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隔天中午，还是一桌丰盛的晚餐，还是没有我的份。
可就在这时，妈妈的手机响了。
“真不愧是铁血无情的赵大法医，女儿死了，还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电话接通，传出的声音却让飘在空中的我都吓得浑身冷颤，眼前立刻浮现出自己被折磨致死的噩梦般场景。
“你是谁，我女儿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你骗鬼呢！”接到电话的妈妈皱起眉头分外生气。
她根本没往我身上联想，以为凶手说的是姐姐，立刻怒火攻心。
“是吗？原来号称火眼金睛的赵大法医，连自己女儿林一诺的尸体都没认出来啊，好笑，真是好笑啊。”
说完，凶手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桌上的爸爸看着妈妈，问道：“是谁了？”
妈妈冷笑一声说：“一个陌生来电，说三天前送到我们法医室的尸体是林一诺，怎么可能，你看，前两天她还给我打电话呢……”
妈妈顺手把手机翻到了最近通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一诺-三天前通话时长23秒。
“三天前？她也给我打电话了，我在手术没接到，后来我给她发了短信，她到现在也没回……”
爸爸也拿出了手机，这一瞬，妈妈脸色突然凝重了下来，因为她想起了，三天前我给她打电话是在求救，然后赶紧给我拨回去了电话。
“电话关机。”
爸妈四目相对，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在他们的心中蔓延。
“不会……真的是林一诺吧？”
随后，她又拨通了法医室值班同事的视频，让同事去停尸房找到了我的尸体。
视频里，她再次看到了我手上的戒指。
“这……这是林一诺的戒指？”
这一次，她终于认出了我手上的戒指。
“小李，你……你掀开白布……”
她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让同事掀开我身体上的白布，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灼烧的疤痕，肚子上，胳膊上，腿上。
这些，都是我从大火中冒死救她留下的烧伤。
可三天前，看到这些烧伤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过是我。
此刻再次看到，她顿时被雷击了一般，噗通一声，从椅子摔到了地上。
“诺诺……真的是诺诺！”
“老公，那枚戒指，是我把她接回来的时候送她的，这些伤，是她在火里救我的时候留下的，老公，真的是她……真的是……”
她双眼通红，连我的名字都变成了诺诺。
这两个字，我已经有五年没从她口中听到了。
她不是最恨我么？
这五年，她一直说是我害死了姐姐，我应该为姐姐偿命，可现在我死了，她不应该高兴才对么。
为什么会痛苦呢？
飘在空中的我，看着这一幕也有些不解。
一旁的爸爸，也突然好像被雷击了一般，瘫在了地上。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爸妈，我回来了！”
此时此刻，一个打扮的光彩照人的女孩站在门外。
只一眼，我便看清来人是被我害死了五年的姐姐。
6
妈妈嘴唇微抿，难以置信的看着死而复生的女儿。“霖霖，真的是你吗？”
姐姐也红着眼，哽咽着对妈妈说道：“对不起，妈妈，我回来了。”
五年不见的一家人相拥到一起，哭的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你都去哪儿了啊！爸妈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妈妈捧着姐姐的脸，仔细端详着，生怕这是一场梦。
梦醒后，姐姐又会消失。
五年来，她做过无数次姐姐回家的梦。
可是，每次从梦中惊醒，除了被泪水打湿的枕巾，只剩下无尽的悲伤。
姐姐红着眼睛解释道：“妈妈对不起，。”
“你们看，我现在不是混得很好嘛。”
看着这叛逆不听话的女儿，妈妈抬手想打，可又舍不得，巴掌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温柔的抚摸。
爸妈热情亲切的把姐姐迎进了家门。
爸爸责备道：“你既然活着，不打个电话回家也就算了，为什么还给诺诺打三个电话呢？还留下那样决绝的信。”
姐姐给我打三通电话的时候，也给爸妈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爸妈，我走了，以后你们和诺诺好好过日子。
姐姐解释说，她留下这封信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好好照顾我。
她一直心疼我这个妹妹在拐卖的日子里受了太多的苦。
“我给她打电话，是想跟她说说话，可是她没有接到。”姐姐惋惜的解释。
听完姐姐的话后，爸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颜色。
不等他们继续追问，姐姐又解释道：“其实我离开，还有一个原因，我怀孕了。”
原来在姐姐高三那年，喜欢上了一个校外的黄毛。
情投意合的两人偷尝了禁果后，姐姐惊讶的发现，她怀上了黄毛的孩子。
她非常害怕，以爸妈的性格，他们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留下这个孩子的。
为了保住孩子，又舍不得分手。
在黄毛的蹿腾下，两人制造了假死私奔。
“所以，你是为了追逐自己想要的爱情，才会离家出走五年，是吗？”
姐姐没有说话，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
五年来，我也一直以为，是我错过了救姐姐的最后机会，所以无论爸爸妈妈对我怎么冷漠、辱骂、我都无法反驳。
以至于我死后，我也一直以为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可现在，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我没有害死姐姐……我没有！！！
飘在空中的我，能明显看到爸妈的脸上突然充斥了悔恨的表情，而他们的眼眶，也罕见的红了。
姐姐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转身拿出了一个行李箱。
“对了，爸妈，这次回来，我还专门给你们带来了礼物。”
“我也给妹妹带了最爱的进口巧克力，她最喜欢糖果了，以前我在的时候，她总会缠着我要糖吃呢。”
“妹妹高考已经结束了，考试成绩应该不错吧？”
她环视了一圈，却始终没有看到我的踪影。
“妹妹呢，我怎么没有看到她？”
7
妈妈眉眼低垂，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后悔的神情。
她的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在了姐头上。
她脸色一白，身形摇摇欲坠。
扶住了旁边的沙发这才堪堪站稳。
“我离家的五年里，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一番逼问下。
妈妈终于坦白了五年来，他们对我做过的一切。
当讲述到我的尸体被送到法医院门口的那一刻，妈妈已是泣不成声。
除了流泪外，姐姐的脸上抑制不住的愤怒。
她冲进了我的卧室里。
砸碎了我锁起来的橱柜，在里面，找到了我所有收集起来的病情诊断报告和日记本。
姐姐颤抖的翻看着。
每看一页，她的牙关就咬的越紧，直至咬破了嘴唇，血丝弥漫。
她抱着我的所有日记本，全都扔在了爸妈身上。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疼爱的妹妹，会被爸妈如此虐待！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她！她也是你们的女儿呀！”
“天底下有你们这么狠心的父母吗！”
“当年你被困在火海，是诺诺不顾生命危险，只身冲进火里，把你救出来的！”
“为了救你，诺诺甚至患上了脑损伤的后遗症！诺诺是你的救命恩人呐！”
“为了证明她是你们最优秀的孩子！她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清华大学！”
“她是你们的女儿啊！你们却连一口饭都不给她吃！”
“哪怕是条猫猫狗狗，至少也得给顿饭吃吧！可她是个人啊！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不仅不给她饭吃，还不让她出去打工挣钱！你们是真的要把她往死路上逼嘛！”
姐姐歇斯底里的声讨着爸妈。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错怪了诺诺……”妈妈哭的不能自已。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在颤抖，她的愧疚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爸爸搀扶着妈妈，他的脸上也已是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听着他们的忏悔，可我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这难道不是我一直想要的吗？
在这个家里，我一直都在努力。
努力学习，努力做家务。
只为了得到爸妈的一句认可。
可是，在这个家里，我仿佛成了一个隐形人，所有的努力都被无视，所有的成就都被贬低。
生前我多么希望妈妈能给我一点温暖，一点鼓励，哪怕只是一个微笑也好。
但我知道，这个愿望永远无法实现。
可现在，我死后，妈妈终于说了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8
“早知道你们会这样对待她，当初我就应该直接把她带走！”
“早知道，我就不给她打电话了……”
我看着悲伤痛哭的姐姐，心里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唯一一个因为担心我而落泪的人。
爸妈看到姐姐这么伤心的样子，一脸不好受的表情。
他们不是因为对不起我而感到愧疚，而是因为姐姐伤心而心疼。
我冷冷的看着他们。
除了姐姐以外，在他们心里从来没有过我的位置。
哪怕是刚把我找回来时的亲热感，那也是因为姐姐喜欢我，而刻意营造出的亲情。
我已经看穿了这对父母的嘴脸。
什么道歉，我不需要。
爸妈还想解释，可恼怒的姐姐已经什么都不想听了。
愤怒的摔门出去。
她来到了停尸房。
她伏在我冰冷的尸体上，失声痛哭。
“诺诺，姐姐回来了。”
“诺诺，你睁开眼看看姐姐呀……”
“姐姐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的糖果……”
看着我的尸检报告，哭的泣不成声。
营养不良、胃癌早期、五脏破碎等刺眼的词汇，伤透了她的心。
短短的半小时里，她哭晕了三回。
“是姐姐对不起你，一切都是姐姐的错……”
局长看着难受的姐姐，无奈的长叹了一声，说了一声节哀顺变。
“死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凶手，绳之以法，为诺诺讨回公道！”
姐姐点了点头。
对，抓住杀害我的凶手。
还我一个公道。
也只有这样，或许才能弥补一下对我的亏欠吧。
警方很快通过定位电话位置的功能，锁定了嫌疑人。
凶手是以前爸爸病人的家属。
他的女儿在做手术的途中，突发急症，手术失败，没有从手术台上下来。
而这位家属则把所有的责任，悉数怪在了爸爸头上。
以前就曾多次在医院闹过冲突，只是被保安给赶了出去。
可他依然怀恨在心，一直在暗中寻觅机会试图报复爸爸！
终于，趁着我落单，从垃圾箱里翻找食物吃的时候，绑架了我。
凶手不到一天就落网了。
可看到这个人面容的那一刻，我即便已经是个灵魂了，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的颤抖了一下。
脑海中，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那天经历的画面。
这是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阴影。
凶手拿着手机，阴翳的对我说。“给你两次拨打电话的机会，除了报警，你可以打给任何人，如果有人来救你，我就放了你。”
第一个电话，我打给了妈妈。
可把我当成杀人凶手的妈妈没有接。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了爸爸。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爸爸辱骂了一通，挂断了电话。
就这样，我失去了最后的救命机会。
当听着凶手回忆那天杀害我的情形时。
破防的爸爸扑通跪在了地上，七尺男儿嚎啕大哭。
“爸爸错了，爸爸不该那么对你……”
这些年积压在我爸心底的痛苦彻底迸发出来，他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我的心也跟着被牵扯到，阵阵生疼。
可为什么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呢？
爸，为什么要等到我死以后，你才肯听我说话呀…
现在已经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妈妈也一直在嚎啕大哭，因为哭得太久，哭到昏迷，被人送进了医院。
凶手被绳之以法了，假死五年的姐姐也回来了。
唯独我，再也回不来了。
9
就当给我打扫遗物的时候。
那封从书柜上掉落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终于击溃了妈妈的心理防线。
抱着通知书，妈妈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放声痛哭。
哭的肝肠寸断。
看着妈妈的哭，我的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之色。
我在想一个问题。
她是因为失去我而哭泣呢？
还是伤心自己失去了一个能在亲戚朋友们面前炫耀的清华孩子呢？
我分不清，也不重要了。
自从凶手伏法后，我就有种感觉，我的灵魂正在消散。
我似乎是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姐姐冷冷的看着她，讥讽的笑道：“是不是没有想到，被你伤害了五年、虐待了五年的诺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前，依然在努力的证明自己，想要得到你们的认可，成为你们最优秀的孩子。”
“是你们的无情，毁掉了这一切！”
“诺诺，你赶快回家吧，妈妈不跟你生气了，好不好？你不是最爱吃红烧肉吗？”
“只要你现在回来，妈妈立刻做给你吃！”
忽然间，妈妈想到了什么，立刻从垃圾箱里翻出了我之前发过的求救短信。
“诺诺，你放心，妈妈这就报警！让警察去救你！”
“诺诺，你一定要等着妈妈！”
自从我死后，妈妈的精神状态便出现了问题。
每天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的手中紧握着那枚被踩瘪的戒指，每天说着想我和道歉的话。
那是她曾经送给我的礼物，现在却成了她心中无法抹去的痛。
她的余生都将在愧疚的阴霾中度过。
而爸爸也出现了精神恍惚的症状，从那天以后，就再也上不了手术台了。
在他眼中，几乎每一个病人都会被他看成是我的样子。
他病情的严重性，丝毫不亚于妈妈。
实在是没有办法，医院只能给他停了职务，让他回家修养。
姐姐把我的尸体火化后。
又把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一天不吃不喝。
最后，拉着行李箱，离开了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家。
满怀愧疚的她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的不告而别给我造成的伤害。
她选择了自我放逐。
临走之前，她拿着我那份未曾让所有人看到过的录取通知书，来到我的墓地前。
连同她的北舞录取书，一同烧掉。
看着跳动的火焰。
姐姐泪眼婆娑。
“早知会是今天这个局面，我宁愿没有把你从山里带出来。”
“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姐姐，没有善始善终，最后害了你一辈子。”
“都怪姐姐，当初走的太仓促，一切都没有来得及解释清楚。”
“姐姐也是个罪人。”
“如果有来世，我愿意倾其一切的补偿你。”
“诺诺，再见，如果有来世，千万不要再碰上我这样的姐姐。”
火堆燃烬后，姐姐拉着行李箱，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墓园。
望着她那远去落寞的背影，我的灵魂渐渐散尽。
我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用力的挥了挥手。
“姐姐再见！”
忽然间，她好像听见了什么，猛然间回头，微风拂面。
风吹着叶子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