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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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年关，我随父亲一同进京述职。
再见到沈薇薇时，是在宫里的除夕宴上。
沈薇薇已是贵妃，她的容貌依旧明艳，灼若芙蕖，蛾眉宛转，一颦一笑间比以前更加惹人怜惜了。
看来她在宫里过得十分不错。
而最惊艳的是她在宴会上跳的舞，粉色纱衣随着她的动作飘动，笛声渐急，她的舞步也越来越快，裙裾飘飞，一双素手在飘扬的纱衣中若隐若现，眼眸流转，整个人宛如一朵绽开的花。
直至舞蹈结束，在场的宾客仿佛还未回过神，都在细细品味刚才贵妃的舞姿。
反观之下，我这个嫡姐却是逊色很多。
我在边关这段时间整日里舞刀弄枪，风吹日晒下皮肤有些泛黑，在男人堆里待久了，举手投足间已没有身为女子的柔和之态，却像个男人一样，动作大大咧咧。
父亲更是因为有沈薇薇这样的女儿感到骄傲，我低头喝了口闷酒，不想去看他们的父女情长。
沈薇薇却不打算放过我，于众目睽睽之下，举起酒杯对我说：“长姐在战场上呆久了，越发像个男子了，爹爹可要为长姐寻门好亲事，这普通男人可不敢要长姐。”
“多谢娘娘好意，臣为我大周疆土万死不辞。”
仰头，我又喝了一杯。
真是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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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薇薇却看我不说话，更来了劲，居然当场给我说起了亲事。
“长姐不如看看，在场的哪位世家公子入得了长姐的眼，趁着陛下在这，干脆就让陛下为你们指婚。”
她掩面笑着，不顾下面还有那么多人，直接躺入了皇帝怀中，然后在皇帝耳边轻声耳语，又掩面笑了起来。
两人俨然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
甚至比前一世的我更得恩宠。
可是那又如何？
谁有能想到，这一时的恩宠也是皇上做出来的戏呢。
“长姐可要好好选一选呢。”
这一番言论，却让所有人都对我指指点点，大周朝婚恋自由，沈薇薇这话说得我好像个土匪，着急给自己谋个好亲事一样，让人多有反感。
【叮！检测到路人好感度下降！是否需要补救？】
【系统正在为您寻找最佳解决方案……】
【建议宿主直接怼回去。】
我：……
如今沈薇薇正是得宠，我若是直接怼回去，怕会直接惹得皇帝恼怒。
不妥。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服软。
我扑通一下跪下去：“陛下，臣女甘愿为了我大周国奉献我的青春！”
语调慷慨，宴会都安静下来。
皇帝也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没料到我居然反应如此之大。
略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识趣地坐回座位。
我示意一旁站着的宫女再为我斟一杯酒，身边的宫女马上会意，举起酒壶为我填满酒，然而在将酒杯递给我时，却不慎将酒杯打翻。
“啊！”
那宫女吓得脸色苍白，立马跪了下来。
我本不在乎这个小插曲，然而却被眼尖的沈薇薇看到。
“大胆！竟然弄脏了我长姐的衣服！来人，拉出去杖毙！”
那宫女本就胆小，听到自己的下场之后直接哭了出来：“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
眼看着那宫女要被拖走，我立刻拦了下来：“等等！”
然后我看向沈薇薇：“不知道这宫女哪里触怒了娘娘，还请娘娘息怒。”
我将腰弯的很低，一副乖顺的样子。
沈薇薇看我这样子愈发觉得满足，嘴中却仍是说着不饶人的话：“哪里是触怒了本宫？这宫女分明是对姐姐不敬，对姐姐不敬之人，都该死。”
说着，便给出一个眼神，那些侍卫领命之后直接拖着侍女就要走。
我偏头看向一旁的皇帝，他一副看戏的样子，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娘娘！”我情急之下竟无他法，终究无可奈何地看向了沈薇薇。
“求您。”
我和沈薇薇自幼一起长大，自然是知道了她喜欢听什么。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要与我争个长短，哪怕后来我将所有机会都给她，她也一直心有不甘。
如今亲耳听到我这个嫡姐开口求她，她心中必定是十分畅快。
“瞧把长姐吓得，”她笑着开口，“不过，这宫中自然是有宫中的规矩，长姐在外面呆久了，不懂规矩正常。”
“她——”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伸出手指着那个宫女：“杖毙，以示宫规。”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沈薇薇，数月不见，她竟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不，也许不是她变了，她本性如此，如今天性彻底释放了出来。
皇帝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陛下，那宫女罪不至死……”
皇帝微微抬起手，打断了我的话：“一个宫女而已，死便死了。”
然后他又拦住沈薇薇的腰，将她搂入怀中：“正好用她的血拿去浇花，想来明年春天开出来的话应当是十分鲜艳，爱妃可喜欢？”
沈薇薇欢快地笑着，顺从地喝下了他递过去的酒。
良久，沈薇薇好像才想起来我还站在下面。
她从皇帝怀中起身，端起一杯酒，扭着腰向我走来，嘴中还不停地说着：“姐姐快起来。”
然而走到我身边时，她却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蠢货。”
我抬起眼。
“姐姐，你后悔吗？”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问我放弃宫斗系统，后悔吗？
问我放弃宠冠后宫的机会，后悔吗？
更是问我，身为将军府嫡女，却为了一个婢女的生死不得不求她这个庶女，甘心吗？
可笑！可笑！
我怎会甘心？
我不甘心上一世的痴情终究抵不过猜忌和多疑；
不甘心父亲对我和沈薇薇的区别对待；不甘心母亲去世时那草草收尾的葬礼。
我握紧拳头，低垂着头，满心满眼的不甘与恨意像是洪水般爆发出来，但是却不能在面上显露分毫。
我浑身颤抖，抿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然而我这副样子恰恰取悦了沈薇薇，让她更加开心，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
“姐姐，你真蠢。”
我压下眼底的嘲弄，笑吧，时日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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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劾沈薇薇的奏折越来越多，大多是说她妖妃祸国、红颜祸水。
然而皇帝却将那些奏折全都扔到了地上。
“一群废物！”
有大臣冒死觐见：“陛下！沈贵妃祸国殃民，必须将其处死！”
皇帝脸色极其阴沉，冷眼盯着那大臣。
他笔直的腰杆似乎狠狠刺痛了皇帝的眼，皇帝猛地将桌上的东西扔下去。
一众大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高呼着：“陛下息怒。”
下朝之后，大臣死了，听说是吃了隔夜的饭菜，胃痛致死。
我冷笑，这蹩脚的理由真是可笑。
朝中一片人心惶惶，而我借此机会，笼络大批人心。
系统适时地出来：【恭喜宿主赢得朝中众臣的人心。】
我没理会系统的话，反而定定地盯着那从我身边路过的一队宫女。
我问系统：“现在不是选宫女的时候，什么又新进了一批宫女？”
系统沉默片刻：【陛下每年都要在这个时间招一批新的宫女入宫。】
皇宫每年都会在特定的时间招新人，但是为什么要在现在找人呢？
系统看出了我的疑虑，替我解释道：
【皇帝虽是壮年，但却一心迷恋炼丹长生之术。】
【陛下为求长生不老药，命方士炼丹，并认为处女之血炼出来的丹药效果最佳，所以每年宫中在挑选宫女之时，都会找适当年龄的处子，然后将这批宫女以各种理由处死，实则是扔进炼丹炉中制药。】
前世我虽然知道皇帝每日服药的事情，却不知道那黑漆漆的药丸居然是处子之血制成，只当是普通药丸。
我心下一惊。
【这些姑娘大多都是父母双亡的，或者贫苦人家为了拿钱甘愿卖女儿的。】
【不过这里面有个叫楼心悦的人，是氏族中人，是楼家庶出的女儿，性子十分刚烈，被送入宫也是被逼无奈，被嫡出的姐姐送入了宫里。】
【宿主，氏族往往掌握着更多的信息，恐怕她这嫡姐知道进宫的后果，故意送她来的。】
我看着那些宫女路过，掌事的嬷嬷有些紧张地往我这边看过来，陪笑着对我说：“都是一些不听话的奴婢，冲撞了大人，大人勿怪。”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
看来，上一世的我只顾着宫斗，忽略了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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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照系统的指引，找到了那个叫楼心悦的宫女。
她被发配到了浣衣局干粗活。
她似是知道我要来，见到我并没有太多疑问，原本我准备好的话也都没有用上。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忽的向我跪下。
“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但是奴婢从见到沈小将军第一眼就知道，沈小将军自是不凡之人。”
我要扶起她的手顿住。
倒也不必如此吹捧我。
“你认得我？”
“氏族中人，自是对朝廷之事了如指掌。”
我摸了摸鼻子，我这问得有些蠢。
同时我心中自然也是警铃大作，难怪皇帝对氏族如此忌惮，氏族的力量竟然如此庞大。
“沈小将军，如若海上忽然起了风浪，将军喜欢坐小船还是大船？”
我笑了：“当然是坐能承载更多人的船。”
大周国不需要昏君，而需要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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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去战场，而是以游历为由，去了南方。
南方氏族以四大家族为首，立国之时，先帝把国都建在了北方，而南方多流寇，先帝便派了四个开国功臣一同镇守。
此四人是先皇的左膀右臂，是在帮皇帝镇守南方国土，同时也是为了监督皇城，共治山河。
先帝想得周到，但是到现在这一辈，皇帝并不满足自己的治理，所以对四大家族多有忌惮。
故培养出我父亲这样一股势力，以对抗氏族。
现如今皇帝暴政早已举国皆知，妖妃祸国，皇帝暴虐，世人皆是惶恐不安。
如我所料，南方四大家族准备反抗起义，以正朝纲。
见到楼家家主时，我才发现他竟是个刚过冠礼的男子。
楼云萧看着我，笑得清风云淡：“想必小将军已经见过心悦了，她在宫中可好？”
我这才恍然大悟，哪有什么嫡庶相争，不过是借口罢了。
我偷摸摸问系统：“你不是说因为后宅内斗，楼心悦被嫡姐送进了宫吗？”
系统：【宿主，我检测到的信息确实是这样……】
【宿主，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消息，我被他们迷惑了……】
我：……
这楼家真是不简单，竟连系统都骗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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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子来报，楼心悦以血液为引，为皇帝炼制毒药，皇上吃了药丸后生了场大病，病好之后对朝政十分懈怠，移居西苑专心求道。
据说每日炼出来的丹药根本不够皇帝服用，皇帝龙颜大怒，为此花重金招揽天下术士。
汇报消息的侍卫走后，我盯着眼前的这盘棋，良久没有落下棋子。
“心悦自小苦修医术，并且尝过百毒，她身上流淌的血便带有几分毒素。”
我还是没有下这一步棋。
楼云萧出声提醒：“小将军，这棋若是一直摇摆不定，当心失了机会。”
我收了棋子，道:“哪有，我是担心陛下龙体安康。”
“在下不才，略微懂得一些天象之术。如今紫薇暗淡无光，北方天空不明，而南方星空明朗，一颗新星冉冉升起，主有圣人处于南方。”
我的手微微颤抖。
【恭喜宿主，赢得南方四大家族之首的认可。】
心底是压抑不住地激动。
我等了这一天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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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兵攻入皇城那天，恰好是沈薇薇的封后大典。
沈家军是我父亲一手培养出来的，父亲年迈，重病卧床，此时没有人能比我更能调动他们。
况且我曾和他们一起上过战场，他们信服我，更愿意听命于我。
皇城中能用的大臣都被皇帝的猜忌多疑杀了个精光，光剩下些只会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不堪大用。
再加上南方氏族的相助，很容易便攻入了皇城。
皇帝此时双眼无神，眼眶下一圈黑黢黢的纹路，两颊有些凹陷，不再是当时的意气风发。
“陛下。”我蹲下看着坐在地上的他，平视他的双眼。
“这天下，又该换秩序了。”
这一刻，前一世的场景与这一世交叠在一起，那时是他高高在上地宣布着我的生死，如今反了过来。
皇帝怨毒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剐：“当初朕就不该留你。”
“皇上你忘了，你已经杀过我一次了。”我叹息。
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他的眼神太恶毒了，我实在是受不了，所以干脆腾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陛下，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是你的宠妃，但是你却因为猜忌，杀害我全家，你说我怎能不恨？”
我拢去他面前杂乱的头发，细致地为他别在耳后。
他挣扎着起身拿起剑冲向我，而我就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刚走了没几步，剑就在他手里脱落，他的身体摇摇晃晃，终于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怎么也起不开身的人，将剑置与他心口的位置。
“不过陛下，这梦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我只是觉得，既然你能坐在这位置上掌握别人的生死大权，为何我不可以？”
“我要成为那万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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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沈薇薇的时候，她正准备钻出狗洞逃跑。
我一把拽住她的衣服，将她扔在地上。她娇贵的身子哪里受得住这些，仅仅是跌坐在地上，手掌就被地面摩擦出血迹。
沈薇薇此刻满头珠翠，大红色拖地长袍上绣着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凤凰，显然是再封后大典上趁乱逃出来的。
她不顾手掌的疼痛，连滚带爬得爬向我，拽住我的衣摆苦苦哀求：“姐姐，你最宠我了是不是？你对我最好了！”
“姐姐，我现在是皇后，你放了我，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我拽过被她攥在手里的衣摆，往后退了一步，让她扑了个空：
“沈薇薇，任何人的承诺都不做数，只有自己的掌控才是真正的作数。”
她跪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沈清也！你就不怕史书上写你弑君谋反？写你是邪狞逆贼？”
“史书？”我笑了，拿着剑用剑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她惊恐地等着我，但是又害怕锋利的利器划伤她引以为傲的容颜，只能怨恨地瞪着我。
“史书是掌权者的游戏，是叠加的权谋术和胜利者的欢呼，而你，沈薇薇，你输了。”
“后悔吗？”
我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她呆呆愣愣地跌坐到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似是喃喃自语：“不可能！我赢了！我宫斗成功了！我是皇后！”
“系统！系统呢！我的系统！我明明成功了！”
“妹妹，没人能记得前朝皇后，但是所有人都会记得本朝的开国皇帝。”
番外1
我没有杀死沈薇薇，而是一直留着她。
直到她亲眼看着我荣登大宝。
我以太后礼仪厚葬了母亲，并且去看望了卧病在床的父亲。
他在床上咳出了血。
也许，在边境的那段日子是我真正能体会到父爱的几天。
可惜，太短了。
短到我竟回忆不出什么。
“父亲，妹妹疯了。”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语调，平静地说着这一事实。
“咳咳咳咳咳咳咳……”父亲急得要从床上爬起来，但是气急攻心，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将他整个人的力气都掏空了，他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妹妹还在做着皇后的美梦。”
“还是要多亏了父亲，培养了这么英勇的沈家军，助我夺权成功。”
“父亲果然是同我……父女连心。”
“咳咳咳咳咳……”
我不再理会他的咳嗽声，将药碗放在桌上之后，便退出了房门。
太阳有些大，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抬起头，将手放在眼前，阳光透过手指缝照射进来，我轻轻眯眼。
四方的天还是四方的天，但好像却不一样了。
曾经我以笼中鸟兽窥见天空，如今是以空中猎鹰搏击长空。
番外2
楼云萧与我告别时，我竟有些不舍，想下意识地挽留。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眼里含笑地靠近我:“陛下舍不得我？”
我一张老脸有些泛红，矢口否认:“没有，你要走赶紧走。”
他有些惋惜地垂下头:“那好吧，既然陛下不留我，那我便真的走了。”
说罢，一步三回头地看我:“我走了，我真的走了！我这次真的真的走了！”
就在他的脚跨出御书房时，我喊住他:“你要是敢离开御书房一步，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来了。”