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早上八点我妈就准备好了早餐，我吃过以后骗她要去图书馆查一些资料。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还塞给我五十块钱。
尽管她赚的很少，但是从不会短缺我的零花钱。
她说女孩子如果没有钱，会被骗的。
我捏着那五十块钱，觉得有些愧疚。可是一想到叶简，我又觉得开心。
我到了儿童福利院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进了后院，就看到叶简带着一群孩子在踢足球。
他身材高大，穿着短款T恤，一派开朗活跃的模样。
叶简像一团火，一束光，那么热烈又鲜活。
我妈一直以为我跟他不熟悉，事实上我们已经认识三年之余。
很早之前，我并不知道叶简跟我爸的关系。
一直到高一那年商场偶遇他们一家人，我才知道那个男人是我爸。
我坐在树下，静静的看着他们玩闹。
童童先发现的我，她开心的摇摇晃晃的跑过来，一头扑进我的怀里。
「晴晴姐姐！我好想你哦。」
她汗津津的小脸蹭着我，笑的像一朵太阳花。
我拿出纸巾给她擦汗，弹了弹她的小脑门「又长高了哦，有奖励！」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棒棒糖，塞给她。
「快看快看！晴晴姐姐有棒棒糖。」叶简发现了我，朝着我笑。
那些本来在踢球的小崽子们，纷纷朝我跑过来。
他们像是一颗又一颗亮亮的星星，又像是一只又一只发光的萤火虫。
这些光与热聚集在一起，将我团团围住。
我把书包里所有的糖都拿出来，一个接一个的分发给他们。
我抱着童童，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内心的黑洞被填满了。
童童像是察觉到我心情不好，抬起唯一的那只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头发「姐姐，想哭就哭哦。童童不会讲出来的。」
我明明在笑呢，明明在很努力很努力的笑了呢。
我没有言语，静静的抱着她。
叶简走过来，让那些小崽子去洗脸。
他抓了抓我的头发，笑道「一晚上不见，头发丑成这个样子，昨晚被狗啃了？」
我仰头看着他，才发现这三年他的个子真是窜了很高。
叶简看清楚我的脸，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他抬手擦着我的脸。
我看见他手上的泪水，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一直在哭。
「姐姐，哭出来也没关系的，哭出来就舒服了。」童童蹭着我的脸，稚气地说道「院长阿姨昨天也在哭呢，我偷偷看到了。我好想告诉她，童童没有爸爸妈妈也没关系的。」
叶简胡乱的给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剥了一支棒棒糖塞进我嘴里，「要领养童童的那家人反悔了。」
童童今年已经六岁了，在儿童福利院年纪越大的孩子越不好领养出去。
错过一年，可能就是错过一辈子。
跟童童一起长大的几个小朋友都离开了，只有她被留了下来。
因为她只有一只胳膊。
三年前我遇到她的时候，她还那么小。站在大雪里懵懵懂懂，脏兮兮的看着我。她看着我手里的烤红薯一直流口水，却不敢开口。
也就是因为童童，我跟叶简才认识的。
童童被送到了儿童福利院，我们每个月都会来看她。
陪着童童玩了一上午，我跟叶简必须要离开了。
她站在门口挥舞着那只小手，用力的喊道「晴晴姐姐！有空记得来看我哦！要开心哦！」
我也在跟她挥手，告诉自己，周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6
叶简陪我去理发店修剪了一下头发。
理发师好奇的问我「小姑娘，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呀。」
我没说话，叶简站在边上静静的看着我，他有模有样的跟理发师提建议。
剪了齐耳短发，总觉得不自在。
叶简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特别像一个明星。」
我忍不住问他「谁啊。」
叶简思考了一下说道「吴京。」
我……
我们吃过午饭去图书馆写作业。
写完作业以后，他拉着我坐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一起看电影。
叶简塞给我一只耳机，轻轻的靠着我。
电影叫《肖申克的救赎》。
当我看到那个老人出狱以后，在房间上吊自杀，忍不住低头咬住自己的手背。
我又不对劲了，太难受了。
怎么能这么难受呢，难受到要呕吐，要颤抖。
好像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空了，难以呼吸。又好像情绪的开关失控了，无法遏制住的难过。
「周晴，周晴。」叶简忽然用力的抱着我「周晴！」
他非常非常用力的抱着我，我胳膊上的伤口裂开，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
叶简并不说别的话，只是叫着我的名字。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把我一点一点从漩涡中拽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好起来。
等我抬起头，叶简的肩膀已经湿了一片。
他拿出水给我，让我喝了几口。
我深呼吸了好久，紧紧的掐着叶简的胳膊，才慢慢好起来。
我们从图书馆出去，阳光还很好。
我在光下面站了很久，晒得浑身发热，才跟叶简道别。
叶简说「周晴，难过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
「周晴，别忘了跟童童的约定，你要去看她的。」
每次分别的时候，叶简都会跟我约定一件事情。
7
我平静的生活着，平静的上学，回家，可是一切都只是我以为的平静。
我所拥有的一切就像是砂砾堆积的城堡，一场狂风暴雨就可以带走一切。
当我看见我妈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事情早已暗暗发酵。
叶简戳了戳我的胳膊「给你讲题呢，走什么神儿。」
我的灵魂好像被抽走了一样，大脑还在发出指令。
我立马走出去，拉住我妈的胳膊，哀求她「妈妈，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好不好。」
「宝宝，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我妈妈那么温柔那么温柔的看着我说「叶简什么时候转到你们班上的，你为什么会跟他坐同桌。」
叶简也迅速的走出来，诚恳的说道「阿姨好，转学的事情一直没告诉你。我是让周晴别说的，您别怪她。」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句话？」我妈妈嗓音一下子就尖锐起来。
班主任及时出现，把我们几个人都喊到了办公室。
我没想到的是，办公室里居然还有我爸跟林丽阿姨。
所有人，都站在这里，宛若一场审判。
我站在暴风中心，背在身后的手使劲的扣着胳膊上的疤痕。
叶简发现我的动作，用力的拽开的手。
这个动作一下子就触怒了我妈妈。
她冲上去狠狠扇了叶简一个耳光，歇斯底里的骂道「你凭什么碰我女儿！凭什么！你妈妈这个臭婊子抢走了我的男人，你还要抢走我女儿吗！不要脸！一家子的臭不要脸！」
所有人都能听到她不顾一切的叫骂声，我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
那么多人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我太想逃跑了，可是我不能。
我逃了，我妈妈怎么办？
我紧紧抓住我妈妈的手臂，竭尽全力的告诉她「妈妈，我们回家说好不好。我跟叶简只是普通同学关系，回到家，我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你。」
林丽阿姨看着叶简被打，很心疼，还是劝说道「在这里吵闹对两个孩子都不好，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我爸脸上有一丝难堪，解释道「让大家误会了，我早就跟周晴的妈妈分手了，我跟叶简妈妈是正常恋爱结婚，绝对没有任何不正常关系。希望今天的事情不要外传，让两个孩子受到影响。」
我妈推开我，猛然退开两步，她把所有人都狠狠剜了一眼，将所有人都视作她的敌对面。
我妈拿出一叠照片砸在林丽的脸上，冷笑着「看看你的好儿子！是怎么拐带我女儿的！我告诉你，今天你们要是不退学滚蛋，我就闹得人尽皆知！」
那些照片全都是我跟叶简，我们在图书馆看书，看电影，去福利院，去书店，在公园坐着听歌。好多好多照片，看得我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我低下头一张一张的捡起来，忍不住笑着说「叶简，我们竟然一起做了这么多事情呢。」
叶简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竟然浑身都在抖，我看见他脸上碎裂的表情。
「周晴，没关系的。」叶简用力的抓着我，声音都得不像话，带着哀求的看着我说：「周晴，听我说，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决的，深呼吸，深呼吸好吗？别笑了，我求求你别笑了！」
我妈狠狠把叶简推开，不许他靠近我。
那股始终抓着我的力量消失了。
我感觉到自己化作了一阵风。
在坠落，自由的坠落。
那种无与伦比的眩晕感，让我感觉到痛苦又痛快。
当我坠落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所有人从二楼的栏杆上看我。
我妈尖叫着「晴晴！！！」
我爸还有林丽阿姨一脸的痛惜跟不可思议，老师跟同学们都傻眼了。
啊……
原来我不是风，我怎么会跳下来呢，我为什么记不起来。
叶简早就冲了下来，他抱着我，我看见他的眼泪往下掉，砸在我的脸上。
「叶简，好痛啊。」我靠在他的怀里，轻轻说「救救我，我不想死的。」
8
很多声音，吵得我睡得不安稳。
我听见我妈妈一直在哭，哭的我难受。
我想告诉她，妈妈，别哭了，别哭了，我会陪着你的。
可是我睁不开眼睛。
我听到我爸爸愤怒的声音。
——晴晴身上这么多伤，你竟然从没发现过？
——我一定要争夺晴晴的抚养权，她有三年的抑郁症病史，这都是你逼出来的！
我妈无助中带着怒火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绝对不会把晴晴给你的！我养了她十几年，你付出过什么？
别说我妈妈啊，别说她。
我听到叶简说。
——叔叔，别这么说阿姨的，周晴不愿意听到你这么讲她妈妈的。
——这些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我听到叶简的声音，松懈下来，可是我始终醒不过来。
我被困在一个黑黑的房子里，像蒲公英一样飘荡着。
我看见五岁的周晴。
上幼儿园的时候，别人问我为什么没有爸爸。
我回去问我妈妈，她哭的好难受哦。
她告诉我，宝宝，妈妈一个人也会把你照顾好的。
妈妈给我买了好多吃的，带给小朋友分享，没人在乎我是不是有爸爸。
我看见了初一的周晴。
我第一次考第一，家长会的时候我妈妈被人围着，她很开心。
妈妈说：宝宝，你看，只要你足够优秀，就算没有爸爸，咱们也会被人羡慕哦。
从那以后，我只能考第一。
我永远穿着最漂亮的衣服，考着最好的名次，永远不可以松懈。
我知道我是妈的武器，一点一点击碎那些曾经嘲讽她的人。
未婚先孕带给她的耻辱，借由我来让她重拾尊严。
——丢人！没结婚就有了孩子，不守妇道哦。
——天哪，老周家女儿肚子都大了，真是造孽啊。
——非要生下来，将来谁敢娶她啊，老周家的脸都让她丢光了。
——肯定是出去乱搞，男女关系混乱，以后都离她远一点，不干净。
那些话，是我妈最好强心剂。
——养这么好的女儿啊，了不得。
——哎呀，看不出来是未婚妈妈呢，周晴也太优秀了。
——看看，男人有什么用，人家周芳一个人养孩子也很好的。
——呦呦呦，祖上积德养这么漂亮优秀的女儿。
那些曾经受到过的伤害，都被一点一点擦除。
而我就是那块橡皮，我越优秀，我妈越能在这里挺直腰背，昂首挺胸的做人。
我在那个黑漆漆的空间里转来转去，看到我妈妈。
看到我妈守着我写作业——宝宝，一定要考第一哦。
我看到我妈去打零工给我买裙子——宝宝，现在小女孩流行这么穿。
我看到我妈生病舍不得去医院硬扛过去，转眼去给我买蛋糕——宝宝，你生日哦。
我又转到另外一个地方，看到了我自己。
我看到我半夜一点还在做题——周晴，要努力，一定不能让妈妈失望。
我看到我悄悄把零花钱存起来——周晴，不要乱花钱，妈妈很辛苦的。
我看到我装作生病吃不下肉——周晴，妈妈太瘦了，想办法让她多吃一点吧。
什么时候我开始不对劲的呢？
是初三那年吧。
我妈妈恋爱了，她肉眼可见的漂亮起来，也注重打扮了。
我见过那个男人，长相周正，对我妈体贴大方。
我真开心啊，我十几年以来最最开心的一次。
我妈妈终于能为自己考虑一次了。
所以她问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说道：妈妈，我很喜欢那个叔叔。
我妈妈一下子就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我希望她多笑笑。
那个人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两岁。
他第一次欺负我的时候，我没说话。
第二次欺负我的时候，我也忍了下来。
他第三次欺负我的时候，我妈妈发现了。
我胳膊上全是擦伤，她气的浑身都在抖。
——你儿子这么欺负我女儿！你不管管他！
——都是小孩子打闹而已，说起来，周芳，咱们都是普通条件，你不要老给周晴买那么贵的衣服鞋子。将来咱们要是结婚了，我可是不同意你这么给你闺女花钱的。
我妈抱着我在我的小床上睡了一整晚，她一直在哭。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我妈的脾气越来越差，对我也越来越严格。
我月考第五名，她做了一桌子半生不熟的菜，逼着我吃下去。
我妈说：宝宝，你一定要对的起妈妈啊，妈妈为了你抛弃了一切。
我妈像是一只有了裂纹的瓷器，随时都有破碎的可能。
一直到她见到我爸爸，砰地一声就碎了，那些碎片扎在我身上。
那天很平常的一个日子，我们去商场。
烤肉店的隔壁桌，坐着我爸，林丽还有叶简。
我爸一眼就认出了我妈，他也是才知道有个女儿。
根本不用亲子鉴定，我跟我爸太像了，眼睛眉毛嘴巴。
我们五个人坐在茶室，我爸看着我在流泪，我妈反而一言不发。
我妈强硬的说：当年已经分手了，你走后两个月我才发现有的晴晴。没什么好说的，就当没见过吧。
就那么散了场，回家我妈就疯了。
她要我发誓：宝宝，妈妈要你发誓，这一辈子都会陪着妈妈，否则妈妈出门就被车撞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说！你快说！
我发了誓，她紧紧的抱着我，几乎要把我勒的窒息了。
是真的要窒息了，我觉得自己喘不过气。
——周晴，周晴，快点醒过来吧，你答应过童童要去看她的。
我听到叶简在叫我，我扭头，朝着有光源的地方走过去。
9
光线有些刺眼，我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我看见了我妈，她怎么憔悴了这么多啊。
我努力的抬起手，去摸她的脸，轻声说「妈妈，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我妈妈双眼红肿，看到我醒过来，赶紧抓着我的手，边哭边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妈妈这就去叫医生。你没有对不起妈妈，是我对不起你。」
「阿姨，我已经叫医生了，您安心坐着。」叶简温和的说道「您也守了周晴两天两夜了，去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吧，不然她会一直担心您的。」
我妈像是有点六神无主。
我朝着她哑着嗓子说「妈妈，去吧。」
我妈这才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
叶简用热毛巾给我擦了擦脸，我舒服了很多。
他递过杯子，上面插着吸管，把我扶起来，「喝点热糖水，你睡了三天了，搞得大家都很担心。」
我看着双腿上的石膏，好奇的说道「我腿断了吗？」
叶简的表情忽然就变得凶狠，恨恨的说道「对！断了！以后你就是瘸子了，一辈子走不了路。再可怜一点，都可以直接去天桥下乞讨了。」
「看来还可以恢复。」我看到叶简的表情，默默的松了一口气。
叶简气的捏住我的脸蛋使劲掐着，「周晴啊，你真是好样的。咱们当时要是在五楼，你现在就死了，知不知道！」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抬眼看着他，难过的说道「叶简，我不想死的。我也不记得，为什么会跳下去的。」
叶简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慢慢拍了一下我的手说道「少拉拉扯扯的，休息两天就该看笔记了，你落下好多功课。上次才考第五，这样下去更加追不上我了。」
我眉头拧在一起，叹气「唉，我努努力，努努力啦。」
我住院两周，我爸妈还有林丽阿姨轮流照看我，叶简每天一放学就来盯着我看书写作业。
我有时候跟叶简说话，他的表情会有一瞬间的停滞，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我。
还有我妈妈，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竟然在门口站好久也不进来。
大家的神态都非常正常，好像我没有跳楼过一样。
等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我还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们坐在病房里，都平静的看着我。
我觉得光线有些黯淡，明明是白天，却有些看不清楚他们。
「妈妈，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我拉着她的手说道「我发现自己不对劲的时候，就悄悄去看过医生了。也在很努力的吃药治疗，不想让你担心。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妈一瞬间就崩溃了，泣不成声的抱着我「晴晴，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对不起，以后不会了，妈妈再也不会那么对你了。」
我爸搓了搓脸，掩饰着通红的双眼。
林丽阿姨扭过头去，我听见她轻微的哭声。
我不习惯这样的场面，求助的看向叶简。
坐在旁边写作业的叶简，转了转手里的笔，才慢慢说道「我跟周晴认识的时候，是三年前的冬天。她有很严重的自杀倾向，差点让车撞死。是我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的，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她跟叔叔的关系。」
「这些年她在很努力的配合医生治疗，周阿姨你的确给了她很多伤害跟压力，但是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也知道这些年您过得很辛苦。」
我妈听得，哭的更厉害了，摇着头说道「是我这些年心里有怨恨，都发泄在了晴晴身上。我当年跟她爸爸自由恋爱，年少无知发生了关系。但是那个时候我高考失利，他爸要去外地念大学。我要强敏感，我们两个总是吵架，就分手了。等我发现怀孕以后，我们早已失去了联系。」
「我父母跟我断绝关系，我一个人养晴晴真的很苦。我很后悔把她生下来，可是看她活泼可爱的样子，又觉得值得。这种情绪不断的拉扯着我，让我很痛苦。晴晴越长大越优秀，别人的称赞声让我变得心理扭曲。
一直到遇见你们，我心态失衡了，我特别怕晴晴跟她爸爸，离开我。对待她的方式非常不理智，我也发觉到自己经常失控，可是我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妈哭的有些说不下去了，最后哽咽着说道「晴晴，你出院以后就跟你爸爸去生活吧。」
「妈妈，我不会离开你的。」我靠在我妈的怀里，安慰着她「我们两个都病了，就努力去治病。你爱我，我也爱你妈妈。爱没有错，只是表达的方式错了。既然我们发现了，就去改变，你说好不好。」
林丽阿姨叹了口气说道「周芳，我也是女人，我知道一个单身母亲把一个孩子养育大有多么不容易。晴晴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妈妈。她既然决定继续跟你生活，这是你的幸运，也是她的选择。我认识一位非常好的心理医生，以后晴晴跟你都去看心理医生，好吗？」
以前的妈妈，绝对不会接受我爸跟林丽阿姨一点点的恩惠。
我爸给的生活费，她从来没有花过。
这一次，我妈点了头，紧紧的抱着我说道「好，好，妈妈去看病。晴晴，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妈妈，我们都会好起来的。」我挨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
我想用力抱紧她，低头一看，怀里全是空气。
我扭头，却看见她站在门口跟我爸激烈的争吵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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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出院以后，我还需要坐轮椅，叶简每天都来接我。
到了学校以后，班里的同学都一拥而上，关心我的身体状况。
「周晴，你想上厕所就告诉我哦，我带你去。」跟我关系好的女同学说道「叶简用一盒巧克力雇用我了！我一定得对得起这份工资。」
她一边说着，一边哈哈笑起来。
「周晴！你总算回来了，我再也不用问叶简物理题了，他每次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我是个傻子！」
「啊啊啊，我的好课代表，你终于回来了。英语老师快把我折磨疯了，你是怎么做了两年英语课代表的，快好起来吧，这份重任我担不住了。」
「周晴，很快就要月考了，有什么不懂的积极问老师。」每一个科目的老师都跟我讲过这句话。
中午叶简督促我吃药，他特意放了微波炉在教室。
为了保证我营养，这些天都是带饭的。
我趴在桌上，看着他笑眯眯的说道「叶简，快恭喜我。」
叶简也趴在桌上看我，闷声闷气的说道「恭喜你获得超高人气？」
我抬手戳着他高挺的鼻梁，开心的说道「恭喜我还活着，还能感受到快乐与温暖。」
叶简拍开我的手，把我揪起来「好的，恭喜你这个傻瓜，赶紧吃饭吧。昨晚我妈煲了鸡汤，叮嘱我不要偷喝。」
「诶，巧了不是。我妈要给我准备了水果，你那一盒的樱桃明显比我的大啊！」我拿出两个水果盒子放在桌上。
叶简掀开盖子，吃了两个樱桃，啧啧称叹「不得了，阿姨买的这樱桃，有种魔力。」
我好奇道「什么魔力？」
叶简塞给我筷子，一本正经的说道「爱的魔力。」
我……哇，叶简他好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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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摔得过于严重，彻底好起来已经是高三了。
终于摆脱了轮椅，开心的我当场转了几个圈，把我妈给紧张的不得了。
「好好走路，别歪着了。」我妈妈紧紧的牵着的手说道「这周末妈妈跟你一起去看心理医生，看完以后送你去你爸爸家。你林丽阿姨总是给你买东西，你下次见了她委婉的是告诉她，少买点吧。」
我撞了撞我妈的肩膀说道「妈妈你吃醋了？」
我妈妈撇撇嘴说道「都让她买了，妈妈给你买什么啊。」
「那你就省点钱啊，给自己买衣服！」我笑眯眯的说道「反正林丽阿姨赚钱多。」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林丽阿姨是喜欢你才给你买东西的，又不是什么冤大头。」我妈妈不赞同的皱了皱眉，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下次不许这么说了，显得我们没家教。」
我哎了一声「又不是我说的，是叶简说的。他说他妈妈反正有钱，想要什么都让我开口。」
我妈一听叶简的名字，隐晦的翻了个白眼，转移话题「走走，去买菜，去晚了没新鲜菜了。」
我还是吃不下去肉菜，我妈想着法的给我做素菜，经常看食谱。
吃过饭我在家写作业，我妈给我倒了杯蜂蜜水。
她忽然摸了摸我的头发说道「我的晴晴这么乖，妈妈以前为什么对你那么坏。」
我扭头搂住她的腰，贴在她的身上，眷恋的说道「妈妈，你只是用错了方式。我很爱很爱你的，你感受到了吗？」
「撒娇是没有用的，药还是得吃。」我妈把药瓶拿出来，认真的说道「不要嫌苦不吃，徐医生说你的状态越来越好了。妈妈现在也能控制住情绪了，我们两个，都会彻底好起来的。」
是啊，会彻底好起来的，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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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跟叶简高考完，我爸定了一个包间给我们两个庆祝。
他在席间喝了很多酒，大声哭起来「周芳，当年跟你分手，我尝试过给你写信，可是你始终没有回复过。你性格要强，我又不肯让你一点，我是后悔过的。如果当初我肯回来看看你，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养大晴晴。我欠你一声对不起，这杯酒我干了！」
我妈也红了眼睛，「那些信我收到了，也读过。只是那个时候我只是个车间工人，而你已经是前途无量的大学生了，我觉得配不上你。至于把晴晴生下，当初的确是赌一口气，希望你将来见了我们母女会后悔。我们的事情过去了，彻底过去了。我对你没有恨，希望你好好对待晴晴。」
我妈也干了一杯酒。
林丽阿姨拍了拍我妈的肩膀，笑着说「都过去了！过去了！以后啊，咱们都是一家人！」
大人们一杯酒泯恩仇。
我也想喝一杯，尝尝醉的滋味。
接过刚伸过去手，叶简就一巴掌打过来，把酒杯给拿走了。
我妈刚刚还在哭着，不知道怎么的，一秒变脸，咳嗽了两下才说道：「一家人不一家人吧，这事儿还说不上来。林丽你对晴晴的好，我是看在眼里的。」
我爸醉的满脸通红，挤的掰扯道：「怎么不是一家人了！晴晴就是我女儿！我的好闺女！晴晴，爸爸给你买房子，给你花钱！欠你的，都给你补回来！」
林丽阿姨一脸无语，强行过去给我爸灌了一颗醒酒药，低声骂他「别嚷嚷了，一喝酒脑子就不好用。」
我爸又抱着林丽阿姨嚷嚷起来「林丽，我爱你！我爱你！我对晴晴好，但是叶简也是我儿子！你别怪我偏心，别怪我。」
林丽阿姨一下子就笑起来，脸都红了。
我们吃过饭散场了以后，外面下起了小雨。
一个男人拿着伞在不远处一直徘徊，我看着眼熟。
「妈，那不是咱们小区的张斌叔叔吗？」我戳了戳我妈的胳膊。
谁知道我妈一下子就慌了，埋怨一句「来这里干嘛。」
张斌叔叔看见我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说道「这个点，这个地方不好打车，我来接你们。」
我一下子看向我妈。
我妈气道「我还没跟晴晴讲我们的事情呢，你冒冒失失的，搞得我下不来台。」
张斌叔叔一愣，连忙道歉哄着我妈「唉，是我做得不对。先别生气了，天冷。先上车，回家再说。」
话讲到这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对于张斌叔叔，我算是熟悉的，毕竟住一个小区。他总是时不时的出现在我妈的身边，帮她拎东西，帮我家修水管。后来不知道为啥，就没出现过了。
他们两个人，竟然谈恋爱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才告诉我，以前张斌叔叔跟她表白过，但是她怕对我不好，就拒绝了。
现在我长大了，她也可以放下心，往外边看看了。一个人生活，终归是寂寞了一些。
晚上，我们睡在一起。
我妈哄着我睡觉，忽然轻轻的跟我说「晴晴，你不知道妈妈有多后怕。妈妈谢谢你哦，从来没有放弃过爱我。」
我靠在她的怀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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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高考成绩下来，我跟叶简考的很不错，我爸开心的大办一场。
林丽阿姨提议，趁着这个假期，让我跟叶简出去旅游。
高考这一年，我们都付出了很多。
结果我妈第一个不同意，「晴晴出去旅游我是同意的，不过还是找几个女同学吧。叶简到底是男孩子，不方便的。」
我爸却说道「叶简是晴晴的哥哥，有什么不方便的，出门在外，有个男孩子照顾也放心。要让晴晴自己出去，我还不放心呢。」
说着说着他们又吵起来。
张斌叔叔劝我妈，林丽阿姨拉扯我爸，他们两个这才不吵了。
最后折中了一下，我们找几个同学一起去玩儿，人多也热闹。
宴席上，林丽阿姨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
「晴晴，我跟你爸商量，决定收养童童。」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扭头去看叶简，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叶简朝我眨眨眼。
我爸说道「我们是经过精心考虑的，不是一时冲动。童童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跟你林丽阿姨去见过她，都非常非常喜欢她。尤其是你阿姨，见了以后就念叨着要领养她。我们已经在办手续了，以后童童就是你们真正的妹妹了。」
我只觉得泪水往眼眶里涌动着，「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好事情呢？我好开心。」
「好事情应该笑，哭什么。」我妈给我擦眼泪，「好了好了，别哭了，你要惹得妈妈也跟着你哭哦，还有你林丽阿姨。」
我这才止住泪。
吃过午饭他们大人在包间聊天，我跟叶简到酒店的院子里玩儿。
院子里有个喷泉，很漂亮。
我蹲在那儿，看边上长着的花儿。
「叶简，我特别特别高兴。今天是一辈子里，最开心的一天。」
我扭头看他「你开心吗？」
叶简没说话。
我握着他的手，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又问他「你回答我，你开心吗？」
叶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又有点生气「周晴，你为什么亲我！不要随便亲别人！」
「你是叶简，不是别人，我亲你，是因为喜欢你。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推开我。」我又凑过去，亲着他的脸。
结果叶简一下子抓住我，亲我的嘴唇。
他刚碰到我的嘴唇，热热的软软的。
我就听到我爸疯了一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臭小子！你在干嘛！」
我爸脱下鞋砸过来，抓着叶简两人掉进喷泉池子里。
我妈他们几个人出来，收拾残局。
回到我爸家里，我爸还一直骂骂咧咧。
我妈气的说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
我小声说「刚刚。」
叶简说道「阿姨，你别怪晴晴，是我先亲她的。」
「你还敢提！」我爸气的在叶简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张斌叔叔默默的给我妈端茶倒水。
林丽阿姨相当淡定的说道「叶简跟晴晴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自己儿子你自己不清楚啊，他要是不喜欢晴晴，能任劳任怨的陪她这么久吗？
她摔了腿，风雨无阻的去接送她。她抑郁症，每周陪她看医生。
以前这个臭小子每晚躲在房间打电话，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给晴晴打电话的。他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心情不好，有一次还哭了。那个时候，都是晴晴去看心理医生的日子。」
林丽阿姨这么一说，我妈彻底没脾气了。
我爸支支吾吾的说道「那也不行，都还小。」
我看着叶简，哇了一声「叶简，你居然喜欢我这么久。」
叶简恼怒的说道「我没有！」
我爸瞪着眼睛「你什么意思，亲都亲了，又不喜欢了！你要是敢对晴晴始乱终弃，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叶简抿着嘴说道「我不会的！」
我宣布，现在也是我人生最最最快乐的最开心的时刻。
我把所有人都抱了一下，留在最后抱着叶简，不想松开他。
我妈拉扯我，我爸拉扯叶简。
「好了好了，别搂搂抱抱的。」
噗嗤……不知道谁笑了一声，大家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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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叶简番外
周晴的状态不太好，她的记忆开始出现混乱。她躺在医院经常一睡就是一整天，醒来以后常常一言不发，盯着一片树叶都能沉默许久。
她紧绷着的那根弦儿，彻底断了。
周芳阿姨整天以泪洗面，沉浸在过去的错误当中。她偷偷的站在门缝前看周晴，不会进去。
她来见过周晴一次，周晴头疼的几乎崩溃掉。
自那以后，周芳阿姨再也没来过。
她这些天瘦的太厉害了，只能吃素食，一点荤腥都不能看到。还是周芳阿姨哭着说，她给周晴吃生肉的事情。我听的很痛心，叔叔气得浑身都在抖。
我妈请了很好的心理医生，周晴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幻想当中。
那天我放学去医院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好奇的说道「叶简，我们都考上大学了，你怎么还穿着高中校服啊。」
我当时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的顺着她说「这不是回忆一下过去。」
她开开心心的说道「我们去哪里旅游，你想好了吗？」
在她的记忆里，我们已经毕业，考上了好大学，要去毕业旅行了。
抑郁症严重的时候，会产生这样的幻想。医生说，她理智上想要原谅，想要合家欢，但是心理上却走不出来。
我压抑住内心的痛苦，哄着她吃了药。
她吃过药睡了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平静的跟我要笔记，开始做题。
周晴做了一份题，忽然抬头问我「叶简，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是有点。」我帮她批改习题，凝视着她说道「但是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童童还在等着你去看她。你还要跟我一起考上大学，一起去看极光。」
她听着听着一下就哭出来，靠在我的肩膀上，难过的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我有时候分不清楚现实跟幻想，像是有一个黑洞再不断的拉扯我下去。我好害怕，我永远好不了。」
周晴太想好起来了，她非常配合心理医生的治疗，吃药也非常积极。
可是越这样，她越焦虑。
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她在害怕继续这样病下去，所有人都会抛弃她。
在她成长的这些年，周芳阿姨对她的每一份好，都是要求回报的。
她太希望太希望有一份不计回报，坚定炙热的爱了。
周晴的病又犯了，她用力的掐着自己的手背，焦虑都写在了脸上。
「叶简，你不要每天放学都来陪我。这样下去，你的成绩会下降的，爸爸跟林丽阿姨也会不开心的。」她眼神写着难过「万一他们都不许你来看我了呢。」
我把她的手抓过去，给她修剪指甲，认真的说道「你的腿要在医院养两个月，这两个月我每天都会来。我跟叔叔还有我妈说过了，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好好治疗抑郁症，如果到时候考不上大学，那就复读。反正我妈跟叔叔有钱，养得起我们。」
她听着听着，就开心了。
周晴又开始叹气「唉，我不该这么开心的。这么笑，所有人都知道我有病了。」
我嫌她笑的太傻，让她背完单词睡觉。
等一切归于寂静，我躺在旁边的床上，侧头看着她的脸，内心非常平静。
今天我妈问我「叶简，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晴晴的抑郁症非常严重，她情绪失控的时候会自我崩溃，无法调节情绪，有自毁倾向。很多抑郁症病人最后都长期住院，他们就像是潮湿的云，会把阴雨带给周围身边每一个人。妈妈很喜欢晴晴，但是也不希望我的儿子赔上宝贵的青春。」
我说「妈，我比你更了解抑郁症。我已经陪了她三年，我不敢说能陪她三十年，但是再来三年，我还是有信心的。」
我想起了三年前在那个冬夜，初见周晴。
她穿着一身臃肿的校服，围着一条红围巾，在大雪夜茫茫然的走着。
我坐在路边懒得回家，也不知道怎么会一眼就看见她。
她像个迷路的小鹿，冒冒失失的朝着马路中央走过去。
要不是我拉住她，她就被车撞死了。
她挨着我的手臂，抬起头，眼里都是润润的光。
她喃喃自语道「唉，我怎么会走到马路中央呢。」
怎么说呢，那一瞬间，真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
周晴像是一团即将破碎的光，浑身上下有难以描述的脆弱感，让我整颗心都在颤抖。
我拉着她，买了烤红薯坐在路边吃。
她也不说话，静静吃着。
后来童童出现，我们三个坐在路边吃烤红薯。
她吃完了要回家，我问她「可以给我个联系方式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非常紧张，手心都在冒汗。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留了电话号码给我。
那一年，她14岁，我也是14岁。
这是不懂得情爱的年纪，充满了青春蓬勃的荷尔蒙力量。
我在一种莫名力量的驱使下，一点一点靠近她。
她情绪失控的时候，哭的整个人几乎晕过去。
我被吓到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么歇斯底里的哭泣。
我想离开，可是回头看到周晴。
她坐在那儿，满脸是泪的看着我，好像在说：求你，救救我。
我还是返了回去，我拉住她的手说「周晴，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
她哽咽着说「谢谢你回来，谢谢你。」
那天，她抱着我很久很久。
我跟周晴越走越近，几乎每个周末都待在一起。
我妈发现了端倪，问我是不是早恋了。
我认真思考了以后说不是。
我跟周晴没有恋爱，我肯定是喜欢她的，但这并不是适合恋爱的年纪，跟恰当的时间。
我对于周晴，只是她在溺水时抓住的一根稻草。
我妈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我跟你爸爸的感情，让你受到了很多伤害。」
面对我妈的话，我没办法坦然的说没有。
从我记事起，我爸就不断不断的出轨。
我妈那个时候出国进修，我对她的熟悉感不过来源于偶尔的视频通话。
我的家里总是出现各色各样的女人，我爸挺有钱的，以至于他的道德感很弱。
我对很多事情都没有什么在乎的，因为得到轻而易举，所以也不太珍惜。
后来我也想过，那一晚我为什么会靠近周晴。
大概是她的眼神抓住了我，那种竭力需要去依靠一个人的眼神，让我感觉到我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我妈妈在出国进修跟我之间，选择了深造。
我爸在不断赚钱出轨跟我之间，选择了前者。
我是叶简，我是他们的儿子，更或者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存在，一个受精卵成长大了而已。
但是在周晴眼里，我是雨夜的伞，是冬夜的炭火，是她的一切。
她的眼神，紧紧将我抓住，有时候让我窒息，却让我感觉到存在。
她啊，不说话的时候那么安静，笑起来轻柔的像风，哭起来的时候像是雨水打碎的浮萍。
三年了，真的就那么一点一点的靠近，相依相偎，甚至转到了他们班上跟她坐同桌。
她会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电影睡着，会在睡梦中惊醒叫我的名字。
有时候，我觉得我在养育她，塑造她。这说出来很可笑，也很可耻。
可是看着周晴在我的照顾下，慢慢好起来的时候，我非常开心。
但是世事难料，周芳阿姨逼得周晴跳楼，让她抑郁症更严重了。
她拼了命的想要自救，她的亲生母亲却亲手把她推到了悬崖之下。
我恨周芳，有时候又觉得挫败。我为什么只有17岁呢，如果我有27岁，我是不是可以把周晴接到身边照顾。她不需要妈妈，只需要我就好。
我那段时间情绪很不好，我妈说「叶简，放松点好吗？晴晴会好起来的，大家都很关心她，不止你一个人。」
不，不一样的，他们哪有我上心。叔叔有工作，有自己的事情。他再关心周晴，也不过是多来看看她。周芳阿姨再如何自责，也只会懦弱的躲在门后看周晴。
只有我，始终守着她。
他们都不懂，这三年我是怎么样守着周晴，不让她破碎的。
我听到周晴的梦呓，凑过去看她头上全是汗。
她惊醒过来，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梦游似的哭泣「求求你，不要放弃我。我好像活下去，求求你。」
好。
周晴，我会陪着你的。
我们会好起来的，一定。

1
5
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想。
我把所有的事情讲给叶简听，他帮我分别现实与幻想。
他说同学们的确很想我，给我送了礼物，希望我早日康复。
童童也很想我，但是我爸爸跟林丽阿姨没有领养她，他们工作太忙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父母。
叶简悄悄告诉我：等你病好以后我们领养童童。
我觉得这个主意靠谱，毕竟是我们捡到童童的，谁都没有我们爱她。
我坐在医院的草地上晒太阳，看到我妈妈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叶简说她想跟我谈谈，他留给我们一个空间。站在远处等我。
我妈妈瘦了很多，看起来很憔悴。
原来张斌叔叔是假的，她没有恋爱。
她看了我好久，还是走了过来。
我妈妈问我「晴晴，你恨过妈妈吗？」
她眼里是摇摇欲坠的光，仿佛我的一句恨意就能把她推下万丈悬崖。
在梦里，我们早已和解。
可事实上，并没有。
我听到我妈妈的声音就觉得头疼，自从我住院以后我只来看过我一次。
我知道她是没有办法面对现在这件事情，妈妈把女儿逼得跳楼传出去该多难听。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只是说「妈妈，我知道你很爱我。」
「我一直在想是谁错了。」我妈妈流着泪说「也许当年我该回你爸爸的信，我该选择相信他。也许我当年该听你姥姥的话，把你打掉。」
我爸爸给我妈妈写过信，她没有回复。
我爸爸跟我妈妈没有和解，依旧彼此憎恨对方。
我妈妈又说「晴晴，妈妈要走了，去找你姥姥姥爷。以后，你跟着你爸爸一起生活吧，他答应我会照顾好你的。」
我妈妈没有去看心理医生，也没有不顾一切的选择照顾我。
是啊，两个病了的人，怎么能够依偎在一起。
她回想起这些年的付出都化作流水，养育出一个病态的女儿。
我回想起这些年她给我窒息的爱意，让我痛苦挣扎难以挣脱。
她太疲惫了，疲惫到已经没有力气给我健康的爱，甚至没有力气自愈。
「妈妈，你记不记得我五年级的时候，特别不想写作业，想看电视。你也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把我带到你工作的地方看了看，哭着跟我说，你工作那么辛苦那么累，为的就是让我好好读书，我不听你的话，就是对不起你。」
「我那个时候特别害怕，我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我看看电视就是对不起你。但是我选择听你的话，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过电视。」
我妈抿着嘴没有说话，我知道她根本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这些事情发生过无数次。
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已经无话可说。
我妈妈日日看着我，只会想到她失败的人生。就连付出一切养育出的女儿，都只是梦幻泡影。这让她怎么面对朋友，街坊四邻。
她终究是要走的，在一切还维持着荣光之前。
我妈妈恳求我「晴晴，你不要回去了，就跟你爸爸生活吧。你生病的事情，求求你也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说好。
我妈妈崩溃的大哭起来，哭了好久好久。
她用力抱了抱我，转身离开。
她走得又快又急，像是逃离一场事故现场。
我甚至在她仓惶的背影当中，看到了一丝解脱。
于她，于我，都是一种解脱。
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晃得我直掉眼泪。
叶简走过来拉我。
我一点都动不了，他背着我往回走。
我趴在他的背上轻轻说「叶简，我可不可以不原谅我妈妈？」
叶简说「可以。」
叶简，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不敢问，我怕得不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