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考上清华那天，我妈带着我挨个串门儿。
我爸在我俩身后当保镖。
婶婶家。
「哟，你儿子专科毕业找不到工作啊，我女儿清华，出来不愁没工作。」
姑姑家。
「哎，你儿子坐牢还没出来啊，还是我女儿清华的好，根正苗红的。」
最后去了趟奶奶家。
「老太婆打脸不？我女儿光宗耀祖了！」
1
清华录取通知书寄过来那天，我还正在街头哄骗邻居家小孩的糖葫芦。
我妈一把将我拽回家，带我挨个串门儿。
不为别的，就为扬眉吐气。
面对婶婶的白眼，我妈脸上笑得跟朵花一样。
「什么，你儿子专业毕业找不到工作啊？怎么会这样呢？你儿子不是能说会道的吗？」
「还是我们家女儿不争气，只会死读书，现在考上清华了以后就是个书呆子了呢！」
我装模做样的扶了下脸上的平光眼镜。
嗯对对对。
我是书呆子我骄傲。
走到了姑姑家。
姑姑一脸轻蔑，看我们的眼神简直像是看街边的叫花子。
「你儿子坐牢还没有出来啊？真是的文化人怎么还动手了呢？」
说着，我妈戏精的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听见没有，可别跟你哥一样，读书把脑袋都读傻了。」
我嘴角忍不住笑，低着头剧烈抖动着肩膀。
果然，我妈内涵是有一套的。
姑姑气的撸起袖子，怕是要干架。
我爸从后面走出来，吹胡子瞪眼。
「你也想进去陪你儿子不成？」
这下，姑姑不敢说话了，用力甩上房门。
其实，这也不怪我爸妈故意炫耀。
而是多年的委屈终于得到宣泄。
这还没完。
我妈转了一圈后，又带着我们父女俩直奔奶奶家。
说起来，自打我记事起就回来过一次。
也正是因为那次回来，一家人在年夜饭的饭桌上大打出手。
我奶奶重男轻女到极致。
甚至还挑唆我爸在外面找小三，就为了生儿子。
结果我爸是个宠女狂魔，跟我妈的感情也不可撼动，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找。
无奈之下，我奶竟然串通了外人，想要将我送走，认为我挡了家里孙子的路。
万幸我妈的麻将搭子正好路过，将我给救下来。
就有了我妈在年夜饭当晚提着刀冲上门威胁我奶那一说。
那晚大家都闹得很僵。
我奶甚至直接冲我爸撂话。
「你今天要是敢走，从此以后你就都别回来了！我们家没有你这个儿子！」
下一秒，我爸抱起我，牵着我妈的手大大步流星的离开。
此后，我爸妈再也不踏入奶奶家。
而我奶奶引以为傲的孙子们，个个不成材，真是笑死我了。
此时此刻，我妈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就差把清华的录取通知书挂在胸前了。
「老太婆打脸不？我女儿光宗耀祖了！」
「不过可惜，她改姓了，耀的也不是你们家的祖！」
2
是的，自从那次年夜饭后，我爸就带着我把姓改了。
以前我叫赵楠，和男同音，就是为了盼一个男孩儿，这名字是我奶奶取的。
如今我叫杨珠，掌上明珠的意思，我爸取的。
随着我妈姓，我姥姥，姥爷高兴坏了，他们不重男轻女，但嫁出去的女儿他们自然也是不会去做主的。
在派出所改名字的时候，我妈妈再三问我爸，「你确定了吗？」
我爸说，「我的姓做不得主，我闺女的姓我还能做不了主了？」
这是我爸这辈子说过最硬气的话。
我妈眼眶红红的，摸着我的头说，「妞妞啊，以后你要好好读书，给爸爸妈妈争一口气！」
那时我还很小，不知道什么叫争一口气，但我知道什么是好好读书。
从那天开始，我也从农村搬到城里上学了。
我爸妈在城里租了个小铺子，凌晨三点多他们就起来做早餐，包子，饺子，馄饨，香喷喷的，到了六点多的时候爸爸就骑着个三轮车沿街叫卖，妈妈则是在铺子里卖早餐。
我经常坐在我爸的后三轮上，抱着软乎乎的包子去上学。
这里的同学和乡下的同学不一样，从来都不会嫌弃我是女娃儿，还告诉我「男女平等。」
因为我营养不良个子很矮，班主任还会把我安排在第一桌。
我妈每天都会问我在学校里面的情况。
我会开心的和爸妈分享，有时候还会拿出小红花。
「妈妈，老师夸奖我很棒，奖励我小花花，我送给妈妈。」
我妈很开心，特地打扫出了一面墙，给我贴着小红花。
爸爸也会高兴的把我抱起来，在我的小脸上吧唧一下，「咱家闺女就是聪明。」
我咯咯直笑，「爸爸，扎脸脸，不亲亲。」
每次这样，爸爸就故意拿着胡子扎我的脸。
我妈在边上直笑，故意逗我，「珠珠，爸爸是不是坏坏？还喜不喜欢爸爸？」
我脆生生的应道，「爸爸坏坏，我喜欢爸爸。」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和在农村完全不一样，每天都能吃饱饭，而且不会被堂哥堂弟欺负了。
因为营养跟上了，很快我也长高了，再是瘦不拉几的小豆芽了。
上了小学后，每天的功课也多了起来，但我记得妈妈说的话，好好读书，我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是班级第一，年级第一。
但五年级后，功课变多了，别的同学都上补习班了，我的成绩掉到了年级第四。
妈妈知道后，咬咬牙也给我在少年宫报名了培训班。
花了不少钱，爸妈晚上开始在夜市上摆摊卖炒粉。
3
每天晚上我补课完后，爸妈就在摊子边支个桌子，给我写作业。
人来人往的，有不少好心的叔叔阿姨还会给我买糖果，我妈也会笑着给他们加火腿肠煎蛋什么的。
我考试拿了满分，开心的拿地给爸妈看。
边上有个吃粉的算命先生，感叹道，「可惜是个女娃儿，要是男娃那就是要光宗耀祖的。」
我妈第一次对客人挎着张脸，「闺女怎么了？闺女怎么就不如男娃了，你要是吃就好好吃，要是不吃就走！」
算命先生很生气，吃了一半钱也没给就走了。
我爸收拾着桌子，我妈来安慰着我，「珠珠，咱们别听他胡说，他就是个骗子。」
我乖巧的点头。
我妈又和我爸吐槽，「都什么年代了，还女娃不能光宗耀祖了，骗吃骗喝赚黑心钱也不怕遭天谴。」
陆陆续续的听着我妈的抱怨，我这才知道我妈这么讨厌算命先生的原因。
小时候有算命先生给我爸和我叔算命了。
我小叔本来就年纪小，受宠所以能说会道，然后算命先生就说我小叔命格好，将来赚大钱有出息。
于是我爸就更不受宠了。
至于我姑，因为是女娃所以家里辛苦活都是我爸做的。
我爸还特别孝顺，在外面打工给我爷爷奶奶翻新了老房子。
接着我小叔结婚，彩礼三万块钱都是我爸掏的，还有酒席什么的，直到我爸三十岁才还完了债。
我爸妈结婚，爷爷奶奶一分钱都没有给，小叔结婚爷爷奶奶又给钱又给房的，但我妈也不介意，她就图我爸老实勤快。
结婚后，我爸也愚孝过，我妈心大，不去计较。
直到我出生后，医生说是女孩，我奶当时就破口大骂。
「赔钱货，扫把星，赶紧给我送了。」
我妈气的大出血了，我爸第一次朝我奶发脾气，我奶在地上打滚撒泼骂我爸有了媳妇忘了娘。
当时据说闹的还很大，都惊动了派出所来调节。
后面我妈出院后不再和以前那样对我奶了，赚的钱也不再上交了，于是我奶又闹。
我爸明事理，知道我妈跟着他这么多年不容易，都护着我妈。
我奶一哭二闹三上吊，说我爸被我妈这个狐狸精迷了眼，养了个白眼狼。
我爸妈权当没有听到，但我妈再也没有喊过我奶一声妈了。
因为我妈生我的时候被奶气的大出血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了，所以对我格外的照顾，也没想着再生个男孩子。
我爸每天从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我亲。
「宝贝闺女，来让爸爸亲亲。」
我会说话之后，第一个喊的是爸爸，我爸高兴的抱着我在全村里炫耀，成了村子出了名的宠女狂魔。
「生闺女多好啊，是爸爸的小棉袄，是老天给我的福气。」
我奶气的跺脚，经常站在村子门口对着我家就骂骂咧咧。
骂的特别难听。
不少人都上前去劝过，但我奶说，「我骂我那不争气的儿子，，骂那个生不出把的赔钱货，关你们什么事？」
我妈好几次都偷偷地哭。
我爸自责道，「是我没本事，让你们娘俩受苦了。」
其实我爸妈之前也赚了不少钱，但都给我爷爷奶奶了，要做生意也没本钱。
直到村子里有个承包大棚的事，村主任知我爸是个老实人，问他愿不愿意承包，搞得好能赚点钱，但就是很辛苦。
我爸妈不怕辛苦，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4
大棚种菜在那个时候还是稀罕事，我小叔在边上说风凉话。
「赵强，不是我瞧不起你，你就个小学文化，还大棚种植，你要是亏了我们可没钱借给你。」
小叔是我奶家文化程度最高的，高中毕业，还是我爸供出来的。
可对我爸一点尊重都没有，从来不喊我爸大哥，都是直呼名字的。
我爸没有搭理他，小叔又道，「既然你有钱，那还不如给我做生意。」
小叔在城里做了个小买卖，赚了不少钱，还在城里买了房子，但从来都不给爷爷奶奶钱，连生活费都没有。
我爸没理他，和我妈咬咬牙把大棚做了起来，有时候晚上就睡在大棚里。
年底城里人来收大棚菜，我爸妈赚了点钱，我奶奶他们又眼馋了，眼巴巴的上来要钱。
我妈当时气疯了，拿着割草的刀就往脖子上架，这才把他们逼退了。
我爸送货回到家，看到我妈这一幕，抱着我妈就哭。
我也在边上跟着哇哇大哭。
我不知道爸妈到底经历了多少艰辛，才憋不住了。
但我曾见过我妈要去城里办点事，让我奶奶照顾我一下午，结果我奶奶直接把我丢了出来。
也见过我发着烧，我爸找小叔借摩托车被拒绝，还说，「赔钱货死了活该。」
还是村子里的人看不下去了，开着摩托车带着我去了医院。
现在我们家日子稍微好一点，他们就像个吸血鬼一样。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是年夜饭的时候，我不许上桌，捧着个小碗坐在小板凳上。
我奶说，「女娃就是赔钱货，我们家女娃是没有资格上桌吃饭的，以后也进不了族谱。」
我爸妈没说话，他们很少在爷爷奶奶家说话，每次吃完饭都是直接走了。
我奶又说，「等吃完这顿饭了，就把赔钱货送走，留在家里白吃饭，你们那些东西都是留给我宝贝孙子的。」
这时我爸怒了，把碗往地上狠狠的一砸。
「有你这么当奶奶的吗？张口赔钱货闭口赔钱货，我们家的东西都是留给我闺女的，你们谁也别惦记！」
我奶奶气得不行，一脸横肉抖动，「反了天了，你居然敢这么和我说话。」
接着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骂我爸不孝顺，骂我妈是狐狸精，骂我出门被车撞死。
我妈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抱着我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