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3865更新时间:26/06/24 12:03:21
战乱时,我在牙行买了个不起眼的流民养在家中。
我心疼他年纪小又体弱多病,便日日给他熬制中药。
养着养着,我便将他看作亲弟弟,衣食住行从不亏待。
可后来,他却在我和公主遇刺时,毫不犹豫选择了公主。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当时公主府的人也在买奴隶。
只比我晚了一步。
他恨我抢先将他买回家,没能让他享受公主府的荣华富贵。
而我所谓的关爱,在他眼里都是理所应当的亏欠。
1
何之渊,这个名字是我于战乱纷飞之际,在人声嘈杂的牙行中,从众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中选中的他。
那时的他,尽管浑身脏污,蜷缩在角落里,但那双明亮的眼睛犹如暗夜里的小狼崽子,闪烁着倔强与机警的光芒,这让我毫不犹豫地买下了他,并赋予了他「何之渊」这个名字。
十年光阴荏苒,我视他如亲弟弟般疼爱。
每当看到他因体弱多病而苍白的脸庞,我的心就犹如被针扎一般疼痛。
于是我每日亲自为他熬制中药,悉心调理,从未假手他人。
然而,这份沉甸甸的付出,我以为至少能换来他的感激和亲近,却未曾料到,一切并非如此。
那天,我在无意间听到了何之渊与府内下人的对话。
他的话语中满是冷漠与不屑:「谁稀罕她的好?若非当初她在公主殿下府中的人手下将我抢先买下,如今我该是在公主府享受荣华富贵。」
旁人附和道:「小姐此举确实可能阻断了你的前程,否则,你现在应该过上了优渥的生活。」
这些话语如同一把锐利的剑,刺入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记忆瞬间回溯至十年前那个决定命运的日子,何之渊眼中的星光璀璨,比任何星辰都要耀眼夺目,那正是我选择带他回家的原因。
此刻,钝痛如潮水般涌来,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江河,一发不可收拾。
我坐在床边,愣愣地枯坐了好几个时辰,手中紧握着即将完工的荷包——一个廉价且粗糙的物件,花样普通得让人羞愧。
那是我准备送给他的,好几个夜晚我都在月色的照耀下赶工。
我试图放下却又忍不住反复拿起,思绪飘向远方,公主身边侍卫的威风凛凛,公主的雍容华贵在我脑海中一一浮现。
终于,何之渊端着食盒走进房门,放好后便欲离开。
我强忍泪水,唤住了他:「阿渊……」
他停步转身,声音平淡:「小姐有何吩咐?」
我鼓足勇气,拽住他的衣袖,却被他迅速挣脱,无声的抗拒像极了当年我初次尝试摸他的头时的反应。
那时我还以为是他自尊心强或是性情冷淡,才不愿接受我的亲近。
如今我才明白,他内心深处对我充满了厌恶,哪怕我将他带回府中,精心照料整整十年。
我不禁苦笑,原来我是如此令人讨厌,竟然连真心相待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悄然滑落,当我回过神来时,屋内只剩下了孤独的我。
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滴落,无尽的绝望将我紧紧包围,让我回忆起学堂受欺负的过往。
2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第一次受邀参加赏花宴,我在后院采撷了许多鲜花,满怀期待地捧到何之渊面前,希望他能陪我一同前往。
「阿渊,你能陪我参加赏花宴吗?」我带着一丝怯懦和期盼。
「别人都会带上自己的好朋友。」
虽然在外人眼中,何之渊是我的贴身侍卫兼伴读,但我心里一直将他当作亲弟弟看待。
在同龄人间,我常常被排挤孤立。
我时常会想,有阿渊陪伴,这次或许不会那么孤单,即使他平日并不常与我交谈。
然而,何之渊的回答冰冷又直接:「小姐若真的没有朋友,可以再去买几个侍卫。」
于是,那次赏花宴上,我独自在花园的一隅看着别人嬉笑玩闹,内心的孤独与失落无法言喻。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自己在这座府邸中的位置,也许并不如想象中的重要。
那天我默默注视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公主殿下,旁边还有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孩儿,是他的侍卫,曾经和何之渊在一个牙行的。
公主的侍卫笑容和煦如春风,只见他抬手轻轻抚落了公主殿下发丝间的花瓣。
还为公主找到了那朵开的最艳丽娇美的花。
公主殿下笑得合不拢嘴,时不时凑近和侍卫说些什么,而那时那侍卫便会俯身倾听。
我如同一个卑劣的偷窥者,羡慕着公主殿下的生活,却又只敢偷偷观望,害怕被别人察觉。
直到宴会结束,顾国公府家的公子顾行带着他的随从将我推倒在地。
那一刻,面对一群身形比我高大的男子,我心中满是惊恐。
顾行言语间尽是嘲讽之意:「哎呀,这不是柳家那个黄毛丫头吗?怎么就你一个人,你那个小侍卫没有陪你一起吗?」
其他的随从也跟着嘲笑:「我要是何之渊啊,我也不愿意跟在柳烟雨身后,貌丑无盐,还不够丢人的呢。」
一群半大的孩子便转起圈来围着我跑,一边跑一边喊道:「臭丫头!没爹疼!没娘爱!」
我羞愤难当,咬牙起身反击,将顾行的随从打翻在地。
顾行扑过来想要给我一点教训,不成想让我按倒在地上也是一顿揍。
3
结果是,顾国公夫妇闻声赶来替他们的宝贝儿子撑腰。
而我的母亲却姗姗来迟,原本以为母亲会站在我这一边,不成想她对周围的人抱怨起来:「你个没教养的丫头,怎么能动手打人呢,没个女孩儿样子,不成体统。」
我拽住了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喊了一句:「娘……」
但母亲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扯回了衣角继续说道:「也是我命苦,幸幸苦苦怀胎十月,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生下这个女儿,现如今却处处给我惹是生非。你要是有别人家女儿一半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像你这样的丑丫头,更应该好好呆在家里学学三从四德……」
我已经记不清是怎么离开宴会的了,只记得自己一路奔跑一路哭泣。
回到家,迎接我的是父亲无情地耳光和那句让人心寒的话:「我真后悔当初留下了你这么个畜生不如的玩意儿。」
我在床上睁眼躺了一整夜,直到第一缕晨光钻进昏暗的屋子内,我下意识避开,将自己重新置身于黑暗当中,这才有了那么一丝的安心,闭眼沉沉的睡死了过去。
自此,我不再去学堂,也不常出去玩儿,每天都是盯着不同的地方发呆,没日没夜的被自卑缠绕着。
等到意识清醒时,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睡了过去,已是黄昏时刻,却处处不见何之渊的身影。
自从及笄礼过后,我便意识到我对阿渊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我喜欢他,他是我喜欢的人。
为了能和他说上几句话,我便谎称想让他教我武功好保护自己。
于是,每日天不亮我就开始在院子里站马步,他并没有对我有多么宽松。
时常严格的让我苦不堪言,每天都是拖着肌肉酸疼的身子爬上床的。
我那时经常安慰自己,阿渊只是性格冷淡了点,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我的,他终究和我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我时常想要把最好的都给了他,现实中我也是这么做的。
却从未想过,他或许根本就不愿意接受我的喜欢。
4
在那个中秋月圆之夜,我再次踏入了皇宫的赏月宴会上,眼前的景象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往昔公主殿下身边总是那位忠诚而沉默的侍卫守护着,而今即将成为驸马爷的肖随,他与公主两人深情款款,如胶似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呢喃细语。
我在收到公主殿下的邀请后,本想以病榻缠身为由推辞不去,但何之渊——我的贴身侍卫,他主动请缨,说愿意陪我一同赴宴,并承诺保护我的安全。
然而,在私下里听到他对下人们的交谈后,我才明白他是怎么一个人,他此次前去宴会,更多是为了能见到心上人,而我只是他接近目标的一枚棋子而已。
宴会上,公主和肖随的情意绵绵让人艳羡不已,而我则尴尬地承受着何之渊低落的情绪。
为了缓解这微妙的气氛,我决定去找公主殿下寒暄一番。
何之渊的目光锐利且充满深意,引起了肖随的好几次注意。
「公主殿下,烟雨前来拜见。」我向公主行礼问候。
公主含笑回应:「烟雨啊,你平日深居简出,难得请得动你来参加宴会。」
「公主殿下过奖了……」我刚要接话,一旁的何之渊却引来了肖随的几多注目。
公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意将话题引向肖随与何之渊:「肖随,你小时候就认识烟雨的侍卫,你们肯定有许多旧时的话题可聊吧。」
肖随微笑着应承,殊不知,若他知道何之渊对公主的真实感情,恐怕会惊愕之余,愤怒至极。
变故突如其来,一名宫女端茶而来,却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刺向我们。
「公主小心!」
「公主殿下小心!」
肖随和何之渊的声音同时响起,都冲向了公主身侧。
何之渊反应迅速,将我挤开,而我在慌乱之中失足摔倒。
众人忙于制服刺客,竟无暇顾及倒在一旁的我,直到公主率先发现并关切询问。
「烟雨,你没事吧?」公主焦急地问。
随后她责备起何之渊:「你这个侍卫是怎么当的?主子摔倒了都毫无察觉!」
公主的话语还未落,她又惊呼:「烟雨,你的脸……」
我摸向自己的脸颊,只觉得一片湿润和疼痛,抬手一看,竟是血迹斑斑。
太医匆忙赶到,何之渊焦急催促太医先为公主诊治,却被公主严厉斥责,命令太医立即为我看伤。
何之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眼旁观,丝毫未对我有所关心,让我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待太医包扎伤口时,何之渊依旧木然站立,直到公主再次责骂他不懂规矩,才勉强走过来帮忙。
他那副冷漠的表情,犹如送葬般沉重,让我心如刀绞。
宴会结束时,公主安慰我受伤是因为她的缘故,并承诺会派人送些特效祛疤药到我家。
同时,她严肃告诫我必须尽快更换身边的侍卫。
5
次日清晨,我忍痛做出了决定,带着早已收拾好的金银细软,悄悄牵马离开了城池,前往边陲投奔远亲表姐。
对于何之渊,我已彻底看清了他的贪婪与狂妄,留他在身边只会徒增烦恼。
在这个家中,我似乎已找不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也正逢时机转换心情,何之渊昔日所授的马术,此刻竟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当我决意离开时,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笺静置在了桌面上。
那封信简短而沉重,其中只有寥寥一句:「对不起,当初未得你的同意,我擅自买下了你,使你失去了进入公主府的机会。如今,我归还你的自由。」
信函中夹带的正是何之渊的身契,象征着他的新生。
跨上骏马,我疾驰出城门,离那个熟悉的故土越来越远,前方是未知的新生活,在那里,至少没有每日遭受父母无尽的埋怨和他人随意的厌烦。
抵达小镇后,我很快就在学堂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工作,为那些懵懂的孩子们启蒙开智。夜晚,表姐看着忙碌了一天的我,关切地问道:「真的决定离开了?不再回家了吗?」
「那里不再是我的家,那是他们的。」我回应道,心中五味杂陈。
「那你舍得下那个对你呵护备至、视若珍宝的阿渊?」她又问。
「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身契都给他了。」我轻描淡写地说着,心底却泛起一丝涟漪。
「……这就是你追求的自由吧。」
「是你教会我的。」我微微一笑,尽管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
无论他们对我多么不在意,我知道何之渊肯定已经看到了那封信,他也许会感到欣慰吧。
回忆起儿时,每当母亲当众羞辱我,说我是个没父疼母爱的孩子,总有旁人附和嘲笑:「连她娘亲都厌恶她,真是活该受罪。」
面对这样的侮辱,我无力反驳,只能等到夜深人静时,躲在黑暗中默默哭泣,自我疗愈。
那时,总会有一曲箫声悠悠传来,那是何之渊的箫音。
每当我停止哭泣,他的箫声依然如故,伴我度过漫漫长夜,悄然入梦。
但现在看来,那时的我只是自作多情,误以为那是他无声的陪伴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