着手往下翻，看到一条无人回复的评论：
“阿姨，您女儿的大学，后来上了吗？”
我看着自己多年务工粗糙的双手，想起了那个被录取却没钱去上的大学。
1
从厕所出来的妈妈笑意吟吟地望着我，指了指厨房：
“妞妞，弄完了吗？快去做饭吧，你哥嫂今晚回来，点名要吃你炖的排骨......”
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举起手机，声音嘶哑地打断她：
“妈，当年家里......其实是有钱的，对吗？我本可以上大学的，对吗？”
一旁看报的爸爸皱起眉头：
“你在胡说什么？当初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哥急着娶媳妇，我们哪有闲钱供你上学？”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爸爸。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知道，只是他根本不在意。
他只怕自己的儿子娶不到媳妇，却从未想过上大学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可哥哥，只是他们求子多年不得后抱养来的孩子。
我，才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亲女儿啊！
妈妈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她匆匆走来，一把夺过手机，语气埋怨：
“你这孩子，都多久的事了？你现在过得不是好好的？非要提这些，弄得家里鸡飞狗跳！”
说着，她无视我的眼泪，将一把豆角塞到我手上。
示意我快点剥，别耽误了做饭。
心里的委屈、愤怒几乎将我淹没。
我一把将豆角狠狠掼在地上。
桌上的茶杯也噼里啪啦得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我红着眼，盯着眼前的父母：
“哥哥当初才20岁，是你们急着让他结婚、传宗接代！”
“而我呢？我是县里的理科状元！我本可以上一个好大学，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你们却告诉我家里穷，让我认命。我认了！我去打工，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我洗盘子洗到手脱皮！可转身，你们给哥哥连摆三天流水席，风光无限！”
“我明明才是你们的亲女儿！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流个不停。
啪地一声，斩断了我所有的抽噎。
回过神来，我本能地捂住火辣辣的脸颊。
爸爸收回的手微微抖着，脸色铁青。
妈妈眼中闪过心疼，想摸我的脸，又收回手：
“少说两句！你怎么能这么跟爸妈说话......听话，快，去厨房。”
我冷笑一声，没有动作。
当初成绩远远不如我的同学们都上了大学，他们如今都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
嘴上说最爱我的父母实际上却从未考虑过我，反而为了不是亲生的儿子付出一切。
何其可笑？
不愿再多说一个字，我拿起包，转身离开。
手机里弹出签证申请通过的提醒，我看了一眼，装进口袋。
本想着公布这条喜讯，想告诉父母我有机会重新上学。
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2
一路上手机响个不停，我没有去看一眼。
随便找个旅馆暂时住下后，我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妈妈的一连串信息。
【妈也知道对不住你，但你哥是男的，他和你不一样，你是女孩，总归，嫁人了就有依靠了。】
我没有再看，直接将妈妈拉黑。
爸爸又适时发来一条信息：
【你哥是要为咱们家传承香火的，他要是没钱娶媳妇，不生孩子，我以后死了怎么面对你爷爷，怎么面对老张家的列祖列宗？！】
【现在赶紧给我滚回来跪下认错！不然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我握紧手机，面无表情地将爸爸也拉黑。
正失神时，门突然被敲响，嫂子的脸映入眼帘：
“小雨，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不回家怎么来住旅馆了？”
“妈还给我打电话说你闹着离家出走，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使小性子？你这样多伤爸妈的心啊！”
她自顾自地走进来，指责着我的不孝。
“那件事我也听说了，一家人嘛，总要互相体谅，总不能为了你上学就不让你哥娶媳妇吧？”
我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
嫂子以为我听进去了，她伸手拉我想让我跟她回去。
我抽出手，轻声道：
“嫂子，你知道吗？我本可以上一个很好的大学。”
嫂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摇摇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八年前，我跪下求爸妈让我去上学，毕竟家里还是有些积蓄，供我上学是没问题的。”
“可他们说，家里没钱，说我是不是要逼死他们。”
嫂子欲言又止。
我定定地看向她：
“可哥哥娶了你，家里有钱给你彩礼。”
“他是养子，却有钱给他娶媳妇。”
“嫂子，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却连让我上学的钱都拿不出来。”
见她不说话，我嘲讽地笑笑。
嫂子是那笔钱的受益者，她又怎么会懂我的痛苦？
爸妈当初迟迟生不出孩子，领养了哥哥，又过了两年生下我。
可对我这个亲生女儿来说，我却像是他们领养的孩子。
他们的钱不多，爱也不多，而他们，都给了哥哥。
嫂子心虚地瞅着我：“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你爸妈，你不能不孝。”
我冷笑一声，指尖掐进掌心，我却感受不到痛。
“嫂子，我后来工作攒了点钱想要复读，自己交学费，可最后我没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爸妈找了学校不让我去，他们怕我上大学后远嫁，不能给他们养老。”
“可哥哥要外派国外，他们却举双手支持，嫂子，你说这好不好笑？”
3
嫂子沉默了，她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看门口，低声道：
“你也该理解一下你爸妈，街坊邻里都知道他们领养了你哥，要是你哥连媳妇都娶不上，他们不得被唾沫淹死？”
我猛地起身，声音不自觉拔高：
“我还不够理解吗？！”
“服务员，摆摊，洗碗，我一天打三份工，挣三千块我给家里打两千五。”
“我从来没过说一句自己过得有多苦，有多缺钱！可爸妈提一句没钱，我二话不说把我仅剩的积蓄打过去，”
“可我的亲生父母做了什么？他们把我当提款机，当吸血包！”
话音未落，门被砰地一脚踹开。
爸爸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原来嫂子悄悄给他发了地址。
旅馆不隔音，他在门口听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进来对我破口大骂：
“那是我和你妈的钱！想给谁花给谁花！”
“你个不孝女！读再多书也是赔钱货，将来能给我捧灵摔盆吗？！”
我愣住，随即气笑了。
点点头。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去管你们的钱怎么花，所以将来我的钱，我的人生，也不关你们的事。”
说完，我提起包，直接退房离开了旅馆。
4
这个城市已经待不下去，我直接买票回到了工作的厂子。
出国需要钱，我必须抓紧时间工作。
每天加班到最后一个走，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不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迟迟联系不上我的妈妈却带着特意做的饺子将我堵在宿舍门口。
“这是妈专门为你做的，是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你之前不是说这里食堂很难吃吗？以后妈给你多做点，你就不用去食堂了。”
我看了眼手机，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三分钟，得赶紧回去打卡。
“不用，我吃过了，食堂很便宜很实惠。”
“你别和妈置气，”她眼眶微红，将手中的饭盒朝我手里塞，“你是妈辛辛苦苦生下的唯一的女儿，妈最心疼你了。”
我退后一步，没有接：
“妈，我急着上班，晚了是会扣钱的，我可不像我哥，有爸妈给钱兜底。”
说完，我匆匆朝厂里走。
已经过了上班卡的点，迟到超过五分钟就会扣十块，够我吃两顿饭了。
我急得没有注意脚下，整个人重重摔到地上，膝盖处传来剧痛，很快高高肿起。
“啊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赶来的妈妈扶起我，一脸心疼，“真是还和个小孩一样，连走路都能摔，妈这就带你去医院！”
我没有说话，咬牙强忍剧痛，准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线长说明情况。
妈妈却一把夺过手机：
“还看什么手机！先去医院处理你的伤口，这么大个人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
我急了：
“工作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我被扣钱就会没钱吃饭！而且我也没钱，这点小伤用不着去医院！”
趁着妈妈愣神，我夺过手机和线长请了一天假。
然后站起，一瘸一拐地返回宿舍。
路过的人目光落在我和妈妈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怜悯。
妈妈脸色有点难看，她追上来，拽住我：
“你在瞎说什么，你怎么可能穷到这个地步？你住宿舍又不用租房，不是省了一大笔吗？”
我站定，打开手机给她看余额，是个心酸的0。
“我每个月都把钱打给你们，自己留的仅仅够吃饭，这次来回车票，给你们买的礼物，甚至还是借的别人钱。”
“我不要求你们还我钱，只希望以后你们别再和我要钱了。”
妈妈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没有再看她，拖着青肿的膝盖离开了。
等发下工资，我就买出国的机票。
5
膝盖好转以后，我重新开始上班。
妈妈没有再来找我，而是直接在手机上给我打了两万块。
【妈知道你不容易，这钱你拿着，买几件衣服， 吃点好的，以后你的钱自己留着花就行，不用给家里打。】
我没有回复，直接收了这笔钱。
这几年，我给父母打的钱算下来已经有十几万，已经是他们在我身上所投入的钱的好几倍。
妈妈见我收了却不说话，发来一条语音。
“再过两天是中秋，一家团圆的日子你也该回来一趟，你应该放假吧？”
我看着那两万块钱，回了一句知道了。
出国后我会去半工半读。
中秋的家宴，就当告别吧。
天气一下子变凉，中秋也到了。
还没进门，便听到里边传出的阵阵欢声笑语。
我推门进去，爸爸抱着侄子坐在主位，妈妈刚从厨房出来。
旁边坐着哥哥和嫂子。
哥哥见我回来，笑着招呼我：
“妹妹，我都听爸妈说了，真是的，多大点事？你要这么想上学，重新参加高考，大不了哥资助你。”
我沉默不语，我深知他不过是说笑。
爸爸冷哼一声：
“一个女孩家家的读那么多书做什么？你要知道，你以后受欺负了最终靠的还是娘家，是你哥和你侄子！”
妈妈也帮腔，说着哥哥有多宠我多疼我，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
我嘲讽地笑笑。
我真的不明白，爸妈为什么能对一个抱养来的孩子掏心掏肺，却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狠心。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会重新上学，重新找到本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亲人，我一字一句道：
“既然你们更看重儿子，看重香火。”
“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