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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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画面涌入了谢淮舟的脑中，纠缠成前世今生的缘分。
他痛苦地站在原地，眼泪不经意间滑落。
初见时，我满身是血地躺在草丛里。
面对他的靠近，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谢淮舟神情温柔：“小狐狸，你受伤了？”
我冲他呲牙，却被他抱在怀中，带回了府中治疗。
在府中养伤时，我无意间化作了人形，把谢淮舟吓得半死。
但他冷静下来后，却仍旧把我好吃好喝地供养着。
我像条小尾巴一般，每天跟着他，问他为什么不怕我。
谢淮舟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人又如何？妖又如何？重要的是心，而非形。”
在他身边，我学着识字，学着人间的文化，学着人类的情感，学会了什么叫情窦初开。
我向他告白那日，半空中降下了美丽的樱花雨。
“喂，谢淮舟，我，我喜……喜欢——”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挡住了我的唇。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谢淮舟从腰间解下了一枚玉佩，递到我的手心：“告白的话，应该由男子来说。小狐狸，嫁给我好不好？”
我惊喜地看着手中的东西，这是他的家传玉佩，无比珍视。
如今，是我的了。
成婚时，谢淮舟宠溺地看着我，我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一杯合欢酒下肚，他带着醉意说：“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仅你一人，不离不弃。”
为了这句承诺，我等了他千年，等到魂飞魄散，等到形神俱灭。
画面转到黄沙弥漫的深山中。
谢淮舟全身是血，却坚定地挡在我的身前，叫我快跑。
我悲痛地看着他，说要死一起死，我绝不独活。
他释怀地笑：“别难过，小狐狸，来生我一定还会爱上你。快跑，我在下一世等你。”
谢淮舟死后，我独自在山洞中，生下我的孩子，并取名为念舟。
顾名思义，思念谢淮舟。
春去冬又来，我在这个山洞中，度过了漫长的光阴。
为了找到谢淮舟，我跨越了千年的时光，耗费了大半的修为，才走到他的面前。
我满心欢喜地，走到现代的谢淮舟面前，赌他能一眼认出我来。
为了追赶他的脚步，我苦学现代考古知识。
一步一步地成为他的助理，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可如今……
谢淮舟看着我在杀妖阵中痛苦的身影，目眦欲裂。
7
他冲上前试图将我救出，却狠狠地撞上了透明的屏障，被弹飞了出去。
顾不上摔飞出去的剧痛，他再次飞扑上前，又再次被弹飞。
反复尝试几次，全都失败了。
谢淮舟听着我的哀嚎，整颗心都四分五裂。
他双目猩红地揪住道士的衣领，大喊道：“把她放出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她救出来，听到没有！”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诧异。
谢淮舟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向来都是神情矜贵，连多说一个字都不肯。
如今居然为了一个妖怪，这么疯狂。
道士无能为力地摊着手：“阵法已成，无法再被破坏，除非……”
“除非什么，你快说啊！”
“除非阵中妖死去，阵法方才能消失。”道士脸色煞白地回复。
谢淮舟发疯了。
大家害怕殃及池鱼，纷纷散去了。
只剩林疏月和谢淮舟，和在阵中承受神魂磨灭之痛的我。
“师兄，你何必呢？为了一个妖怪这样子，大家会以为你疯了的。”
林疏月走上前，轻声道。
“疯？没错，我就是疯了。”谢淮舟流着眼泪说道：“我何止是疯了？我亲手杀了我的儿子，而我最应该爱的人，却被我伤害至此。”
他痛苦地懊悔着，看着阵中的我和我怀中儿子的尸体，却无能为力。
谢淮舟身形逐渐颓了下去，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沙土之上，指甲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我倒在血泊之中，看着他难过崩溃的神情，生不出任何感情。
一切都太晚了，谢淮舟。
明知我有多么珍视那枚玉佩，你却执意要将其送给林疏月。
我跪在地上求你放过儿子，你却只背过身去，让道士动手。
如今，连这条命，我都送给你。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被你伤害了这么多，可还抵得上你千年前的牺牲么？
谢淮舟，前世今生，我们扯平了。
眼前人已非彼时人，我们终将彼此错过。
我沉浸在过往美好的回忆中，渐渐没了气息。
谢淮舟终究不是他，最爱我的人早就死在了千年之前。
将军，我来找你了。
阵法的白光缓缓消失。
谢淮舟激动地冲进了阵中，却只能看到一大一小两具尸体，冰冷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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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妖阵消散后，谢淮舟跪坐在两具冰冷的尸身前，指尖颤抖着，触碰我逐渐透明的发丝。
林疏月悄然走近：“师兄，人死……不，妖死不可复生，为何不珍惜眼前人呢？”
谢淮舟机械地转过头，眼底猩红，却在看到她身上那枚玉佩的时候，怔住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出血丝：“把它还给我！”
林疏月被吓了一跳，慌张地解下来，塞到了谢淮舟怀中。
他捧着它，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在其中，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是我的妖力。
谢淮舟踉跄着站起身来，把我和孩子的尸体安置好后，找到了京中最有名的道士。
他小心翼翼地递上了手中的玉佩，问道：“她们二人，可还能救活？”
道士跟随他来到杀妖阵处，翻开泛黄的古籍：“杀妖阵焚尽妖魂，本来是没有办法的。”
“但这枚玉佩中有着那名女子毕生的妖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
“只是什么？”谢淮舟神情激动。
“只是需以心头血为引，一日不停地浇灌这枚玉佩。而且此法偏僻，能不能生效也不好说，至于她什么时候能醒来，那就更不好说了。”
道士捋着胡须开口。
“请取血吧。”谢淮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玉佩沾染他的鲜血，骤然泛起微光。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然而只是转瞬，玉佩就黯淡了下去。
谢淮舟日日以心头血为祭。
三年下来，整个人身形瘦了一大圈。
世人皆说，往日清冷的考古专家疯了。
林疏月来找他，他也总是视而不见。
连父母都打电话过来斥责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地像什么样子。
众人的不解，并没有让谢淮舟改变主意。
我等了他整整一千年。
相较之下，他只是等了我三年，又算得上什么。
这三年来，他带着这枚玉佩走过了，前世所有的约定之地。
山川大漠，飞瀑极地，他只抱着玉佩喃喃自语。
众人看了纷纷躲开，把他当成一个神经病。
在樱花纷飞的古树下，他轻声道：“小狐狸，这里是你我定情之处。”
玉佩微颤，似有叹息。
随后散发出一阵强劲的白光，渐渐汇聚成人形。
白发少女立于荼蘼花丛中，头顶狐耳轻颤，莞尔一笑。
谢淮舟激动地冲上前来，把我抱在了怀里。
我只颇为陌生地看着他：“你是？”
“小狐狸，不认识我了么？”
谢淮舟闻言，露出了一抹苦笑。
原来被遗忘的滋味是这么痛苦，痛苦到无人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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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所当然地住进了谢家，他日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
时不时还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像什么“玉佩”啊、“念舟”啊、净是些听不懂的东西。
谢淮舟的父母很不喜欢我，总是说这像什么话，总想把我赶出去。
但谢淮舟力排众议，坚持要把我留下。
他对我很好，好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还给我讲故事，故事的主角也是一只小狐狸，是狐狸爱上将军的故事。
每当他提到这些的时候，总会眼眶泛红。
有时候还会期待地看向我，问我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我只摇摇头道：“这个狐狸可真傻，居然爱上了一个凡人，还等了他一千年。”
“转世后的人，再怎样都不会是前世的将军了，她怎么想不明白呢？”
“你说是吧，谢淮舟。”
谢淮舟愣愣地看着我，喃喃道：“转生的人，再也不会是当初的人了吗？那妖呢？”
我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一连几日，他都失魂落魄地念着这句话。
似乎是在想些什么，真是叫狐狸搞不明白。
这天，他递给了我一枚玉佩。
谢淮舟好像总想让我想起什么，可我却听不懂，总是睁着无辜的双眼看他。
他长叹一口气，将玉佩挂在了我的脖间：“想不起来便算了。如今这样，倒也挺好的。”
我把它摘了下来，还给他道：“这里面有其他狐狸的味道，我不要。一定是你送给别人的定情信物，我才不要呢。”
谢淮舟闻言愣住了，拿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
出神地看了我许久，他试探着开口：“这是定情信物不错，但那只狐狸已经离开我了。”
“你可愿意——”
“不愿意！”我冷冷地打断了他：“人妖殊途。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人呢？再说了，我是只狐妖，应该喜欢狐狸才对。”
听到这些，谢淮舟的身形颓了下去，眼中的光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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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段时间，谢淮舟还是像之前那般对我好，神情却低落了许多。
看着他总是对着玉佩心不在焉的模样，我主动找到了他。
“谢淮舟，我要走了。”
他一下急了起来：“去哪里？你别离开我。”
我只轻松地笑：“人类世界不适合我，我要回我的深山老林。”
他还想说什么挽留的话，我打断道：“在这里，我并不快乐。”
谢淮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我逐渐离去的身影，却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从前，我辞职那日，也是这样决绝地离开。
他不敢挽留。
如今，他仍旧不能挽留。
回到熟悉的山洞后，我缓缓流下一行眼泪。
那些过去，我从未忘记。
可是我和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是千年前的谢淮舟，而我也做不到背负丧子之痛，再与他重结旧好。
我不能爱他，也不该爱他。
我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为了阻止错误继续蔓延，一切就都停在这里吧。
我取出珍藏许久的忘情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再醒来时，前尘旧事已经完全忘却。
之后的岁月里，我在深山中快乐地生活着，继续当着我的小狐狸。
我甚至还认识了许多同伴，认识了别的公狐狸。
面对九条尾巴的公狐狸，我兴奋不已，直接答应了他的求爱。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我们在一起孕育了很多狐狸崽崽。
那些小狐狸总是调皮玩闹，让我烦忧得很。
这不，二宝今天又撞倒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我一边数落着它，一边向面前的老头赔罪：“对不起啊大爷，孩子不听话，你没事吧？”
老头看着我，却滚下浑浊的泪来：“小狐狸，如今你幸福吗？”
“我？我很幸福啊。”我很肯定地回答道。
他深情地看着我多年未变的容颜，长叹了口气，离开了这里。
我站在原地，满是疑惑。
这个老大爷真是奇怪，被撞倒不喊疼，反而还问我这些奇怪的问题。
一天后，人间便传出一个大新闻。
知名的考古学家——谢淮舟去世了。
听说这谢淮舟是个大情种，为了自己的妖怪爱人，终生未娶，直到老死。
我正感慨着人间多情，狐狸老公摇着九条尾巴走来：“不许再想他了，想我。”
坏了，醋坛子翻了。
“是是是。”我无奈地笑着。
孩子们听着这些，都嘻嘻地笑话爹爹不知羞。
故事逐渐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