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谢淮舟想起前世，他才终于懂了我有多爱他。
族中长老常说，人妖注定殊途，但我却不信。
前世，我爱上了一位将军，我们情投意合，海誓山盟。
为了救我，他遭万箭穿心而亡。
我苦苦等候了一千年，才找到了他的轮回转世。
这一世的他，总是面色冰冷，好像怎么也捂不热他的心。
可我却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爱上我。
直到他叫来道士，害死了我们前世的孩子。
我这才意识到，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爱我护我的将军了。
我心灰意冷地踏入了杀妖大阵，然而他却悔疯了。
1
看着眼前被挖掘出的古物，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这里是谢淮舟的墓地，距今，已经一千年。
众人皆惊叹着其陪葬品的文化价值，只有我看着这些白骨，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一千年前，谢淮舟与我相爱，两情缱绻。
纵使人妖殊途，他亦对我不离不弃。
可天意弄人，国师夜观天象，断定我是只妖怪。
一传十十传百，京城内发生的所有怪事，全部都堆到了我的头上。
大家义愤填膺，吵着要将我这个妖女绳之以法。
面对追捕，谢淮舟偷偷放我跑掉，自己一个人面对着万千士兵。
他可是个大将军啊，用一生保护了边疆安定，却死在了士兵的万箭穿心之下。
得知他死后，我痛不欲生，苦苦找了一千年，才找到了谢淮舟的转世。
我看着眼前正戴着手套清理文物的男人，凑了上去：
“谢淮舟，这个墓主人和你同名同姓诶。”
我观察着他的反应，眼巴巴地期待着他能想起些什么来。
来到谢淮舟身边做助手已经两年了，纵使我热情似火，但他对我的态度却总是不冷不热。
谢淮舟神情矜贵，薄唇轻启：“别拿我与他相提并论。一千年的谢淮舟是个蠢货，居然会为了一个妖怪牺牲性命。”
闻言，我略有些伤心。
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没关系，时间还长，我相信他总会爱上我。
我用目光描摹着谢淮舟好看的眉眼，将记忆中那个人与此刻的身影重叠，一颗心怦怦乱跳着。
还想再找些什么理由搭话时，谢淮舟的小师妹林疏月，拿着一本竹简蹭了过来：“师兄，你能帮我翻译一下上面的文字内容吗？”
谢淮舟立马偏过了头，认真地看着这本竹简。
我心头轻哼一声，略微有些不服气。
认识这些字是考古人员的必备技能，她又在那里装。
偏偏谢淮舟还总是吃她这一套。
没关系，我可以的。
千年前的谢淮舟为我吃了这么多苦，今生我多努力一些又何妨！
我在心中暗暗为自己打气。
谢淮舟一字一句地翻译着竹简上的文字，嗓音如清泉般冷冽。
林疏月突然惊呼一声：“照这么说，当年谢淮舟爱上的那个妖怪，很可能现在还活着！要是被她知道，我们现在在挖他的墓，还不得把我们全杀了？”
众人闻言，纷纷笑小师妹可爱，现代社会哪里还有妖怪，这些不过是野史传闻罢了。
大家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笑着，地下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动。
这次挖掘行动破坏了地形结构，墓穴突然倒塌。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落下来的石块瞬间掩埋了众人。
2
顾不上其他人，我费尽力气将谢淮舟从废墟中拉了出来。
他被巨石砸得太狠，如今已经陷入了昏迷，生命垂危。
千年前，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如今，我决不能让他再死一次。
我急得落下泪来，忙将他送往一处山洞。
为了找到他，这一千年来，我耗费了大半修为。
为了救活他，我强行催动妖力，反噬的痛苦让我骤然喷出鲜血。
谢淮舟昏迷中仿佛梦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喃喃着：“放过她……有什么冲我来……”
显然他是梦到了前世的场景。
听到这些，我有些感动地落下泪来。
“娘亲！这是爹爹，是爹爹！”
洞中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旋即跑出来一个头发雪白、头顶竖着两只耳朵的小妖怪。
这是我与谢淮舟前世的儿子。
当年，他送我离开时，我已然怀有身孕。
千年来，儿子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爸爸，激动地左看右看。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你是妖怪。”
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我看着不知何时醒来的谢淮舟，突然有些慌乱，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知道我是妖怪，会不会再也不会爱上我了。
“我没有想要害你，谢——”
“你这样的人……不，这样的妖，一直跟着我，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冷冷地打断了我，目光中全是探究。
谢淮舟好整以暇地站起，离我很远，看向我的眼神如利刃一般。
心口空荡荡的，好像失去了什么般。
他是远近闻名的考古专家，而我来到他身边做助手也有两年了。
这两年间，为了他能开心，我什么都做了。
可他的眼中却似乎永远都看不到我，如今看向我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似两年的时光，都不能让他对我生起一分一毫的感情。
我难过地看着眼前人，心如刀绞。
谢淮舟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3
因为墓穴塌陷，国家迅速展开了救援行动。
几天过去，所有人已全部被救出。
好在，经过抢救，大家都还活着。
只是……
我想起谢淮舟那日冰冷的眼神，心中又忍不住染上痛意。
可这毕竟是我苦苦等候一千年的人，我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我鼓起了勇气，又厚着脸皮回到了谢淮舟的事务所。
看到我来，他似乎并没有惊讶，反而还给我递上了一杯热咖啡。
我端着咖啡，惊喜无比。
这是谢淮舟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看着我期待的表情，他的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心虚，第一次说话有些磕巴：
“那天，谢、谢谢你救了我。”
我上前两步，抱住了他的身体，轻声道：“我真的好开心，谢淮舟。这是第一份送给我的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滴在他的脖颈。
谢淮舟的身形一僵。
林疏月开门进来时，我正抱着谢淮舟舍不得撒手。
看到来人，他后退两步，推开了我，向林疏月也递上了一杯咖啡。
原来难得给我的东西，也是人人都有的。
比起我宝贝似的抱着杯咖啡舍不得喝，林疏月只是简单地一句：“谢了，师兄。”
谢淮舟拍拍她的肩，回了个微笑。
两个人默契无比，好似多年的伴侣，显得我的感动与真心都像一场笑话。
“师兄，你这个玉佩好漂亮，哪里买的？看起来是古物诶！”
林疏月突然瞥见谢淮舟腰间别着的玉佩，开口问道。
我循声望去，突然怔在了原地。
这不是前世的谢淮舟送给我的遗物么，怎么到了他身上了。
跟了我千年，这枚玉佩恐怕是有了灵性，认谢淮舟为主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枚玉佩，脸上露出些诧异，随口道：“我也不知何时出现的，你想要就给你吧。”
“不行！这是我的！”我激动大喊。
这是前世将军留给我最后的遗物，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他了，不能再失去这枚玉佩。
看着我急迫的模样，林疏月的脸上露出一些为难与委屈。
我冲上去，正要将玉佩取下。
谢淮舟后退两步，脸上露出些许不悦。
然后解下了玉佩，随手丢给了林疏月。
对上我质问的眼神，他第一次有了些慌张：“一个玩物而已，你若喜欢，回头再给你买一个。”
我看向他的表情全是失望。
不一样的，谢淮舟。
那枚玉佩有特殊的意义，不是随意就可替代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谢淮舟的转世就在眼前，却抱着这枚玉佩不放。
这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再也不是从前的将军了。
我和他跨越千年的爱恋，也总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4
我花了两天，将手头的工作全部处理完，然后向谢淮舟提出了辞职。
我眼中还有最后一丝期待，企图他能开口挽留。
然而并没有，他只是点点头，同意了离职。
两年的日夜相处，好像并不足以让他有半分动心。
那就这样吧，我飞蛾扑火的爱情也是时候结束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得决绝。
我离去得太快，错过了他伸出的手，错过了他慌乱的心跳，也错过了他的喃喃自语：
“谢淮舟，人妖注定殊途，你到底在妄想些什么？”
回到山洞后，与外界消息隔绝，我并不知道，前段时间的墓穴倒塌事件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世人皆说，是千年前谢淮舟守护的大妖暗中施了妖术，才会导致坍塌。
一时间，捉妖灭族的言论甚嚣尘上。
夜晚，我捕了猎物准备回家时，只见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我急忙冲了回去。
洞口外人群纷纷攘攘，似乎是围着什么。
我拼命挤了进去，只看到我的儿子，正趴在地上，被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施法。
他痛得在地上打滚，捂着头哭喊。
我想靠近，却被一道透明的屏障弹飞了开来。
怎么回事？
这里隐蔽性这么好，怎么会被人发现？
我吐出鲜血，望向人群，却看到站在边缘的谢淮舟。
儿子显然也看到了他，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拼命向前爬着，试图抓住他的衣角。
一千年了，他终于见到了，活生生的、站在地上、会说会笑的爹爹。
他再也不是没有父亲的孩子了。
看到他的靠近，谢淮舟眉头皱了起来，眸光冰冷，吐出的话更是叫人绝望：“将他处死。”
听到他的话，儿子拼命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躺在血泊中，嚎啕大哭道：“爹爹，你为什么杀我？”
听到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我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跪在地上求他放过我的儿子。
谢淮舟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张了张口，但还是没说什么。
众人纷纷奚落着，说这个小妖怪为了活命，还到处乱认爹。
儿子身上被鞭打得没有一块好肉，皮开肉绽，显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身边的人还在阻拦着不让我靠近。
我心痛得肝肠寸断，骤然迸发出全身的力量，将众人弹飞。
飞扑过去将儿子抱在怀里，他却已经快要不行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擦去了我眼角的泪，苦笑道：“娘亲，为什么我第一眼就认出了爹爹，但他却认不出我？”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无数话哽在心头。
但儿子的手却无力地垂下，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却再也听不到我的解释了。
5
看着我痛不欲生的模样，谢淮舟脸上的表情突然有些懊悔。
明明为民除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他却第一次有了做错事的感觉。
“好啊，死了孩子，还来了个大人。”
道士拂了拂溅血的白袍，咬破指尖血，在地上画起了阵法。
谢淮舟突然走过来，挡到了我的身前，阻拦道：“害人的妖怪已经处死，还是请道长放过她吧。”
看着他为我求情，我的心头却再也生不起任何感动。
看着孩子躺在怀里冰冷的尸体，我连一丝活着的欲望都生不出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指责着谢淮舟为妖怪求情，大声唾骂着。
但他却始终挡在我的身前，不为所动。
就好像，千年前为保护我而牺牲的将军一般，也是如此地坚定。
两人的身影无限重叠起来，我第一次在谢淮舟身上，看到了他前世的影子。
面对众人的质疑，谢淮舟据理力争着，努力证明着我并不会滥杀无辜，想保下我的性命。
看到大家的表情略有松动，他转过身来，第一次冲我露出了笑容：“今日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我会尽力补偿对你的亏欠。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我答应你。”
原来，他一直知道我喜欢他。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站在人群中的林疏月突然激动起来：
“师兄，你怎么可以答应这个妖女！”
众人也交相讨论着，堂堂高岭之花，居然被我拉下神坛，坠入了情爱的深渊。
看着众人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我只苦笑着摇摇头。
太晚了。
我已经不想再爱了。
千年后的他，再也不是从前爱我护我的将军了。
这一千年的等待，终究是不值得。
我缓缓站了起来，从谢淮舟身后走出。
谢淮舟死死地攥着我的手，一如千年前那个满身是血却不肯放手的将军。
我坚定地甩开他的手，径直踏入了道士画成的阵法。
剧烈的痛意瞬间袭来，魂魄被蓝色的幽火疯狂灼烧着。
与此同时，谢淮舟也痛苦地抱住了头。
伴随着我的魂飞魄散，前世的无数记忆，疯狂涌入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